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远奔于野 女曰“观乎 ...
-
果然,到了年下的时候,有几个奇怪的人来到店里,不买东西,只是盯着她看。
父亲看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有一两次,她听见许久不说话的父母亲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听父亲的声音大概是说:“那是迟早的事,早办掉早省心。”
“但是,是不是太早了呢?”面对母亲的询问,她推拖着。她想着自己过了年也才十五岁。她想其实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去做。比如,她还从来没有去过省城;比如,和她一样年纪的庄梦蝶为什么能读书;比如,那个嫁进她家的嫂子在她看来根本没有过上什么值得高兴的日子……
有那么多原因,最重要的一个,还是那个她只见过一眼的赵先生。
她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赵先生有种莫名的好感,她希望自己以后的那个人就是赵先生那样的人。而现在与赵先生关系最直接的就是郝恩义了。而郝恩义又说过,他会带她到省城去看一看丽贞女校。他答应她,如果有机会会支持她读书。
那是过完年有一次她和他见面时他这样说的。
“省城大吗?”她问。
“大。”他答。
“省城总督姓刘是吗?”她问他。“听说,在省城,有很多人要抢刘总督的位置!”
“你连这都知道?”他反问她。
“嗯,本来也不知道,只是上次北山庙会上不是打仗吗?我是听人说的。”
“是呀!”说到战争,郝恩义似乎很激动。“强中自有强中手,厉害的人总是能得到更多好处!我就想成为更厉害的人!”她心中一震,从侧面看他,那张阴郁黝黑的脸似乎一时间有了光辉。
“说到厉害的人,我觉得我娘最厉害。”轮到迟青荷,她这样说。
“啊?”他笑起来。
于是,她将这些年隐藏在心里对母亲的钦佩统统说了出来。余氏如何在一家人生活潦倒时一人盘下店面;如何扮作男人一人出远门进货;如何一人在棋盘街那各色人物混杂的地方将生意做的当当响;又如何于混乱之中救下庄氏母女。
她说这些的时候,连比带划,大笑出声,惊的路人投来惊诧的目光。郝恩义起初只当玩笑,后来则微笑静听,默默注视着沉浸在演说之中的她。她挥舞着拳头,因为她觉得母亲简直像有一副铁拳,母亲的一个动作一个笑容,都是为了下一步出拳,告诫或者昭示着对方不要轻慢了自己。——成为更厉害的人——按照郝恩义的说法,不正是希望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么?
郝恩义显然也被迟青荷的热情感染了,他的阴郁渐渐褪去,说话更加流畅,笑容更加舒展。他们之间的对话轻松起来,话题像潮水一样滚滚而来。郝恩义也说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母亲、父亲还有祖父。他说自己的祖父擅长书法,父亲喜欢吹笛子,他的家在爻州旁边的安成县,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沧桑又温馨。
他们说到上次那本手抄的《石头记诗词》,两人互相评论了几句诗词,又说到读过什么书。当他得知她极其想去城里那小学堂看一看的时候,便欣然邀她即刻一同前去。她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看着他,两人的不安竟像一对将要施实私奔计划的年轻恋人。
爻州那所小学堂,迟青荷的嫂子金锦云和她的父亲就在这里教书。此外,那里还有一位校长和两位□□。迟青荷约有七年没有来这里了,说起来也不是很远的距离,但是在迟青荷心中却像前尘往事一样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记忆。
很远便看见门前那棵大槐树,树干和枝丫都比几年前要粗壮许多,树冠伸向空中在淡蓝背景中氲开一片浓重的绿彩。又经过那个土坡,坡上没脚的野草,灰绿中漫布着新绿,野花星星点点,这秋季午后的景色,和七年前几乎没有多少变化。前面那一片小树林掩盖下的洼地,那是哥哥迟成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的地方。
学校的门开着,看门的大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橙红色砖墙砌成的教室方方正正,窗子不再是纸糊的,明晃晃的玻璃反射着阳光,门前走廊下,圆顶拱门将三间教室分开又连接在一起,门前的大片空地上,土被新翻过,点上了碧绿的青菜苗。
“该回去了。”她对他说。
“嗯。”他默默点点头,“这学校太简陋了,有机会带你去省城的学校看看。”
迟青荷心中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烫。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自然,他好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合适,她只好也当作很自然了。“省城的学校?”她问道,声音变得温柔了。
“嗯,省城有中学,女子师范。专门收女学生。”
“是丽贞女校么?”
