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得偿夙愿 “丽贞女子 ...
-
女学生的队伍已经走出很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庄梦蝶也在队伍里面,她看到她了吗?她们喊的又是什么呢?迟青荷不明白,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议论,说是死了一个女学生。
人渐渐散去,在一声汽车喇叭声的催促下迟青荷站到街道的一边。
她痴痴的站着,眼前还在不断浮现刚才的画面,内心依然如潮涌般激动。难怪人家都说城里的女学生是多么的神气!她们标志性的两只黑亮麻花辫或者齐耳短发;短袖蓝格旗袍、月白绸衫配黑褶裙;白色或黑色的长筒袜配黑亮亮的皮鞋。她们自信的脚步还有不可侵犯的眼神……——那种气派!那种高贵的气质真真让她羡慕不已。
相比之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自己的装束,碎花小褂黑布鞋……她的心凉了半截。她倒是希望庄梦蝶没有看到自己。
郝恩义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抬起一只手将一只烟卷从嘴角夹下来,吐出一阵烟雾。
她向他走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郝恩义冲着她责怪道。
迟青荷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并没有在意他生硬的态度,唬着脸说道:“她们闹哄哄的在说什么呀!好像死了一个学生。”
“死个女学生就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女人这是要反天了。”郝恩义扬起嘴角,有些不屑的说道。
“你们这些女人”?迟青荷心中有些不悦,她看了一眼郝恩义。他的侧脸现在在她看来已是十分熟悉了——黑脸、细眼、突嘴。眼睛朝前望着,眼神阴郁。
“你怎么说你们呢?”她问道。“我又没有和她们一起!”她心中其实对那“女人”二字也颇为不满。听他的语气那两个字分明有低人一等的意思。“再说!我们女人怎么了?”她瞪了他一眼。
“哦呦!没说你!”郝恩义见她面带愠色,忙赔笑道,一边嘴角扬起。
他俩都没再说话。不过只隔了一会儿,气氛再次欢快起来。因为迟青荷总能从街上的行人、街边的铺子、看的见的花草、一切事物中发现新鲜有趣的事情。她见了新鲜的事就把方才的一点点不愉快忘记了,再次兴奋的说东道西起来。而郝恩义也很喜欢她欢快聒噪的样子。
他们俩边走边说边笑。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耸的灰白色门楼。浅红琉璃屋瓦,四角飞檐翘起。灰白色三开石砌方形门,中间一大门,两边各一小侧门,中间大门上方鎏金嵌铜字写着“丽贞女子中学”。金色的阳光下,灰白色的大门披了一层金黄。有只鸟儿飞过来,落在红色的琉璃瓦上,四顾张望,背后衬着蓝色白云。迟青荷抬头看去,有些目眩神迷。想象过无数次的省城女校,此时真的在她眼前了。
郝恩义走到一边树荫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火柴,又点亮一只烟,夹在手中,吐出一口烟雾来。
迟青荷一个人穿过马路,走到大门前,她抬头仰望,随后用手轻轻掠过灰白的石墙。石墙上沙粒起伏不平,她的心也跟着温柔的起伏。她的手又落在古铜色的铁大门上。大门后面是一条很宽的林荫道,偶尔有几个人背着包,或者夹着书缓缓走过。她又想起庄梦蝶,想到这里是庄梦蝶经常走过的地方,心中不觉又生起几分妒忌。她在校门前流连,渐渐将庄梦蝶忘却,眼前浮现出自己穿着女学生的白衣黑裙漫步在林荫道上的画面。
那画面正在鲜花落英中如梦如幻无限美妙的时候。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校园里传出。迟青荷被吓了一跳,从想象中醒来。过了一会,只见许多女学生走过林荫道,纷纷往校门前走来。古铜色的大门沿着地上的两条弧线缓缓打开了。女学生们走出来,她们和刚才队伍里的女生穿着大抵相似。黑白灰罩衫配黑色百褶裙,长筒袜黑皮鞋。迟青荷心中又生起几分艳羡。
“我什么时候也能在这里读书?”迟青荷走到郝恩义身边,喃喃的说道。
郝恩义抬起头,看着她,吐出一阵烟雾来。“会的。”他眯着眼轻声说。接着,他站起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慢吞吞的说道:“那也要现实点。咱们现在吃饭钱都困难。”
迟青荷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去。
