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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生云起 云起风生归 ...


  •   这一晚,她俩一起睡在迟青荷的床上。

      黑暗中,迟青荷睁着眼睛,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让她感觉非常别扭。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暗思着可能庄梦蝶也是如此吧。

      床中间空出好大一段距离来。她们各自贴着床的一侧。庄梦蝶在一边翻身,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迟青荷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发紧。她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她。也许庄梦蝶是睡不惯的——她想,不过,也只好将就一下了。

      “真是想不到……”庄梦蝶喃喃说了一句。

      “嗯,是呀!真是倒霉!”迟青荷接着说道。“我的两条腿现在好像还在跑。”

      “可是,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人……都是无辜的!这是有两派势力相争。”庄梦蝶好像没有听见迟青荷在说什么,她没有接着迟青荷的话往下说,而是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有些愤慨。

      迟青荷愣了一下,她不太明白,不知道庄梦蝶说的这两派势力相争是什么意思。“什么势力?哪两派?”她问道。

      “开始那个军官不是说么,他们是刘总督派来的。”庄梦蝶说道。

      “刘总督是谁?”迟青荷问。

      “省城的总督。你不知道么?”黑暗中,迟青荷感觉到庄梦蝶的脸向自己这边扭了一下。她好像在看着自己。

      的确,庄梦蝶很惊讶。——她竟然不知道刘总督,难道她对当下的社会一点也没有了解吗?“我们爻州是县,上一级行政区域就是省。而刘总督就是省城的总督。也就是说,刘总督是省城管理我们的职位最高的行政长官。”

      “噢。”迟青荷闷闷的回了一声。可是——她的心中暗想——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庄梦蝶又接着说道:“只是现在各派混战厉害,都在暗暗相争扩大势力。我们省是重要的交通枢纽,资源丰富,人口众多,属于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就有人觊觎刘总督的位置。”

      “那……是谁觊觎刘总督的位置呢?”迟青荷问道。

      “西北军、东北军、南方的一些派系,都有可能。谁也不甘心偏安一隅,谁都想要咱们省城这一块好地方。”

      庄梦蝶说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迟青荷原不知道外面竟有这么些大事。她有些羡慕庄梦蝶到底是读过书的。不过,她心中多少有些别扭。——她说的这样头头是道,是在炫耀她知道的多么?

      “你在省城读书……?”迟青荷问起了她最关心的事。

      “是的。”庄梦蝶答。“读女中。”

      庄梦蝶听她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解释道:“就是女子中学。”

      “噢!”迟青荷答道。“女子中学……只收女学生吗?”

      “是的。”

      对话又停了下来。

      “你现在认识了新朋友吗?”庄梦蝶的语气轻松了一些,甚至有些亲切。说到学校,今年是她入读省城女子中学的第一学期,她认识了几位新朋友,与她家境相仿、学识相似、兴趣相投。她们分别是张旖丽、叶碧灵、陈楚楚。四位女生在学校十分出挑,被同学们称为“四朵金花”。对她来说,迟青荷是自己童年时的朋友。而庄梦蝶天性开朗,只要稍微从悲伤愤闷的情绪中走出来,她就乐于将自己的快乐包括友谊与别人一起分享。

      庄梦蝶的问题听起来即亲切又天真,这令迟青荷想起了当年她给自己写的那封短信——“依稀旧日戏中约,缘何未至家中请。”。后来她在自己家里翻出了这封信,才知道当年庄梦蝶曾差人来找过她。

      如今,庄梦蝶的热情现在已是有了新寄托,而自己却还是一个人。迟青荷有些惆怅,她觉得庄梦蝶的提问并不是什么值得快乐的事情。“没……有啊。”迟青荷的思绪飞快的转了一圈,她没有朋友,也从未想过这件事。

      “那你现在做什么呢?”庄梦蝶侧着脸望向迟青荷,目光仿佛黑夜里的星星。

      “……我?”迟青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帮我娘看店。”

