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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楚楚悲歌 什么要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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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发出的光?红红绿绿闪烁着晃眼睛。
迟青荷仰头向那光源处望去。那是广告牌周围的霓虹灯。
果然有这么高的楼,一层一层数上去,脖子都酸了。
街上的摩登女郎,穿着露出双臂的连衣裙,简直比仙女还美。
人多,车也多,“滴滴”——那是汽车来了;“哐当哐当”——那是电车的声音;“阿郎阿郎今夜我等你……——那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唱片机发出的音乐”。
突然飘过一阵香气,那是刚才擦肩而过那位女郎身上的香水。
路过那家叫做“得味阁”的烤鸭店,一股香气引得人腹中空空。玻璃窗里,一只只烤鸭油亮饱满,转着圈,泛着诱人的光泽。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手能触碰到的,都令迟青荷开心的要飞起来。
前方人影绰约,男男女女相互挽着手,搂着肩,揽着腰,说说笑笑,来来往往。一个大美人和一个美男子画像的在灯影里闪烁。美人高发髻,尖脸蛋,吊梢的眼角生出无限的妩媚,红嘴唇像含了只水灵灵的樱桃;美男子一副国字尖脸,一道剑眉下眼若点漆,鼻梁挺拔。两人眼波相交,似有无限情愫交汇其中。门前大红纸上贴着一对璧人香艳的名字:林黛月、金戈专场。原来,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大戏院。戏院门前三级阶梯往上,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
她愣在那里,呆呆的看了一会。郝恩义站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响只看着她。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迟青荷扭头一看,原来他们俩人正站在一辆轿车前面。车里的男人头发往后梳的铮亮,正隔着挡风玻璃瞪着他们。车里的女人比画报里的美人还美,烫着波浪一样的卷发,两片波浪敷在前额和右侧鬓角,十分有韵味。她正用尖尖的涂了丹寇的手指夹着香烟往樱桃小嘴里送。喇叭声再次响起,郝恩义拉着迟青荷闪到了一边。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阵呛人的尘土和汽油味。
郝恩义眼神阴郁,嘟囔着骂道:“*的,狂什么狂!”原来,他也是会骂人的。
迟青荷却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郝恩义问她。
“*的,狂什么狂!”她也学着骂了一句,却哈哈笑了起来。
郝恩义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倒学的快。”
“骂了,解气!”迟青荷说道。
郝恩义又笑起来。笑完了,他摸摸口袋,说道:“想看电影吗?”
“嗯。”迟青荷点点头,“不过……你还有钱吗?”
郝恩义的手放在衣袋里,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先别看了,咱们去逛公园吧!电影等咱们都找到事做,再看吧。”
“不,还是去丽贞女校吧!”迟青荷望着郝恩义。
“也好。”郝恩义点点头。
来到省城之后,他俩就投宿在郝恩义的一个朋友那里,已经差不多快一个星期了。
他俩往女校的方向走去。不料,又碰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前方不远处两列很长的队伍从朝他们走来,躲闪不急,他俩被汹涌的人潮打散在两边的人群里。
只见最前面左右两边的女生用竹竿支起一条横幅,队伍中的人高举着手臂,高喊着口号:“保护妇女儿童权利!救救出走的娜拉!救救孩子!”
迟青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眼前的一切令她兴奋,令她震撼。她甩下郝恩义的手,在人群中跳着,跑着,挤来挤去,为着挤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方。
五六名女学生走在队伍最前面带头喊着口号。后面围观的人挤了上来,迟青荷几乎被推到其中一名女学生的面前。那女学生表情很是严肃,目光坚定,往前直视着。迟青荷认出来,那人正是庄梦蝶!
太阳直射下来,照得迟青荷睁不开眼,她举起手遮住太阳,也为了遮住庄梦蝶扫来的目光。后面围观的人群还在往前挤。两队巡警向人群跑来,将人群与学生分开。迟青荷站在最前方,被巡警用枪拦着动弹不得。女学生往前走去,渐渐走的很远,声音也模糊下去。迟青荷这才想起郝恩义,她回头寻找他,发现他正在相隔五、六米远的人群中往她这边看过来,他并没有往她这边挤过来,而是朝她大声喊着:“回来!回来!”
迟青荷不知道,眼前发生的是一件令丽贞女校乃至全省城上下都十分震惊的大事。很多年后,当庄梦蝶和迟青荷再提起这件往事,依旧眼眶噙泪,悲愤难抑。那时迟青荷才明白,自己当时蹦蹦跳跳满心欢喜与好奇去围观的并不是一场如烟火般的热闹。
庄梦蝶的好朋友陈楚楚死了!
陈楚楚是庄梦蝶好友,被同学们称为“四朵金花”中的一朵。据传闻说,她死于难产。陈楚楚是和她敬仰的一位先生私奔的。她私奔的时候遭到了包括她好友在内所有人的反对。
也许是出于面子上的考虑。陈楚楚分娩的时候不愿去公立医院,而是选择了一家小诊所。最终由于自身营养不足,身体太弱,母子都没有保住。难产生下一个死胎后,自己大出血而死。后来,又有传闻说是因为那位先生的老婆在诊所里大闹,小孩子其实是生下来是活的,后来不明不白就死了。大人知道后伤心过度大出血而死。再后来,又有消息说,是刚生下小孩的母亲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坚持要送人,孩子被送走了,其实还活着。不过,大人终究是死了。……当时,各种血淋淋的消息横飞。人们一时间被各种八卦新闻砸的没有了方向,却又在昂着脖子打听下一个消息。
在那个太阳已有些炽热的初夏的午后,最感到彻骨寒意的是四朵金花中的其它三朵。
“楚楚她……她……死了啊!”张旖丽这话一出口,那两位姑娘先是惊愕,然后怀疑,最终确认,接着眼泪夺眶而出。张旖丽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叶碧灵趴在桌子上哭成了泪人。庄梦蝶两眼空洞的发呆,两行泪顺着腮边滚下来,被她用手抹去了。
“陈楚楚恋爱了”——几个月前,张旖丽这样对大家说。
“上次在你家就感觉到不对劲。”叶碧灵说道:“提到周先生,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可是周先生是有家室的呢,这么做也太不应该了。”庄梦蝶有些生气。
“可是怎么办?人家喜欢。” 张旖丽双手一摊说道。“不是都说要‘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吗?”
