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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中篇: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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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一走郦云舒像被抽干一样,一下子塌了下去。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呆在家里,连房门都没有出。第八天摇摇晃晃去上班,在单位门口碰见付雪,把付雪吓了一跳,说你到底怎么了?人看上去都走了形。
她勉强笑着说,哪有那么严重,我只是这几天有些不舒服。又问,你那边情形怎么样?都老大不小了,不能等了。前几天见伲江绿都坐上豪车了,看来生意不错,该把事办了。女人比不得男人,一夜间花就枯萎了。
付雪说再着急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双人项目,我一人完成不了。她说伲江绿已经是成功人士了,再往前走,水涨船高,就要拿架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拿了架子又何妨,你也是待价而沽的,不是随便哪个篮都能剜到你的菜。付雪笑道,你也学会给人头上戴花了。她说事实就是如此嘛。
付雪回到办公室,心还没有安静下来。与伲江绿之间的感情有些像温水的感觉,有那么点温度又不是自己想要的温度,是丢下是留下连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但从伲江绿的点点滴滴感受里,她又感到他的心猿意马,她不能这样存在于郦云舒的感情阴影里,就像伲江绿觉得不能在耿啸谷的感情阴影里一样。她和伲江绿的感情脆弱到如小孩子吃的“糖人”,稍不留心就会打碎一地,也许这段感情放下越早,对彼此都是个解脱。
胡思乱想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显示的是“踩着云”,她一愣,想起是易见春的号码,取名来自他的诗集《踩着云,我们徜徉在春天里》。她们已经几年都没有联系了,他在新感情里幸福得快要融化,想必打电话是通知她结婚的事情。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不愿接听。在振过三次铃后,出现一条信息:我有事求你,如果不打扰你的生活,请你接听电话。她琢磨信息内容时,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付雪按下接听键。易见春略显激动说,我就在你单位的楼下,我们能见个面吗?她说你上来吧,我在办公室里。
看到易见春把付雪惊呆了。密密麻麻的胡頾蹿了一脸,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呆滞,脸色暗淡,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她说你怎么成这样了?几年不见。听郦云舒讲,你不是在往市里办调动手续吗?办得怎么样了?
他指着茶杯说我能喝口水吗?付雪觉得自己还是微微有些激动,一切都忘了。把茶杯递过去,他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停下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走投无路了,想想落凫市只有你能帮助我。
付雪问什么情况啊?瞪大眼睛望着他。他低头意思了一会,慢吞吞地说我也不怕你笑话,是我和小古的事情。我和小古已经恋爱几年了,小古现在在落凫市电视台做记者,我打算调到市文化馆搞专业创作。市文化局拟选3名人员,里面包括我,组织上也做过考察,其中2名已到位,我的手续一直迟迟没有办下来。后来打听是上面领导不同意,不同意的原因并不是专业上问题,听说是对我有成见。我在下面当小学□□从不与上面打交道,怎么能对我有成见呢?我猜想是自己的关系没有疏通到,我想让你帮我疏通疏通。如果我调入落凫市,一切都花好月圆;如果调不来,我和小古怕难以长久了。
付雪说听说小古的父亲在文化局当领导,近水楼台求小古的爸多好。易见春说小古家人对我有偏见,如果我仰仗她家的关系,她们更看不起我。付雪问你与小古的感情怎么样?他低头不语。付雪说你不要顾及我的感受,咱俩的事都过去了。他说我已经离不开她,如果分开我难以承受。
她问小古也是这样吗?他默不作声。她又说从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出响声来,咱老家有句土语,叫野地里烤火一面热,如果你和小古是野地里烤火,你热她不热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下,说我来落凫市已经两天了。停下没有往下说。付雪说小古对你怎么说的?关于你俩的事。易见春长长叹口气说,我还没有见到她。不过从她的电话里我品出意思,只有我调入市内,她和我才有可能。
付雪心里一凉,知道他俩的关系面临着结束。小古是在敷衍他,而可怜的易见春还一往情深盼着未来。她想进一步证实自己的判断,说小古不见你,是不能见你还是不愿见你?他说小古是个乖乖女一切都听她父母的。给付雪讲了来落凫市这两天的情况。