      “噢!”听她说看店,庄梦蝶也想起了自己家的店面。那是爻州城最大、品类最全的庄氏丝绸店,就是在省城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据她的母亲说这间店有一半是父亲当年盘过来的。

      “省城,好玩吗?”迟青荷问。

      “比爻州好。”庄梦蝶说。“以后有机会你去省城就去找我。……我读书的学校叫作丽贞女校。”

      “丽贞女校!”迟青荷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没有见过丽贞女校,即使是想像也很难想像。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生活。迟青荷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床的那一边又响起庄梦蝶翻身的咯吱声。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下来。鼻息声响起,沉重又均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秦氏就红着眼睛起了床。她再也等不及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她其实这一夜都没有睡,只是和衣在床上坐着,直到天亮。

      余氏出门替她们寻了乘轿子。天已完全亮了起来,暮春的清晨空气中散发着青草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昨日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站在轿边,秦氏母女回头对余氏母女挥手。迟青荷抬起手来,一夜过去,她全身酸痛难忍。她向庄梦蝶挥手,她陡然记起这样挥手道别的情景也曾发生过。小时候在庄家读书游戏的那段日子,她每次与庄梦蝶告别回家,庄梦蝶就是这样站在门前同她招手的。

      云起风生归路长。归路长,哪得久?各回船,两摇手。

      余氏和迟青荷送走秦氏母女转身关上门,碰上才起床走出房间的迟成正在背后看着她俩。

      迟成询问的目光落在她俩身上,“昨晚那俩个人呢?”他问道。他发现自己家里静悄悄的如往常一样,昨夜那两个突然间狼狈而至的陌生人不见了。

      “一大早起来走了……唉哟!” 余氏说着皱着眉叫起来,面部扭曲表情痛苦,胳膊举在空中直不起来。她也是全身酸痛。“差点就没命了!”她对儿子说道。

      “怎么回事啊?”迟成拖长声音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问道。

      “谁知道呢!”余氏摊开双手,瞪圆眼睛。“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赶个庙会碰上这种事。”

      “两派打仗,咱们在中间挡子弹。”迟青荷简略的说道。她想起庄梦蝶说过的关于刘总督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她看见母亲和哥哥都瞪着眼睛望着她。

      “庄梦蝶说的。哥,现在是不是时局很乱,外面都在打仗?”

      “唔……这个。”迟成表情显示出少有的严肃。“前几天报纸不是说么,西北军又攻下了好几座城市。”

      “是吗?”余氏表情有些惊恐。“该不会打到我们这里来吧?”

      “不是已经打到我们这里了么,昨晚就是呀!”迟青荷望着母亲说道。

      “啊!”余氏这才恍然大悟起来,她竟在无意间亲历了一场战争,太不可思议了!“我们真是命大!”她看着迟青荷感叹道。“你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余氏又对儿子说道,依然表情惊骇。接着,她指手划脚的对昨晚的事开始进行描绘,说事发如何突然,当时场面如何混乱,她如何紧张,如何恐惧,子弹如何在头顶呼啸而过,她如何在混乱之中将迟青荷和秦氏母女一道拉扯下山直至回到家中。“要不是我,她们恐怕早死了!”她说着,表情显得十分得意。“像她们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太太小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惊吓。”

      “噢?”迟成的大眼睛望着母亲,“这么说你救的是庄家人?”

