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83、中篇：第37章

　　放弃付雪从耿啸谷那里借款后 ，伲江绿倒头在家睡了一天。这笔钱可能是他公司起死回生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他还是拒绝了，拒绝意味着什么后果他当然清楚。
　　他盘算着公司清算债权债务后，该怎样去单位重新上班。同事在背后冷嘲热讽在所难免，但他至少算了却了夙愿，就是终于迈出这一步，不管是“下海”或“下河”，总算扑腾了一番，尽管结局有些悲凉，却可以让他浮躁的心安静下来。他的激情和抱负又回到原地。
　　让伲江绿感到挫败的是与付雪的感情。他与付雪的感情就如一辆摇晃行驶的客车，走走停停始终没有走到终点。他承认在与付雪之间夹着耿啸谷，甚至与付雪之间还有个郦云舒。
　　付雪的聪慧和干练，让伲江绿产生过好感，一度在心里接受了她。但是就像那辆走走停停的车一样，当伲江绿把那辆车停下来时候，对于付雪的过去在心里上的疙瘩是难免的。有时他也想过，假如他的事业辉煌，有更大心理容量来包容付雪的过去；或者说付雪不那么优秀，让他产生怜香惜玉之感，都会把中间的耿啸谷渐渐抹掉，耿啸谷不过是她的一段旧情而已。然而这毕竟是一种假设。
　　他心理上有一种不安全感。
　　他没有足够驾驭她感情的能力。事业上的不成功只能让他踯躅在感情的边缘，即便勉强凑合到一起，也只能在她的阴影里不能完全走进她的心。与付雪这样走下去，品味的不但是感情上的挫败，也让他品味到挫败的人生。付雪就像竖在他面前的一面镜子。
　　回到单位又回到那个死水一潭的地方。以前是骡子是马都是纸上谈兵，现在拉出来遛了之后，别人怎么定位已经无所谓了，对他刺伤的是心里的挫败，这种挫败让他看不出一线出头的希望。就像一个掉进荒野深井的人，没有施救机会又没有自救能力，坐在深井里每天看太阳从头顶晃过去，等待死亡的归期。他从单位走出来折腾了一圈，把自己折腾成了负值。
　　他只能回单位重新站在路边等待驶过的汽车，期望能等待个一官半职。他去等待，付雪能等待他吗？他头上连“伲总”这样的遮羞帽都没有了，长安米贵，他着实没有这样的购买能力。
　　他给付雪打电话，想邀她出来把意思讲了。电话接通，听到她熟悉的声音，却打了退堂鼓，他没有勇气说出了断的话，何况他并非发自内心要了断。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很奇妙的，一旦加入感情的因素，没有人能做到那么斩钉截铁。就借款这件事，付雪也是为他考虑，但他过不去的是耿啸谷这道心理关。
　　他变了语气对付雪说，我考虑了许久，想把现在的公司盘给别人回去上班，总算下海尝试一把，海水太咸不适应像我这种长期生活在内陆的人，打电话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付雪笑了一下说，准确的意思是通知我一下，也不对，是告诉我一声。我俩当前的关系是男女朋友关系，外交上的礼仪还是应该有的。不过这是你的事情，你下海的消息我是从郦云舒那里知道的，你想上岸的事我就不必操那份心。你是独立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他觉得她还是为拒绝借款的事生气，便说你说话总是那么苛刻，我们能否坐在一起心平气和谈谈，把感情方面梳理梳理，能勉强的不能勉强的把它分开，然而做个结论。她听懂他的话，说随时随地，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到法院给耿啸谷照片上的事出庭做个说明。
　　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语气里表现出故意惊讶说，原来如此啊，那我就不打扰了。放下电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付雪为何要这样刺激他，她完全可给他撒个善意的谎，让他避免尴尬，然而她却不掩饰说出这件事。
　　他觉得到了必须硬起心向付雪摊牌说分开的时候。
　　伲江绿决定放弃公司回单位上班，心里放松下来。下午在公司坐了一下午，想前想后也觉得没有什么留恋，反而是一种解脱。傍晚时给姚登科去了电话，姚登科在生意上对他帮助很大，他充满感激之情。
　　把意思讲明后，姚登科说融资的事暂时没有路走，慢慢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总有一个突破困境的机会，只要肯动脑筋。伲江绿把他的掐断说，真的很感谢你，关键时候还是你这个“同情兄”跑前跑后，不过我已经做了放弃打算，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上班吧，月再明，花再红，都是别人的风景。姚登科问你心灰意冷了？他说我是有自知之明了。姚登科说有必要我俩得喝一壶。伲江绿表示赞同。两人约了一家酒吧。
　　酒喝至三成，姚登科讲了一个商机。说高山县柞蚕丝绸在国际上拿过世博会金奖，曾经辉煌一时，在国外有相当的知名度，只不过近些年南方苏杭丝绸来势凶猛，把柞蚕丝绸完全湮没了。高山县有几家生产柞蚕丝绸厂家日子举步维艰，由高山县政府出面担保向他所在信用社申请贷款。
　　伲江绿说这件事与我何干？姚登科说高山县丝绸厂发展的主要瓶颈不是资金问题，是产品推销问题，它们的企业是典型的墙内开花墙外香，国外有市场，国内有产品，却对接不上，有能力把两边对接上的不了解情况，有迫切对接意愿的找不到对接者。你经销产品的那家深圳公司是做进出口的，通过他们的渠道把高山县的丝绸推销出去，你作中间人，先把厂家与经销商对接起来，这不是一个大的商机吗？
