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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付雪给伲江绿讲了那段感情。
      她是在26岁生日那天回的青石镇。因为5年前的这天她接受了易见春的初恋,开始萦绕一辈子的美好经历,也打算在这天为她与耿啸谷的再开始做以前的感情了断。
      她坐着耿啸谷的车,与耿啸谷一起回到青石镇。在镇外她就下了车,步行走过入街的盘沙河桥,过桥头日杂店时,就有熟悉的人向她打招呼。她没有停步穿过半条街道,直接走到镇政府前的停车站,期待能看到在此等候的易见春。
      离开青石镇去落凫市四年了。每年在这天她都要回来,每次回来在这里都能看见迎候她的易见春,易见春站在车站牌坊下的青石板上向她招手。看见他两排白白的牙,她的心就如潮起的春水,这成了她记忆里的一道风景。
      今天,她希望依然如此。然而当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高大的牌坊矗立在那里,车站上是稀稀疏疏的小贩,却看不到她期待的那个人。她的心被咯了一下,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刻钟不知道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个再普通的公共汽车停靠点,普通到上下车的人不曾注意到它的存在。从高山县城发往西部的汽车每天有几十趟,都要在此停靠三两分钟,它是青石镇联系外界的纽带。对付雪而言,这里却见证了她与易见春的分别和重逢。
      付雪医专毕业那年分配到县人民医院。国家统分到高山县卫生系统有6名医专学生,她的学习成绩最好,直接从县卫生局派遣到县人民医院。县医院院长正为医院内一名女医生的婚外情闹得焦头烂额,一看分配函又是一名女学生,当即顶了回去。就这样其他5名学生留在县城的不同医院,付雪却被另派遣去了青石镇医院。
      付雪带着行李午饭后赶到镇上。由于汽车中途抛锚,接她的医院人员已经离开,她孤零零地站在停靠点,就像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人世间。七月的太阳火一样烤着她,也烤着她的心。她感到从没有的绝望。
      就在她眼睛潮湿眼泪快流下来时候,大牌坊的立柱旁闪出一个身影,易见春向她挥手,两排洁白牙齿在背光里愈加洁白。付雪的眼泪泉水似的涌了出来。易见春孩子般蹦跳到她身边,接过她的行李说,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你几天了,总算把你等了回来。付雪望着把行李背在肩膀上微微躬身的易见春,感到像又望见初中时为她背粮食的那个少年,心一下子融化了。
      她在青石镇医院只呆了两年,就被派往省医学院进修。当进修回来,她躁动的心更加躁动,外面的世界让她感受到这个深山小镇的落寞,即便是和易见春坐在山顶上,眺望夕阳缓缓落在盘沙河的尽头,晚霞染红弯弯曲曲的河道。易见春激情澎湃诗兴而歌,她的心却悄悄溜进省城跑到落凫市,伫立在繁华的街头感受城市的闹喧和嘈杂。直到有一天,她参加完郦云舒的婚礼回到青石镇,一言不发倒头睡了两天两夜,易见春才感觉到她的心根植不到这块小地方。
      付雪是作为伴娘出现在郦云舒的婚礼上。她知道自己来自偏僻的小镇,一直躲避这样的场合,怕被人冷落忽视。郦云舒再三恳求她,说她怎么漂亮怎么有气质,能为她撑起门面时,她才硬起头勉强答应。
      郦云舒的婚礼盛大而豪华,迎亲的车队足足排有半里地。当郦云舒穿着婚礼服在她的搀扶下出现在现场,华服灼灼,星光闪耀,宛如神女下凡,她羡慕得有些妒忌。在青石镇即便最奢侈的婚礼也难及其二三,更何况连一身体面衣服都置办不起的易见春呢。
      郦云舒的另一个伴娘是她落凫市的小学同学。穿一身质地讲究的暗红色汉服,颈间系一条碎花丝质条巾,汉服是国内当下最流行的款式,条巾一眼看出是付雪看过多次,下过多次决心而始终没有能买起的意大利名牌,要知道这条丝巾价格是她半年的工资。自卑之感慢慢涌涨出来,一下淹没她高傲的心。她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不仅是郦云舒的伴娘,更是另一个伴娘的陪衬人,为了陪衬她的高贵和美丽。
