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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中篇:第4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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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女儿行程在后天,郦云舒慌了。
第二天她脚不点地奔走在商场和小店之间,为女儿购买物品,脚面都跑肿了。在家里看着买回来的满满一地东西,她就坐在一边回味:哪件物品是女儿什么时候喜欢过,哪件物品是女儿索要过;什么颜色的童裙配什么款式的鞋更漂亮;黑色的小皮鞋皮质太硬,会不会伤了女儿的脚。拿起那架红色高级削笔刀时,埋怨疏忽没有买几打铅笔。她还特意买了一张卡通卡片,斟酌送给女儿时在上面写些什么话。
她把为女儿购买的衣物,按春夏秋冬四季迭放整齐,装在不同的购物袋里。等一切准备完毕,还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歪头想了一阵,想到该去炸鸡店给女儿买一包炸鸡翅,以备路上吃。
晚饭时她给詹子恒打电话,说想把妙妙领出来在一起见个面。詹子恒犹豫了一下说,我征求征求妙妙的意见,这孩子性格越来越叛逆。十分钟后詹子恒打电话过来,说妙妙不愿见你。她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她妈妈。詹子恒说要不你在电话里对女儿说吧?她从电话里听到詹子恒喊女儿的声音,说妙妙妈妈要给你说话。连喊几遍没有回应。詹子恒说电话里你都听到了。挂了电话。
她的泪好像没有经过眼眶直接掉下来。坐在沙发上有一个多小时,都愣愣地这样坐着,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到女儿会这样对待自己!女儿这一走,恐怕不只是空间的隔绝,也许骨肉亲情都没有了。她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埋下忌恨的种子,等到了成年后,保不定还会不会认她这个妈妈。这么一想,她对女儿的相貌好像也模糊起来,似乎连女儿现在的模样都记不清晰。她心里又是一阵慌乱,如果女儿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再次给詹子恒打电话,要求见见女儿。詹子恒说女儿在房间里哭得一塌糊涂,你就别打扰她了,如果你真的爱女儿为女儿着想。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自己的要求。手里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詹子恒“喂”了几声,没见回音,等了几分钟仍没有声音,就挂了电话。
她坐了不知多久,泪水都流干,外面似乎都安静下来。这才想起必须去詹家见见女儿,不管遭到妙妙的奶奶如何奚落。
到詹家楼下夜已经很深了。詹家房间只有卧室还亮着灯,她猜想一家人可能正为明天的启程做准备。听詹子恒讲他们的行程是先从落凫市乘大巴到机场,从机场坐飞机直抵海南。妙妙是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在所难免,会不会兴奋得不能入眠呢?
她在楼下徘徊一阵,看到路灯下打扑克的人围聚在一团,有的打有的看,为一张牌争吵。想三伏天大多数家庭睡得很晚,拿出手机给詹子恒发条信息,说她在楼下,希望能见女儿一面。他回信息说女儿一直兴奋刚刚睡下,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她就着手机看到已经过了十二点。想离开又害怕女儿会趁机溜掉似的,就在路边的道沿上坐下,才感到双脚疼痛难忍,这些天她一直马不停蹄为女儿购买东西。又感到口渴得厉害,摸了摸身上竟没有带一个铜子。她就这样坐着,望着詹家亮灯的卧室,觉得灯亮着,她的女儿就在。
她的眼睛交替张望在亮灯的窗户和楼道出口之间。大约在夜里两点时候,她的眼睛在闭合和睁开间斗争,加上昨夜没能睡好,白天奔波一天,困顿到极点,如果不是苦苦强撑,会一头躺在路边睡着。
这时候夜间巡防队走过来,提醒她注意夜间安全回家休息。她想到为女儿准备的物品还在家里,就回了家。她仰卧在沙发上,每隔十几分钟看一下时间,女儿是坐早上从汽车站七点始发的大巴车去机场的,她一定在六点钟赶到车站,与女儿见上一面,把给女儿买的物品让她带上。
她想象着与女儿见面的情景,想象着女儿到一个陌生地方会是什么情景,想象着如果詹子恒再婚了,她该不该把女儿抚养权争回来。她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当她从睡梦里惊醒,天已经大亮,看钟表过了六点。她像被弹起来一样,拎着提包慌忙往外面跑,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车站时,一下懵了,一看是火车站。她的脑子全是她的女儿,给司机报错了地方,司机摇了摇头,调转车头向汽车站驶去。