易见春请了三天假,来落凫市为小古过生日。他在小古生日的前一天赶过来,没有给她电话联系,是想给小古一个惊喜。到落凫市安顿下来,他去花店预订一大束鲜花。晚上给小古打电话逗她说,我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本该过去与你庆贺,但实在脱不了身。最近结识一位妹妹缠着我,我要陪她去青岛感受一下我笔下诗里的意境:樱花树下,握你的手在手里。
小古听了,说诗人就是这么浪漫,向你表示祝贺。语气里没有一丝妒忌。说过便挂了电话。他拿着电话愣了,想象着把话题抛出后,小古该怎样把醋坛打翻,穷追问底那个妹妹的情况。然后他就把话题升级说,亲爱的小古,心里话压了很久,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和她相爱了。等到小古心撕肺裂,哭着骂他求他,他会说我到了落凫市,如果你愿意握我的手在你手里,我会飞跑到你身边。小古会破涕为笑,说你是个山里的坏老妖。
然而这只是想象。小古像接了个普通的朋友电话,挂电话后不但没有回电话祈求证,也没有发信息骂他,他就感觉像失重一样,心里乱糟糟的。他把电话重新打过去,接通还没有作解释,小古说今天我累了,没有说话的欲望。就挂了他的电话,他反应过来拨回去,小古的电话已关机。
易见春觉得是自己拙劣的幽默惹小古生气了。第二天他在电视台附近定了个订台,早早给小古发条信息:中午你一定安排出时间,见一见那个从乡下拿着诗稿来找你的人,想听你说“我不习惯上海灯红酒绿的生活”。他套用《日出》故事里的人物语言。尔后到蛋糕房定个生日蛋糕,在蛋糕上写了四个字“古木逢春”,把字用大大的红心圈在里面。
等一切准备完毕,给小古打电话说,我已经早到了落凫市,就在电视台对面饭店,是专程来为你庆贺生日的。小古犹豫一会说,我在下面县里采访,可能回不去。早上你发的信息看到了,只是采访安排在一星期前都定下来了,无法变动。你找朋友热闹热闹吧。
易见春说你不在,我有什么心情?小古说庆贺只是个形式,我不在乎这个形式。他说我在乎这个形式,我请了三天假,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看到你把生日蜡烛吹灭,许下心愿说海枯石烂勿相忘。小古笑着说,你还活在诗里,诗总不能替代生活。这样似曾相识的话付雪说过,曾经毁掉他的爱情,现在小古同样也这样看待他。
易见春被蛰了一下,心里涌出的自尊涂抹一层硬壳说,如果生活里没有了诗,我一切都可以放弃。她说在那个小地方你只会变得越来越固执。他想说“我对我们的爱情固执不好吗?”还没有说出,小古说我忙着哩,已挂了电话。他给小古发条信息:我晚上等你,如果你愿意一起赏月。
小古的冷淡让易见春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来落凫市前几天他就开始兴奋,想象着见到小古的情景,他甚至打算在小古同意下登门拜访小古父母,恳求与小古结婚,可是现在小古的冷漠态度,让他掉进了冰窖里。
他没有心情吃进一口饭。回到宾馆躺在床上,感觉到与付雪分手时的焦虑再次涌向他。小古对自己的感情在发生变化,但他却丝毫没有能力去改变,就如站在岸边看到肆虐的洪水一点点冲毁自己的家园,没有能力去拯救一样,从没有感到这样无助。他一直这样胡思乱想,直到猛然间看到窗外已经黑暗,才慌乱起来,他给小古发过信息说要一起赏月,自己怎么这么疏忽呢?
他慌忙打小古的手机。小古说我在参加一个重要应酬,等有时间给你打电话吧。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在街道上来回溜达,计算着接到小古电话后,能拦到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身边。
夜里九点时候,还没有小古的电话。他开始慌乱,打车到小古家的楼下,发现小古的卧室亮着灯,小古是否已经回到家?他打小古的手机,已关机。就着手机的电光,他看到有一条小古的信息:不见面吧?见面只能徒增伤悲,爱情是诗,婚姻就是柴米油盐,以后的日子还很漫长,我们必须回到现实里。他理解语言背后的意思。如果他不能调入落凫市与小古在一起,小古不愿独自背起婚姻里的柴米油盐。他在楼下徘徊良久,始终没有勇气敲开小古家的门。
易见春伫立在茫茫的黑夜里,不知何往。回到住处肯定是一夜无眠,不如就坐在小古楼下的游园里,还能感受到与小古贴得近些。他靠在游园的长凳上看着小古卧室的灯光熄灭,看着第二天窗帘被拉开,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却全然不知。
小古和父母一起从楼道里走出,小古坐进他爸爸的汽车,汽车滚滚驶去。他看着小古消失在视野里,手里握着手机却没有勇气拨出,他想让小古知道他在楼下等她一夜,就在那棵合欢树下。但是自卑渐渐被自尊所替代,始终没有拨打她的电话,觉得小古的心像她乘坐的汽车一样已经渐行渐远了。
他不甘这样失败,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把自己调入落凫市,看能不能挽回他们的感情,然而他实在没有这个能力。付雪成了他落凫市的大海里能捞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付雪听过他的情况,一直愣着不语,把杯里茶一点一点饮尽,说我试试吧。语气里透着不自信。易见春感到从头到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