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87、中篇：第41章

　　两人约会的地点在西郊公园。
　　为什么要选这么偏远的地方呢？甘柿林心里忐忑起来。觉得她有些“正襟危坐”谈婚姻的意思，她已经离婚，而且自己给她承诺过离婚，却没有往下进行，是不是她要向自己下最后通牒了？当他在夜幕降临打车赶到时，郦云舒已坐在湖边长凳上等候多时。
　　他打了声招呼，她回了声招呼，就彼此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甘柿林觉得是什么话都是多余。她要的是婚姻，婚姻之外的什么话都说不到她的心上，何况这件事解决起来并非那么容易。他承认自己的心慢慢发生变化，似乎不再有倾向，其实没有倾向就是倾向，至少在离婚这件事上他开始动摇，变得没有勇气去向妻子谈离婚。也许郦云舒在慢慢的等待中，失去了耐心。
　　他想象着如果她向自己摊牌，自己该怎么应对她：说谎话？没有兑现结婚承诺，在以后会对她形成更大的伤害；说实话？又怕她承受不了眼前的打击；拖延？可能是最好的方法，当煎熬和撕扯把爱情抽丝一样一点点抽尽时候，婚姻就成了可要可不要的白开水。此刻他只有沉默。
　　郦云舒觉得在那张照片没有弄清之前，她的感情是多余的。她等着甘柿林能把照片的事情讲出来，这样她就能顺势把老代串通马鸣，在背后整治他的事讲出来，否则她无法挑明这件事，因为这件事联系到照片的事。甘柿林避开的事，她好像变着法子把它联系起来，怕甘柿林以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向他要婚姻。此刻她等他说话。
　　在长时间冷坐后，甘柿林把心态恢复到平静说，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们见面的地方完全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她说周围有那么多的眼睛，你坐在那个位置，又在关键时期，你就不怕被人看见议论？人言可畏你不是不知道。
　　他“嗤”了一下，表现满不在乎说，怕别人议论只有什么事都不做，即便不做也挡不住别人议论，周围有那么多闲人，不弄出些是非热闹热闹，不更寂寞吗？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上大学时我对但丁的这句话印象深刻。
　　她把甘柿林的话和照片的事对号入座，觉得他把夫妻恩爱晒到报纸上，完全是有意为之。既然有意为之，自然发于内心；发于内心就意味着他与妻子的感情，并非到如他讲述的那样，到了不得不劳燕分飞的地步。
　　这样的想法泛起，她又把它推翻掉。甘柿林一向谨慎低调，不会如此张扬到不顾及大家议论，特别是不顾及到她的感情能否承受。那张照片一定会“事出有因”，她希望他讲出来，心里隐隐觉得他讲出来的就是她希望的那样“事出有因”。然而甘柿林似乎没有看透她的心思，或者说看透了装着没有看透，始终没有把话题扯到照片上去。
　　郦云舒不得不提醒他。她问单位给你订有《落凫晚报》吗？甘柿林被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弄糊涂了，很快就琢磨到她的意思，说我几乎不看晚报，只是偶尔翻翻《落凫日报》。她顿了一下，又问近些时你是不是经常爬山？照片上拍摄地点在山体公园。他进一步判断她要问的就是那张照片。
　　他实在无法解释照片上的内容。里面清楚显示他和妻子的恩爱，对郦云舒承认照片上的内容，等于承认自己的虚伪，之前他那些信誓旦旦的话都是欺骗。他闪了一下说，近几年我市全民健身活动开展很火，都知道锻炼的重要，好像游泳的人也增加许多，市内新建了几个游泳馆。见他一直回避那张照片，更确信照片上内容是真实的。甘柿林与他妻子感情笃深，她与甘柿林的婚外情已经影响到他们的家庭，她必须狠心离开他。
　　郦云舒斟酌怎么向他谈两人分开的事。听甘柿林在一阵长吁短叹后，讲起自己的处境。他说市卫生局副职位置可能在他和老代中间产生，老代为把他踩下去，不惜人身攻击，拿他与她的事大做文章，鼓动人写信到纪检部门告他，他陷入到从没有的困境里。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心一下软了下来。想象着甘柿林在高山县高宣传橱窗里瘦瘦的小脸，想象着他一天只吃两顿饭，他母亲含辛茹苦供他上学的情形。他得到当前的一切那么不容易，而毁掉就在举手之间。
　　她开始为他着想。也许他真的没有其它方法应付来自老代的攻击，只有采取这种“演戏”的办法，让周围议论他的人停止对他的议论。以示他与妻子的关系是亲密的，没有其它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更没有所谓离婚传言。这一切都是为对付竞争者而采取的保全之策。
　　她在心里给甘柿林打开一条路。想只要他把照片的事简单讲一讲，哪怕讲得驴头对不住马嘴，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但是甘柿林始终三缄其口，没有说到那件事。