“是这个名字。”
“唉,我没读书的命。”她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去看看也无妨。”站在土坡上,望着远方的山,郝恩义的眼睛又开始迷离。“那儿的街道有爻州两条街那么宽,楼很高,有十层的楼,商店到夜晚也不关门。电影院不论白天黑夜都放电影,公园的里有很多树。学校分男校和女校。”他说的滔滔不绝,她的眼前展开一幅美妙的画卷。
“唉,我怕是一辈子也去不了那里了。”她起先是向往,后来又慨叹道。
“不要妄自菲薄。要去的时候,你找我,我给你做向导。”他还是微笑着,看着她。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仿佛无意碰到了她的手,她没有躲开,他们渐渐挨近了,手又碰在一起,这一次可不是无意的。她的心跳的厉害,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用另一只手按着心脏的位置。她转过脸,却又再次想起赵先生来——身边若是赵先生就好了,她有些遗憾。
……
她从回忆中醒来,那些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郝恩义这段时间没有来。
那些暗中来店里看她的人令她心烦。好像她摆在店里,任人挑选,和那些米面油盐一样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娘,我去洗衣服。”她睁着被乱蓬蓬刘海遮住的眼睛,若无其事的说道,心却怦怦跳的厉害。篮子里装了几件衣服,故意翻的乱七八糟。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余氏看着她,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她提着篮子,走到远离棋盘街的地方,回头看了几眼,腿软的几乎抬不起来。眼见着一辆人力车,想也不想,一抬腿扭身坐了上去:“到宾悦客栈。”她放下帘子,车子跑了起来。飞快的从篮底翻出一件早准备好的干净的粉蓝碎花喇叭袖罩衫,这件配自己的黑裙子十分漂亮。她重新整理了头发,将刘海揽在一边,用一只亮晶晶的发卡别在耳后,额前只留下蓬松几缕碎发,又在发稍插上一朵茉莉花,最后从兜里取出那只银镯子,小心的套在手腕上,心还是怦怦直跳,慌乱间手腕也被咯的生疼。
宾悦客栈----黑色的牌匾悬在门楣上。门大开着,有伙计在里面走来走去,远远的,看不清脸。客栈一共三层,朱漆的窗户纵横排列十分整齐,间或有几扇开着。没错,就是这里。她拣了对面树荫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手里提着篮子,却不知该怎么办。
没想到,他的眼神却是很好的。最终,还是他发现了她,远远的,他从店里走出来,向她走过来,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他走到树下,在她身边站定。
“都到了怎么不进来。”
“我路过……”
“撒谎吧,是来找我的吧。”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微微笑着。“是想我了?”见她笑,他更大胆了。
他带她走到店里,头昂的很高,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另一个伙计不怀好意的朝他眨着眼睛。
这一间是郝恩义的临时住所。三楼最边上一间狭小的房,原本是杂物间,住一个人,倒也勉强。他和客栈主人是亲戚,他投靠人家而来,挑不得。
窄陋的床被褥倒收拾的整齐。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条幅,上面是工工整整,蝇头大的小楷。迟青荷想那应该又是出自他祖父的手笔了。墙角处有两只土黄色木质箱子,应该放着日用衣物。床边一桌一椅,上面有一本书倒扣着,两支烟卷搁在旁边。地上有几只烟头。只一眼,她就环顾了整个房间一圈。他有些歉意,推开窗子,一股清新的空气顿时迎面扑来。她随手翻过那本倒扣的书,书皮上面写着四个黑体字《漂亮朋友》。
“这是什么书?”迟青荷好奇的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一串串外国人的名字。
“外国小说,我最喜欢的书之一。”他说:“以前在家我爹不让我看杂书,不过,他越是不让我越是偷看。要是他让我看,说不定我就不看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对她笑笑。
她也笑了:“你抽烟?”
“噢,别人给的,有时在外谈事情不抽不行,你不懂。”
“噢。”她理解似的点点头。
“你说要带我去省城学校,几时去?”
他好像有些诧异,随后又恢复常态,道:“随你,我反正有时间。”他十分认真的看着她。
“你不知道,我娘……”
“怎么了?”
“唉……不说了。”
“究竟怎么了?”