　　伲江绿摇摇头说我看不到我的商机。姚登科说你可以把高山县厂家的产品推荐给深圳的公司，利用他们急于打开市场的心理，占压一部分货款，再从深圳那家公司增加雏佳的产品供货量，打个时间差，你公司的流资问题不就解决了，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伲江绿说我在高山县人生地不熟，人家会信任我吗？姚登科说我可以在中间为你穿针引线。最近高山县邀请我去对他们的企业进行考察，你可以作为经销商一同考察。伲江绿说我这不就成了狐假虎威吗？姚登科说等有一天你的企业做大了，我狐假虎威你。伲江绿思谋一会，觉得是自己公司起死回生机遇，便答应一起随同一试。
　　姚登科的考察受到高山县政府空前重视。
　　由于丝绸产业是高山县传统的拳头产业，加上姚登科又以落凫市信用联社主任的身份前往的，王县长抽出专门时间作陪。考察人员名单里除了落凫市信用联社有关人员外，还有深圳雏佳有限公司总经理伲江绿，考察丝绸产品出口有关事宜。
　　高山县给予高规格的接待。召开专门会议，研究了考察的行程安排。
　　当姚登科一行从落凫市出发入高山县境，在入县境处悬挂一副过路横幅：热烈欢迎市信用联社暨深圳雏佳公司到高山县考察指导工作。在下榻的宾馆，两条宽幅吊联从五楼垂落到楼低，占居宾馆中心显赫位置，红幅白字写道：热烈欢迎姚登科、伲江绿两位领导莅临考察。姚登科和伲江绿两人的名字并列横排在一起，为突显出来，两人的姓名采用金色隶书。
　　伲江绿没有受过如此待遇，心里直打鼓。在进入宾馆踩向红地毯时候，有意落在后面，姚登科回头招呼他。王县长和几家丝绸老板已经迎候在门口。他只好硬着头走过去，与王县长和老板们握手寒暄。
　　伲江绿在此受到的隆重欢迎，被在高山县开会的严副区长看到了。严副区长是伲江绿所在煤都区的领导，在伲江绿停薪下海前分管他所在单位，对伲江绿熟悉。严副区长被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伲江绿在单位里默默无名，下海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了高山县的座上客。
　　严副区长把伲江绿的情况当成新闻说给区委书记老程。
　　老程是为改革型领导，正为机关人浮于事，思想不解放苦恼，听严副区长讲后，眼前一亮。伲江绿不就是自己要树立的典型吗？他丢下机关安逸的饭碗，勇敢迈出这一步，本身就是对那些思想陈旧安于现状干部的冲击，把他请回来现身说法，比那些空洞的说教强无数倍。一个地方发展不发展，归根结底在于人，人的因素又在于思想解放不解放。老程当即拍板，请伲江绿回来给全体机关干部作一场言传身教的报告，他要亲自主持，把伲江绿敢闯敢试的精神，提升为煤都区改革开放的精神。
　　伲江绿从高山县返回不久，在高山县受到空前礼遇也被煤都区传得沸沸扬扬。老程不止一次在讲话中讲到伲江绿，甚至还直言，如果有可能，要把他请回来破格任命为招商局长。
　　伲江绿的电话被打爆。在高山县获得的“殊荣”传回单位，他获得了更大的“殊荣”，这让他感到胆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的真实底色暴露出来会被全区人取笑。
　　他没有丝毫犹豫拒绝了煤都区邀请和任命。
　　不过，他又对拒绝“盛情”充满着歉意。特意安排一场宴请，把原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召集在一起风风光光吃了顿饭。单位主任说，真是树挪死人挪活，想不到小伲这么有潜力，在我们单位算虎落平川了。副主任也凑话说，我也快退休了，如果不嫌弃，我愿意去你的公司打工。伲总你对我是了解的。伲江绿说我怕没得饭吃，五神都顾不得，哪有本事去顾六神呢。他说的是实话，但都觉得他哭穷，有点富贵相忘的意思。
　　伲江绿的高山县之行，把回单位上班的路堵了死。不得不硬撑着往前走，期望公司的情况有所好转，不至于使他在原单位人面前灰头土脸，被人嘲笑。
　　他到深圳那家进出口公司，找到甘柿林同学，希望按姚登科的“指点”，把高山县柞蚕丝绸推销到国外。甘柿林同学说，以前国内有家柞蚕丝绸厂家找过我们，我们也指派人在国外做过市场调查，柞蚕丝绸在国外的确有很高的知名度，而且在西欧有一定的市场，但那是在解放前。后来慢慢就衰落了，主要是苏杭蚕丝绸大批量拥进欧洲市场，加上柞蚕养殖面积逐渐减少，生产丝绸厂家规模小，形不成规模优势，产品单一，宣传跟不上，渐渐被挤出市场。现在在欧盟国家认知度不高，如果要重新启动市场，必须要进行产品推介，这又需要相当的费用。我们公司可以利用现行的市场优势，做一些产品投放的尝试，如果有很好的市场反应，再进行批量出口。
　　伲江绿的打算落了空。
　　不过，他还是决定在公司的发展上做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由于国内经济提速，落凫市从去年开始扩大对煤炭投入，新建了一批矿井，老矿井进行了大规模的技改升级，对该项机电产品需求量到达历史峰值。可是他的公司由于流动资金限制，经营的规模还在原地踏步。
　　他筹划着向高利贷公司借款。为此做了精心的调查和推算，如果产品不愁销路，回款速度快，假定一年内资金有四次周转，公司的利润除去高利贷利息和推销费用，利润还能高出原来0.5个百分点。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五年他的身价可超过千万。
　　落下的心又浮了上来。于是他向高利贷公司一次性借了5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