她感到有些别扭,哪里出了问题,说不清楚,仿佛很有些委屈,可是又说不出口。也难怪,俩人到了省城没有去处,没有经济来源,就只好投奔郝恩义的朋友。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间大房子分隔出的三个小房间。过道阴暗逼仄,空气里是陈年发酵的霉、烟、鞋子、汗臭、尿骚混合的味道。那里原本住了三个男人,现在算上他们俩,一共五个人。迟青荷起初还有害怕,但是郝恩义现在也算是她的亲人,有他在,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只是,即使是住那样的地方她觉得还要对别人心怀感激,因为他们并没有提出要他俩付租金。不过,郝恩义对此倒并没表现出什么歉意或者感谢,他倒像理所当然。那都是他的朋友。在交朋友这件事上,郝恩义似乎很有一套。
他俩在学校门前徘徊了一会儿。走进一个叫做时代书局的店里翻了几本书。看到有报纸卖,郝恩义掏出一文钱买了一份。俩人逛累了在街角一处空地上坐下休息。郝恩义将报纸“噌”的递到迟青荷眼前。
“什么?”迟青荷问道。
“上面有招工告示。”郝恩义说道。
迟青荷打开报纸看见上面大大小小的黑方格里挤着密密实实的广告,都是雇职员、保姆、家庭教师、洗衣工、缝纫工、女模特、销售保险、租赁店铺、买卖房屋,诸如此类。
迟青荷被一则招聘女模特的广告吸引住了,只见一个女子横卧在矮榻上,身上轻纱笼罩,凹凸若隐若现,左手拿一只玫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目光流露出分外的怜惜。所配文字这样写道:“女郎/你的美为何只有镜子先生知晓/岂不可惜了这绝代风华/万丈光芒。凡古典风韵、异域风情有其一者,凡身材介于玉环、飞燕之间者,请速与我们联络,地址:……。”
“我想去试试这个。”她举起报纸笑着对郝恩义道。
“你敢!”郝恩义瞬间板起脸,玩笑似的语气里很有几分认真。
迟青荷撇撇嘴,他的话再次引起她的不悦。若在以前,她可能还有几分窃喜,她会以为他阻止她是出于爱情的自私。可是现在,最起码,他的阻止让她少了一个机会。
他们俩将那些广告逐一看过去,觉得最终没有什么能马上定下来。于是腿酸了又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前面一处地方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传来。寻声望去,远处一座铁大门前围了好些人。一会儿,又一阵震耳的爆竹声响起。
炸飞的红纸散落一地,伴随着浓烟和□□味向四周散开。铁大门前,只见两只五彩缤纷、阔口大眼的狮子在一片锣鼓声中上下翻腾。仰首、跃起、摆尾、下沉。近处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一块散发着金色光芒和油漆味的金匾被悠悠悬起,挂在工厂大门正中央——“富庄丝厂”四个大字在阳光照射之下,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称赞、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正中台上两个中年男子满面春风频频向大家拱手作揖。
大门右侧一则告示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在驻足观看。他们起初站在外面,人群中传来“招工”二字。听见人们这么说,郝恩义牵着迟青荷奋力挤上前去。只见上面写着:“招请女工”,内容:“本工厂欲请女工数名,有无经验皆可,本厂有专业教习。薪金每月十元起,熟练工每月可达二十元。除此以外,尚有膳宿补贴、生育补助、医药补助、抚恤金等。凡有志诸君,请移步至本工厂大厅接洽可也。接待时间为星期日除外每日下午二时至五时止,余时不待,特此布告。”
“每月二十元,这钱不少呀!”有人感叹道。
“是呀,现如今,听说巡捕房警长月薪也不过三十元。”
“还有这么多补贴,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他们家财大气粗,不会骗人的!”
“嫂子,你想不想去试试?”
人们议论纷纷,啧啧声不断,有不少姑娘媳妇们看样子已经准备跃跃欲试了。
那招贴上文字挠的迟青荷心中直痒痒。——每个月二十块——大米每斤一毛六分,面粉每斤一毛五分,豆油一斤两毛,食盐一斤五分……她在脑海里费劲的将二十块钱和这些东西一一对应起来。好像这些钱此刻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在家的时候,她替母亲看粮油铺,整天接触米面油盐,对这些东西的价格再熟悉不过了,所以时刻不知不觉她就将钱和这些东西挂上了勾。这样算来,每个月二十块的薪金确实十分丰厚,她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用绰绰有余了,说不定还有结余。她再一次从头到尾看了那张招聘广告,心中越发向往。——丝厂女工要会什么?她一无所知,但是,人家不是说嘛,什么也不用会,有人教的。
她扭头朝郝恩义展开一个兴奋的笑容。
郝恩义也朝她投来了默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