“我娘要给我说人家呢。”她看着他,脸上是无奈和期待。
“唔……”他怔了一下,随后又松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娘怎么了。那……你就答应不好吗?”他嬉笑着说。
“好,你这么想,我就答应!”她装着生气了。
他笑着扳过她的肩,她靠在他的胸前,听见他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她低下头,甜蜜,却又有些遗憾。身边这人究竟是谁?他明明不是赵先生,可她偏偏又存了幻想。
从宾悦客栈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还在发着烧,还没有从甜蜜中走出来。她想到聊斋中的女妖,夜幕而至,鸡鸣而出,急匆匆慌不择路。手中那篮脏衣服原封未动,那是她出来的借口。她只得去河边飞快的洗完。这一路心心念念,胡思乱想,只是那些衣服遭了殃,上面陈旧的油渍不但没被洗掉反而因沾了水而晕开了更大的花朵。
回到店里,她的心仍在怦怦直跳。她努力将头发和衣服恢复到离开店时的样子,努力做出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表情,甚至想好了怎样描述一下近期因多雨而上涨的河水是多么清洌。不料,话还没有说出,迎面看到的却是母亲和哥哥似笑非笑的眼神。
哥哥手里抖着的正是郝恩义借给自己那本《石头记诗词》,身边的地上散落着她在纸上胡乱写下的词诗。她看到自己抄的那首《双飞燕》——求得人间成小会,试把金樽傍菊丛。……多少襟怀言不尽,写向蛮笺曲调中。此情千万重。此情千万重。此情千万重。这一句连写了三遍。——她心中格登了一下,又羞又恼,连耳朵都发起热来。莫非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她慢吞吞的挪进来,将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这是什么书?”母亲问哥哥,这是在故意说给她听。
“不是好书。”哥哥很有把握的说道。“你看的都是什么!”他用一只手在书皮上敲的当当作响,又拿起地上的纸,抬起头来向迟青荷质问,一幅看她笑话的表情。
原来他们只是在说这个?她心中坦然了一些。他们怎么又翻起我的东西?
母亲一直看不惯自己读书,哥哥也是一样。在他们看来,那些他们看不明白的字词中间多半藏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读的多了难免教坏了人。就像《石头记》,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可是只是凭着听别人说过的一些印象便跟着认定这不是一本好书。在他们看来,一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必是不会有好事的。一个公子和一群小姐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看这诗里写的什么“情天情海幻情深,情即相逢必……。”还能是好书吗?母亲和哥哥指着书中的诗句质问她。
迟青荷红了脸。可是,她心中暗想,为什么样他们只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呢?为什么自己理解起来就不是他们的意思呢?《石头记》虽说自己也没有看过,可是就这本诗词来说,无论是《黛玉葬花》,《题帕三绝》,还是《好了歌》,或优美,或哀伤,或劝诫世人,自己每一次读起来,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美妙之意,就像见着一处美景,穿上一件美衣,做了一场美梦。为什么正常的诗句在他们看来就那么羞耻,那么令人难堪呢?一股怒气由心底升起,她说道:“这是诗词书,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书!”
“哟,脾气还真大!”母亲咬牙切齿的说道。
“就是,这小丫头越来越管不了了。”哥哥十分不满的说道,一边的嘴角往下撇着,不屑的看着她,那神情仿佛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那是受到了极度的委屈之后的窒息,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看看书,写写字怎么了?怎么就被说成是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但是和他们却又说不明白,他们的不明白理直气壮,他们的指责也是理直气壮。
迟青荷跑上楼,干脆将她所有的书都翻了出来,《聊斋志异》、《宋词》、《石头记诗词》……连同自己抄写的诗词手稿洒了一地,她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头脑却又热又涨。愤怒令她连哭都哭不出来。才回来时那出于欺骗而产生的羞愧此时已经消失殆尽,她真想就这样跑了出去,随便跑到哪里。她想起小时候经常听到邻居说自己是捡来的,不过,那好像是大人经常用来逗小孩的话,可是哥哥也这么说过,那是小时候他很认真的说过,还把她推到门外不让她进门,又用脚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还有一次,父亲把她带到不认识的地方,然后说买东西,丢下她就走了。以往的事情一件件出现在眼前,她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心上像坠了什么东西,沉重的难受,有些喘不过气来。
想到逃跑,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处在这极度的愤怒和沮丧之中,逃跑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应该的事。天开始淅淅沥沥飘起了雨。雨从屋瓦上滴滴答答的滴下来,一片阴沉沉的灰,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躲雨,侧着头往屋里看。
透过窗子只能看手掌大一片天。她已经看了六年。从母亲盘下这间店开始。她曾经对自己说,一定要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想起郝恩义说的省城的学校;想起在省城学校读书的庄梦蝶;甚至,想起那个要去省城卖唱的巧儿姑娘。“碧云西风,草木凋零,赴考的君瑞莺莺送。上京去求功名。十里长亭去饯行。小红娘斟杯酒儿双手捧。细细的又叮咛。”
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呆在这里吗?难道我不能为自己作一次主吗?想起前不久走庙会上与死神擦肩而过,难道侥幸再次活着,还要重复这样的日子不改变吗?想想以后,以后的自己一定会后悔今天的自己。可是,我如果走了,母亲会怎么样?哥哥会怎么样?她慢慢平息的内心又生出一丝怜悯。不过,愤怒之火陡然间又窜了起来,被烫过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决定自己的出走,不需要羞愧,我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或者,我只说出去逛一逛,过几天就回来呢,说不定,真的过几天就回来呢。她这样安慰自己,渐渐就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