      婚礼上,新郎的宾客与伴娘开着各种玩笑。一度把付雪当成“攻击”的主角,当有人嘀咕说她来自高山县下面一个小镇时,大家对她的“攻击”变得拘谨起来,一个来自偏僻小地方的伴娘,哪能经得起这么肆无忌惮的调侃和玩笑?都群起“主攻”另一个伴娘。
      冷落在一边的付雪有些懊恼,搞不清楚他们为何要为她贴上这样的标签,对待居住在乡下的自己?她想,她本可以有个大的舞台,却因为来自小地方限制了活动空间,从而限制她的展示。从那一刻起,她暗自发誓要离开青石镇。
      付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亲戚的亲戚把她调入落凫市第一人民医院。
      离开青石镇那天起得很早,去落凫市的过路班车还没有到达,她和易见春坐在牌坊下的石阶上等候。冬天的清晨异常寒冷,小镇还在沉沉的睡眠中,顺着街道的溜河风能刺进骨头里。付雪半倚在易见春的怀里,两人被半旧不新的军大衣裹在一起。
      易见春一直低头不说话。昨天夜里,他们两人就这样一夜厮守无语。易见春几乎机械重复一个动作,把手指插进长头发里不住捋拽。他知道付雪这一走,不仅离开了青石镇,也永远离开了他。
      易见春把衣角往里拽了拽,两人贴得更紧。付雪就势往他怀里拱拱,说我到落凫市安顿下后,马上回来看你;如果你想我了,可以直接去落凫市找我,坐车也只有三个小时。
      他心里一片悲凉,说我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你这一走,人可以回来,心是回不来了。付雪往他脖颈上凑了凑,说你这是什么话啊?我永远都只属于你。
      易见春把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拿在手里嗅着,摇了摇头说,青石镇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家,在外累了倦了,受委屈了,可以回来向盘沙河倾诉,可以向柳鸣山呼喊,当然更可以让那个曾与你一起看云一起赏雪的人,陪你再走走羊肠道,陪你站在山顶再遥望一下家乡的小山村。
      她眼睛有些发涩,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说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易见春用力把她扳躺在弓起的双膝上,伏下头激情吻她,她也陶醉地回吻他。此时,空荡荡小镇的街路上瓢徙过来一股晨雾,去落凫市的头趟班车按着喇叭停靠下来。易见春把她拖腰抱起,在满车人们的注目下,两人拥抱吻别。
      多年之后付雪还惊讶不已,不知道她们为何当时有那么大的勇气,竟然在把男女拉手都视为大逆不道的小镇做了一次惊世之吻。
      她来到镇十字街口,坐在“老三丸子店”要了一碗丸子汤,希望能见到常常光临的易见春。
      以前她们是这里的常客。坐在临街的长条木凳上,要上一大碗丸子汤,圆圆的丸子漂在汤里,放入香菜倒入甜醋,一人吃一人看。易见春总会在吃下最后一颗丸子时说,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要包下店里一天的生意,清场让你坐在这里,想吃绿豆面的吃绿豆面,想吃香芋面的吃香芋面,而且必须全部是肉丸,有牛肉丸羊肉丸老鼠肉丸。付雪会说我什么肉丸都不吃,只吃一种易见春的人肉丸。有一次易见春恶作剧,吐下一颗肉丸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趴在她的耳朵边悄悄说,这里的老鼠肉丸货真价实,我吃了一粒老鼠屎。付雪大倒胃口,竟然一个月不敢再光临此店。
      和老板打过招呼后,她问起易见春的情况。老板和易见春熟悉,说从你离开青石镇后,易老师很少关顾。他这个人很怪的,高兴时每天都来,有时几个月见不得影子。
      付雪从十字街走向镇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的规模比原来扩大一倍,名字改成了希望小学。听传达室门卫说,易老师在太阳照西墙的时候,夹了一本书朝柳鸣山方向去了。
      五月的青石镇裹挟在一种青蒿和花香混合的气味里。镇东头老温家小磨榨油坊,直接把榨油锅支在门口,小磨油香飘了一条街。
      她站在街头朝柳鸣山望去,水波粼粼的柳鸣山水库在镇的下游,占据着小镇的大面积土地,柳鸣山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岸上的山和水面露出“鱼脊”连在一起,形成一条半岛。
