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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却巫山 那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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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事已经过去两天,
迟青荷像往常一样每日守在店里。她站在门前往外张望。她的心因为另一件事而不得安宁。
那个说要来买面粉的赵先生并没有如期而至。
第三天,一个约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进了店里。他一身伙计打扮,黑脸,细眼,突嘴。他里里外外的瞧着,见只迟青荷一个人,便问道:“这里可是有余粮油铺?”
迟青荷答道:“是,干什么?”
那人道:“你姓什么?”
迟青荷打量他道:“你问这做什么?”
那人笑笑道:“是有人托我办事,你若是那人要找的人,我才能说。”
“办什么事?”
“你就说你姓什么。”
“姓‘迟’”。
那人这才笑道:“噢,那就对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有棱有角的包裹来。道:“这是一个客人让我给你的。他说他临时有事,面粉就不要了,这个包裹给你。”
迟青荷吃了一惊,忙接过来,又急急的问:“他人呢?怎么不自己来?”
“他有事,一早走了。他说让我向你说声抱歉。”
“抱歉!”迟青荷在心中嘀咕,然后又问:“他去哪了?”
“这我也不清楚。”
“你是谁呢?”
“我姓‘郝’,我叫郝恩义。我在宾悦客栈做事。”
迟青荷低头痴痴的看着那包裹,好像没听见他说话。
那郝恩义见她不说话,便道:“那我先走了。”
迟青荷叫住他道:“那他什么时候再来呢?”
“那我不清楚。”说罢那人往门口走去,突然又转过身来问道:“他若再来,要不要我来告诉你?”
“噢!……好……好啊!”迟青荷点了点头。
他人走远了,迟青荷将怀里的书拿出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崭新的《宋词》。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接连几场大雪,雪后天寒地冻。有水的地方都结了冰。连泥土都是硬的,走上去硌得脚疼。山上的雪旧的还没化完,又铺上新的一层。一层枯树一层雪,灰白黄绿相间,直到山顶。
瀛河靠岸边的水面上结了冰,小孩子们站在河边,起哄打赌,比赛谁敢上去走一圈。总有一个胆大的,小心的踏上第一步,慢慢的,双脚挪上去,在上面一步步的走起来。直到听见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个孩子吓的连滚带爬回到岸上,惹来其他孩子的一阵哄笑。
迟青荷走在从家到店铺的路上,看着这一路的雪景还有那些孩子,脸上始终带着笑。
因为那本《宋词》,整个冬天她的心都是暖的。那个人应该还会来吧!
突然,她听到背后有人叫她:“迟青荷。”她回过头来,又是那张脸——黑脸、细眼、突嘴——宾悦客栈的郝恩义。他微笑着站在距她约二、三米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黑哔叽外套,像个城里的学生,原本黑瘦矮小的身材顿时挺拔了许多,令她眼前一亮。他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眯着眼朝她淡淡的笑。
自从秋天那次他替那人送书过来,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了。他每次来都是买米打油,说是替客栈买的。有几次余氏也在店里,他一个劲儿说她们家的粮食成色好,余氏听得很入耳,直夸这小伙子识货。有一次,他推了车子过来,可是买的货太多,他一个人似乎连车也把握不稳,于是母亲就让迟青荷将他送出好远。
只是他每次来迟青荷都疑心是不是那姓赵的又来了爻州,让他捎话来了,后来知道他只是买东西而己,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这人到底和那姓赵的有着某种关系,以至于每次看到他,迟青荷都有一种错位的、虚幻的甜蜜。直到看到他的脸才陡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实在是和想像中的另一个人不是一回事,那时,迟青荷的心情便会一直滑落下去。
“你好。”迟青荷和他打招呼。她暗想着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我正想去棋盘街上买点东西。”他说道。
“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郝恩义开口道:“我找到一样东西,想到你喜欢看书,就拿来给你看看。”他从外套里侧拿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
迟青荷接过来,只见小册子中间写着“石头记诗词”。打开来看,全是手写的诗词,或长或短,指甲大小的楷书一笔一划像雕板印刷一般,十分工整美观。“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看着其中一首读起来,只觉香飘四溢,爱不释手。大约翻了一遍,尽是自己喜欢的,便十分高兴。“这是你写的?”她看过郝恩义写的字,不过当时他写的是草书,龙飞凤舞,粗中有细,十分调和悦目,竟不像出自他这样人的手笔。
“不全是我写的,前半部是我爷爷写的,只后面几页是我写的,我刚好找出来。想着你喜欢诗词,就顺路带过来。”
“你爷爷的字写的真好。”她赞道,依然翻看着那小册子。
“嗯,他从小练字,小时候,我家里挂着许多他写的条幅。”
“噢。”迟青荷若有所思,通过前两次聊天她知道,郝恩义是外乡人,因为家中有了些变故才来此地投靠亲戚,后来被亲戚所不容,他看不了别人的眼色,便自己出来找事做,几番周折之后,在宾悦客栈做跑堂,倒是稳定下来,已三年有余。
“写这么好看的字,一定是很有学问的人。”迟青荷猜测道。
“啊……,算是吧,不过……有学问又能怎样?”他苦笑了一下,眼睛望向前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迟青荷抬头看了看他。第一次对他有了些兴趣。“有学问,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一般人哪有什么机会呢?”