到达汽车站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詹子恒和女儿没有出现在候车室,她站在候车室入口处死盯着经过的每一位乘客,害怕女儿在眼皮下溜掉。过了十几分钟,女儿一路蹦跳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女儿穿一件黑色宽大的舞蹈T恤,胸前白色的艺术“舞”字占居大半身,头发被剪成男孩头。
她喊了声“妙妙”,声音有些怯弱,女儿听到了,停下脚步朝喊声方向望了一下,立马转过身掩在爸爸的身后。她才注意到妙妙的爷爷和奶奶都来了,走在后边,她身上所有的勇气都退缩回去。妙妙奶奶一直对她充满敌意。
她站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女儿。詹子恒从余光里瞥见了她,装着没有看见,迈脸牵着女儿往候车室里走。妙妙爷爷奶奶也看到了她,把脸扭向别处。他们走到一条长凳边坐下,妙妙坐在凳子上低头拨弄着头发,詹子恒背对她站立着,一家人谈论着什么。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感到从没有的孤单。女儿就在眼前,却如陌生人一样,如今和爸爸是一家,而自己被排斥在那个家的外面,没有了女儿她感到像没有了家。她想控制一下泪水,至少让詹子恒感到她的坚强,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流了下来。
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她感到心脏“通通”跳动,如果再犹豫不走上前同女儿说话,便没有说话的机会,尽管女儿对她充满抵触,尽管詹子恒对她怀有怨恨,尽管妙妙奶奶对她敌意有增无减,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同女儿呆上一会,说上几句话,把给她的物品让女儿带上,就心满意足了。
她把眼泪擦干,鼓足勇气走向女儿。离妙妙有三米的距离她喊了声“妙妙”,妙妙抬起头看了她一下,没有理她又低下头拨弄头发。詹子恒意识到自己再冷漠下去,场面会异常尴尬,向她打招呼说,你也来送妙妙吗?叫妙妙给她说话。
妙妙像没有听到依然低着头。她说,妙妙,妈妈给你买了好多礼物,都是你喜欢的,还买了一包你爱吃的炸鸡翅。她说话的时候,把提包放在妙妙脚下,打开拉锁一件一件翻给女儿看。妙妙赌气似的始终没有抬头。
就在她准备拉上拉锁时,听到妙妙奶奶说,你当妈的究竟为女儿操了多少心?看看给女儿都带了什么东西,棉衣棉裤!知道你女儿要到哪里吗?海南需要这些衣物吗?也不知你把心操到哪里了?
她的脸一阵火辣。这些天她一直处在魂不守舍之中,只想着购买女儿喜爱的东西,怕女儿没有换季衣服,怕女儿夏季没遮阳帽晒黑,冬天没棉衣受冻,仿佛满足女儿所有喜爱,她的心就会得到安慰。她只想着女儿要离开自己,却没有想女儿要到哪里。她像做错事情的学生,蹲在女儿膝下说,妙妙是妈妈不好,你不要责怪妈妈。妙妙把头埋得更低。
这时候车站广播里播报乘客进站的信息。詹子恒面无表情说,我们该进站了,你也保重自己吧。把包裹拎起,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背。妙妙猛地站起,跑向进站口。她不曾看到女儿的面容,女儿就要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下子感到天摇地动一般,不顾一切声嘶力竭喊道妙妙!妙妙!妙妙!那种绝望的嚎叫刺穿周围人的耳膜,都驻足而视。
妙妙听到喊声停下来。在原地站立一分钟后转身跑向她,一把抱着她的脖子大哭。她把女儿紧紧搂着怀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叫着女儿的名字,好像寻找到失踪多年的儿女。她抹着泪想控制一下情绪,却感觉泪像泄了闸似的,怎么抹也抹不完。女儿哭着说我让妈妈和我们一起走,我不让妈妈撇下。她想对女儿说些什么,感觉什么都说不出来。
詹子恒站在一边说,到进站时间了。强行把她们分开,拖着女儿走向检票口。她愣愣站着,看女儿过检票口向她招手,才意识到女儿真的要走了,要离开落凫市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她们母女将天各一方了 。她无力地喊声“妙妙“,冲着女儿的背影挥了挥手。
女儿消失在视线里。
她突然意识到没有对女儿说一句话,至少说句“妈妈爱你”,让女儿感到妈妈还爱着她,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她慌忙走到汽车站出口,等女儿乘坐的大巴车经过时,亲口对女儿说出这句话。她站在出站口等了半个钟点,仍没有看见大巴车经过,一打听才知道那辆大巴车已经从另一个出站口驶离了车站。她的泪再次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