　　她的思想又转了回去。至此她确信他的夫妻关系没有那么恶化，自己和甘柿林的感情如所有普通的婚外感情一样，经不起时间的检验，经不起婚姻上的折腾，过不了多久，当激情消耗褪尽，一切都会回到原处，一切都会成为云烟。甘柿林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爱她，她却依然地爱他，为爱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后悔。然而她必须离开了，让他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工作，让他的竞争者对他的攻击抓不到把柄，也让他好好经营他的家庭好好爱他的妻子。
　　她安慰了一阵又说，你要好好学会保护自己，老代这个人很险恶，他会从工作之外攻击你，你要多长个心，我在这方面帮不了你，但他如果想从我这里入手整治你，是绝对办不到的。甘柿林把她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她不自觉缩了一下，还是顺从地依附了他。他没有说话，从他紧握的手里郦云舒感到里面有满满的感谢。
　　她不再转弯抹角追问照片上的事，更没有提到婚姻上的问题。甘柿林变得轻松起来，选择一个模棱两可的话题说，等时间允许我们就去康定，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你已经给我要求多次，一定帮助你实现这个夙愿，坐在跑马山上看那溜溜的云。这是个让她热血沸腾的话题，这次她却表现出冷漠。
　　甘柿林感到迷惑时候，听到她喊了声“柿林”。声音像从喉管里发出，他下意识扭头看着她，朦胧的夜色里只看到她脸的轮廓。甘柿林心里一揪，知道这样喊他的名字，接着就会有沉重的话题要说，他“哦”了一下，故意打岔说道，快到七月七了，中国的情人节中国人都要忘了。我们选个时间去扬州吧，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那里是最好的赏月地，看看有没有鹊桥有没有传说中的牛郎织女。她没有理会。
　　郦云舒强忍着没有让泪流出，又喊了声“柿林”，说这件事我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还是应该向你讲出来。她停顿有几分钟又说，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都平静平静，看今后的路怎么往下走。
　　她本是说“我们分手吧，长痛不如短痛”，话要出嘴时，心如蝎蛰了一样痛，怕甘柿林如她一样痛，就说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何况她确实没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觉得甘柿林就像她的生命一般，离开了他，自己就如失去水分的草一样枯死。
　　甘柿林低了一会头，抬起头说，也好，最近的事实在太多，我都有一点焦头烂额了，等平静后，你说是去康定还是去扬州？
　　她惊呆了。原以为说出这样的话，他会刨根问底为什么，会如她之前去海南打算离开时，表现出痛不欲生，会苦苦哀求她把话收回去，会说“我很平静，不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会说“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都接受”，甚至还会说“你是不是有心仪的人了？我接受不了”。然而他什么都没说，连句挽留的话表示反对的话都没有说，好像早已胸有成竹等待她说这样的话，就能顺势把感情画上句号，把一切都了结。
　　她的泪夺眶而出。把照片的事与他刚才的话联系在一起，感觉到甘柿林好像已经厌腻了这段情感，早想脱身而去。她想到了安娜，安娜把全部身心都给了沃伦斯基，最后当被沃伦斯基厌弃的时候，选择了卧轨自杀。
　　她现在面临的是不是与安娜同样的处境？甘柿林走了，女儿也要走了，当所有人都离开时，冬天就要来了。她是最害怕冬天的，在严寒里她的哮喘会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也许闭上眼睛都一了百了了。
　　唯一“不了”的是她的心放不下。她放不下什么？她牵挂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在临死前，她一定会恳求甘柿林，把她的骨灰埋在他家乡柿子沟的山上，那里是她与甘柿林爱的开始。
　　她不能控制自己隐隐在啜泣，甘柿林觉得她大概是不忍一时的分开，哄劝她说分开是暂时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多陪陪女儿，等选拔的事情过去，我们选择一个你愿意去的地方看看。说到女儿，她的心沉重起来。女儿离开就在这几天，她一定抽出时间多陪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