      就是在那里,当慌乱的易见春把她的头扳进怀里不知所措时,她闭上眼睛主动把初吻献给他。易见春像干裂的苞谷地,被水漫灌冒着白烟,仍恨不得把她融化在自己的骨头里。付雪也感觉天地混沌一片。
      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满山的红杜鹃像点燃的生日红烛。易见春动情地说,我会让你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诗里,这一天将成为我们记忆中的永恒。
      她沿着库区的小路,向柳鸣山那个开满杜鹃花的地方走去,猜想他一定在那里。路边的青蒿和灌木遮没了路面,一条踩白的小路蜿蜒到林子里。在那棵高大的柞栎树下,太阳透过浓密的树影斑斑驳驳撒了一地,她一眼便看到倚在树下读书的易见春。
      她的心在喉间跳动,在离柞栎树十几米的地方,喊了声“易见春”。
      易见春抬起头看见付雪站在那里。他愣了足足有三分钟,似乎在甄别“混沌”和“清晰”的概念,待确定就是付雪时,丢下手里的书本,跑向了她。付雪站在原地,两只胳膊迭抱在胸前,又喊了声“易见春”。声音很小,却好像是惊雷。易见春立即清醒过来,停下跑步,快步走到她跟前,呆呆看着她说,真是你啊,我感觉就像是做梦。
      她笑着心里却一阵酸楚。知道如果自己这时即便有一点“旧爱”流露出来,之前所构筑对他的防护大堤将全然溃塌,这样对他会是更大的伤害。她淡淡说我今天来是与你告别的。把诗集拿着手里晃了晃,递给他。
      易见春低头看到印有省文艺出版社的字样,书名依然是《踩着云,我们徜徉在春天里》,书名下面署名:易见春。封面上是一条弯弯曲曲延伸到大山里的小路,小路的上空飘几朵散淡的白云。他的心一下冷却下来,知道付雪能选择今天这个日子,是彻底下决心来告别的。
      易见春也淡淡说,谢谢你给我做这些,只是……,他停顿一下,又说,你这样做是对我怜悯?还是对自己心理的补偿?她喊了句“易见春”,想说什么,眼泪已流下来什么便不能说了。
      易见春窥出她的心理,说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付雪抬起泪眼,摇摇头说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别为写诗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饥一顿饱一顿,保护好身体生存是第一位。你最终还是要生活在现实里。
      易见春执拗地说没有你,我便不会有诗了,我的诗只为一个人而写。付雪说你不要这样,等杜鹃花再开时候,我相信你就会有新的女朋友,会有新的诗新的生活。
      易见春嘴角抖动仰天喊道,不!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没有了你我的诗就没有了阳光没有了色彩,更不会有杜鹃花开!他全身开始颤抖,以至于不能自持蹲了下来。
      付雪哭着喊道,易见春你不能这样!弯腰拾起那本诗集放在他膝上。走过几十米,听易见春喊道,难道你真的这么绝情吗?曾经经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你轻轻一抖就抖掉了吗?她止住步转过身说,你为我祝福吧,易见春,我有了新的生活。
      他听了这句话,像从梦里回到了现实。一直仰望着头上的柞栎树,默不作声,泪水顺着鼻翼流进嘴里,却全然不知。过了约有一刻钟,他把头低下来,勉强笑了一下,自尊说道我祝福你!从书本里抽出一张自制的书签递给她。
      在回落凫市的车上,付雪把书签拿出来看到,上面录有徐志摩的一首小诗《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讶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记,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她的泪滴在书签上,一滴一滴模糊了字迹,仿佛看到杜鹃花开的颜色,渐渐变成殷红的鲜血。一路上她没有说话,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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