      “是呀!是庄家三太太和她的小姐,也巧,正是你妹妹小时候在她家读书的那个庄家。对了,你小时候不是还和庄家的那个什么人打过架吗?”余氏又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一件事来。

      那时和迟成打架的是庄家总管的儿子、人称阿威。当时庄家大少爷庄逍遥也在一边看热闹。因为阿威是跟着大少爷游荡的,如果没有大少爷,那么阿威就是一伙少年的小头目。而迟成与阿威和庄逍遥的相识就是原于那次打架。

      那次打架之后迟成回家又被母亲揍了一顿。只是,余氏只当那是儿子少年臊动时期的结束,却不知道那是他更加恶劣的青年时期的开始。

      迟成的眼睛中飞快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接着又嘻嘻笑道。“我娘就是厉害。就凭这个,她们也该对我们好好表示表示。”

      一直以来,母亲是迟成隔着云端看待世事的唯一一只眼睛;直到与阿威和庄家大少爷这些人熟悉之后,他才有了另一只眼睛。

      在迟成眼中,阿威是很特别的一个人,他是庄家大管家的儿子,但是却看不上自己那个在庄家人面前唯命是从父亲;他表面上把大少爷捧上天,实际上却打算有朝一日狠狠把他踩在脚下。从十八岁他自己就在外赁了一处院落,带了一帮兄弟混社会。他们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偷包转卖,凡能捞钱的没有阿威不做的。

      迟成和他因为那次打架相识,这些年,他跟在阿威一起,看着大把银元倒来倒去,白花花、银闪闪,直晃眼,他的一颗心也被撩的蠢蠢欲动。

      说起来,从小到大,迟成没有表现出对某种东西有过强烈的欲望。虽说家庭早已败落,可是在他的意识中,依然保留着对幼年时期的深刻记忆,那时候父亲还在县衙作官,家中庭院宽敞,厅堂中辚辚车马、仆人衙役前呼后拥。

      他在混沌中度过童年时代,隔着云端看待世事,从没有想到过人世间会有什么残酷。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人为他想过,要学会一门养活自己的技能,或者培养自身某种特别的才能,拥有一门独立生存的能力,或者掌握某些适应社会的手段。他没有为自己的生存担心过,也没有想到过生存之外,还有另外可以追求的东西。在他每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都有人为他做好了打算。直到父亲被罢官,家庭败落,一家人流离失所,又是母亲盘下一处店面,担起了一家人的生计。这时候,迟成已经由着母亲要求父亲为他巡捕房求得一分清闲的差使。

      迟成有了差使,他还是和阿威那些人保持着时常来往的关系。

      “阿成,如果庄家那个店铺其实是你们家的,你会怎么样?”阿威眼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

      “你什么意思?”迟成问。

      “我就问你,当然有原因。你不信就算了;你如果存心认怂,也就算了。”阿威语气中带着讥笑。

      “是我家的?当然把它搞过来。”迟成红着脸,用拳头砸着桌子。

      “好!这是你说的!”阿威一拍大腿。

      想到庄家大少爷,那又是一个令迟成即羡慕又忌妒的人。他凭什么那么神气?在赌场,别人伸手借钱,都是要看别人脸色,一幅摇尾乞怜的模样,只有这位大少爷,即使借钱,也是趾高气昂的,而被借钱的还得千恩万谢。也难怪,谁让人家是真金白银砌起来的?他押的是庄家的名声。

      “怎么?怕我赖账?”

      “那哪敢呢?您这样的贵客来借钱,是多大的面子啊。”阿威他们说起这位大少爷的故事,大伙都笑的肚子疼。——妈的,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怎么没有人这么巴结老子?老子可是缺钱啊——迟成在心里笑骂道。

      大少爷的司机开着爻州城唯一一辆有名头的轿车,锃亮的车身照的见人影。司机将车门打开,大少爷弯腰下车,一只黑漆皮鞋先踏出车外,灰色哔叽面料西裤的裤脚,裤缝熨烫的十分挺阔。紧接着,他的脑袋伸了出来,头发一根根,油亮亮,往后梳去。——八成也是搽了密斯佛陀牌发油——迟成想。那是他在阿威家看到过的,乳白色的膏体,香气袭人,他趁着阿威不注意,打开盖子,赶紧用手抠了两块,包在手帕上带回来,到家之后在镜子前,将发膏搽在头发上,一阵喷香,头发一丝丝往后梳去,人顿时精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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