“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究竟是怎么样的自由?”庄梦蝶好像在自言自语。
“是啊!学校如果知道周先生和学生恋爱,会怎么样?而且对于周先生的妻子,也是不公平的。陈楚楚怎么可以这样?我们要劝劝她!”叶碧灵着急的说道。
“爱情是盲目的,太可怕了。”张旖丽道:“我情愿意永远不要恋爱。”
……
几个月前,三个人的对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虽然事情早已有了不好的预兆,但是这样的结果也太惨烈。
庄梦蝶觉得自己浑身冰冷,不住的在发抖。她听见一个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气流中盘桓:无知的人们,你们继续作恶吧。在阳光下作恶、在黑暗中作恶、在人群里作恶、在独处时作恶;你们的恶是来自于无知、来自与智慧、来自于懦弱、来自于勇敢、来自己于你们生而为人!庄梦蝶似乎听见了什么,却又十分恍惚。她的内心再一次充满了矛盾和对现实的疑问,她再一次想起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为了爱情,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庄梦蝶长到十二、三岁左右的年纪,从她所看的书籍和对生活中各种人的观察之中开始朦朦胧胧知道了世上有爱情这件事情。根据她的观察,几乎所有的少女,在她们的意识中——爱情——总是列在第一位的。几乎所有人谈到它都是一脸甜蜜和憧憬。但是,它真的那么甜蜜和令人憧憬吗?对于这个问题,庄梦蝶是感到怀疑的。
在她看过的书中,比如《石头记》、《醒世姻缘》、《聊斋志异》、《儿女英雄传》这一类,爱情最初都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正如贾母所说古典小说中才子佳子的爱情都是一个路子:“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可如果真的终成眷属,那么天长日久之后呢?在贾母生日宴上,熙凤撞见贾琏和鲍二媳妇厮混,贾母对那已成为妻子的熙凤这样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她想贾母说是多么自然多么随意啊!但是这样的事情若果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真可以心无挂碍,这样自然这么随意吗?
再说那整天对着卓文君弹奏《凤求凰》的司马相如,引的卓小姐抛下身份与财富,跟着爱郎去了酒肆,做了一名沽酒的妇人。可是后来,司马相如又成了别人的爱郎,卓文君悲痛不己,作《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再如神鬼狐仙里的爱情。作为女子,要么是狐,要么是鬼,要么是仙,反正不是个正常人;作为男人倒是普通人类,可总不过是一位文弱书生,倘若两人相爱了,最后一定要出来个法力无边的第三人,生生将两者拆散。女子要么压在塔下,要么照出原型,要么押回天上,总是没有个好的结局。
再说现实的家中,大伯父和二伯父,哪一个在外面没有侧室的?人人都道是平常,正是如贾母所说:“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还有自己的母亲……,想到母亲,她的周身战栗了一下。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绝少提起父亲,偶尔提起,脸上总会浮现温柔的微笑,一如她拜见家中长辈时那种端庄又矜持的微笑。而且,在过去的这么多年,她从没看到过母亲急躁、发火,也从未见过母亲大声唱歌、说笑。所以,久而久之,她认为母亲也许没有什么丰富的情感世界,她只是重复着无数个像她那样大家族中女性的命运。
至于楚楚。她将自己知道的女性统统想了一遍,又回到楚楚身上。楚楚有什么大错吗?她善良,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她的死亡源于她对爱情的执著,但是这难道不荒诞吗?不值得认真反思一下吗?如果说刚得知陈楚楚恋爱时她对那个关于爱情的问题还有疑惑,那么现在显然是有了答案了!
她只是不知道,楚楚,她在离世前的那一瞬间可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这件事,也许没有谁是坏人,可是,也没有谁是一个好人。这是人的无知做出的恶。
庄梦蝶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不知道这泪水是为谁而流。她止住眼泪,她很想做些什么,却又什么也不能做,她难道就这样一个人出去,振臂一呼:醒醒吧,我的姐妹们,用你们清醒的头脑为我们的下一代,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社会的进步做出一点点努力吧!可是,谁会听她的呢?谁会听到她的声音呢?她的手臂那么细,个子那么小,她的声音又是那么弱。当初楚楚开始这段恋爱的时候,她就预感到不幸可能会发生,可楚楚是那么坚定,那么义无反顾,在她身上,仿佛有着自我牺牲的光辉。此时,庄梦蝶已经明白,这种为了所谓爱情自我牺牲的意识不止楚楚一个人有,而是千千万万的女性都有。所以,这样的事情恐怕还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不在重演的吧。
“不要哭了!”她喊了出来。那两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她。“不要哭!哭有什么用!”她停顿了一下,红着眼睛,脸色苍白,双手冰凉,身体仍然在冷得发抖。“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告诉所有人,不能只坐在这里哭!哭过就会忘记!哭过就会过去!有什么意义!太惨了!楚楚太惨了!我们不能忘记,我们要记着,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