他的话迟青荷没有听懂,不过他这种神秘感倒是挺特别:“《石头记》我没有看过,你看过吗?”她问。
“看过。”他肯定的点点头,转头看着她:“很好的一本书,你应当看看。”他的眼睛里有期许的神情。
“噢。”她有些羞涩的低下头。“赵先生,他来你们店里了吗?”她又转移了话题。
“没有。”他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些遗憾。
“噢……他,给你书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就说‘不能来拿货了’,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嗳?这话你问三遍了,是不是这事对你店里有损失?”他笑着,看着迟青荷。
“没有,哪有什么损失,他又不是拿了东西没给钱。”迟青荷很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俩人已经来到了棋盘街。这里熟人开始多起来,迟青荷有心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前面有个摊子前围了一些人,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人现场作画。只见一张长桌上摆着些笔墨纸砚。作画人将笔在砚台里蘸了,提笔按在纸上,一按一提,再往右一捺,那手腕宛若轻燕,只这一笔,一只由浅到深,透着水灵灵、圆润丰满的桃子就出现在眼前。围观的人喝了一声“好”。
郝恩义也拍手叫了声好。
那人不动声色,又一番横挑竖抹,一只竹篮呈现在眼前。
“这功力,怕是画了不下十几年。”郝恩义轻轻对迟青荷说道。
他好像精于此道,在一边向她诉说他爷爷当年如何做画的情景。
有风吹过,桌上的宣纸扬了起来,有几张被吹在地上。郝恩义走上前捡起来,吹了吹沾的灰,轻轻搁在桌上,又将镇纸压在上面。那动作十分文雅。
围观的人多起来,他俩被挤的挨在一起。迟青荷悄悄看了看他的侧脸。他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与她挨的这样近。奇怪!他那黑脸、细眼、突嘴的轮廓此时看去竟是十分舒朗。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眼前的他必竟不是心中的他!迟青荷回过神,知道自己心中起了奇怪的波澜。
“诗词本什么时候还给你?”回去的时候,她问。
“不着急,我再来买东西的时候你给我就好。”他看着她答道。
俩人在距离粮油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分了手,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迟青荷来到店里,看着里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上次给哥哥说亲的文嫂。文嫂还是那一身藏蓝罩衫,三角眼,油亮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在脑后窝出一个髻来。她正和母亲说话,用她那一种特有的大嗓门,双手连比带划,时不时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看到迟青荷,她的小眼睛眯的弯弯的,喊出迟青荷的名字,嘴巴里像吐出蜜来。
迟青荷对她笑笑,算打了招呼。
“那公子家里世代经商,开着两间生药铺子,八间亮堂堂的大瓦房,还有百十亩地,要不是我说,去了就当奶奶的。要说人脸儿嘛,唉哟,高高大大的人材,高一分算太高,矮一分算太矮,客气的很,谁见也没个不喜欢的道理。年龄嘛,也合适,丁卯年,十八,不是刚好大三岁?你是不知道,我见了他,就想起她;见了她,就想起他,唉呀,要么怎么说这两人合适呢!你是不知道他俩往一块一站,要多合适有多合适。要不是看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这么好的亲家多少姑娘家争着要攀呢。”
文嫂的话飘过来,眼睛不时瞟向迟青荷这边。迟青荷心下有些狐疑。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向别处看去,浑身却像长了刺。其实文嫂说起话来很有趣----咚呛咚呛,咚咚呛。她听过街头唱大鼓书的,一个人连敲带说,手脚并用,直把听的人带到故事里去。文嫂说起话来响当当好像擂鼓,有时一人扮作几个,不时蹦出一些俚语,倒是让人觉得爱听。
“那有句话我还是要问一下,聘礼的事……。”
“我的余老板,就数你最精明。聘礼你说多少?反正人家也有钱,三金还有千把块总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平常人家,按平常规矩来就对了。这规矩么都是明明白白的,该多少多少,也不是由我随便说的。再说了,我来个狮子大开口,人家聘礼的多,你嫁妆也要跟着多不是?一样的。我是看着两个孩子合适。对方若是个倭瓜,聘礼给再我也不能答应啊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俩人又是一阵大笑。
迟青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看见母亲和文嫂时不时瞟过来几眼,声音也有意压低了。她们是在说自己的事么?
“那么总要见一见吧。”母亲问。
“你是说大人们见见面是吧,哪有孩子们先见面的?见面么不是不行,就是少不了拾掇拾掇,花上一天半天的,耽误你做生意不是!咱们打过多少次交道了?你还信不过我?就你说,那媳妇可好不好?是怎么娶上的?”文嫂嘻嘻笑起来。
“唉哟,别提了,可难伺候了。”
“唉哟,现在肚子里有一个,当然你得担待点。赶明儿你老了,还不得人家伺候你!”
“谁指望她呀!”母亲哼了一声。“脾气大的不得了。”
这会儿又在说嫂子了,迟青荷心想。金锦云来到她家这段时间,她虽然和她一点也不亲近,但是她也很不喜欢母亲在背后这样议论嫂子。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嫁一个人;也会进入另一个家庭;也会在别人家被人说三道四;也会身不由己陷入一些家庭纠纷,想到这些她就不免难过。
文嫂站起来准备离开,她的小眼睛又笑眯眯的望向迟青荷,像一个肉食动物打量一个猎物。“等我好消息啊!”她的目光掠过迟青荷,停在余氏脸上。
“好咧!”余氏将她送出店门外。
迟青荷渐渐明确的肯定,这是在给她说亲。多么难堪啊,像在谈论一桩买卖。自己就在旁边,却不能说一句话,还得装傻。而对方又是怎么一个人呢?她迅速想起了那位只见过一眼、姓赵的陌生人。随后,取而代之的是郝恩义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