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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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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郦云舒赶到住院部时,付雪正为陪护甘母的事发愁。
甘柿林大约是早上七点给付雪打的电话,说上午有一个重要会议必须参加,拜托照顾一下他的母亲。付雪答应后,感觉有些不妥,这种事情应该让自己的妻子去做,然而从甘母住院起,甘柿林的妻子好像没有露过面。
上班后,院长临时通知她去街道陪同参加一个街区门诊捐赠活动。她没有理由推辞,情急之下想到郦云舒,打算抓她一个差役。郦云舒见她又抓耳又挠腮,就答应调班,去病房陪护甘柿林的母亲。
甘母病房是医院特殊安排的两间独立房间。郦云舒走进说明来意,甘母拿水果让她吃,说接我来看病,我压根不想来,怕给孩子添麻烦。柿林是公家人整天栓在单位里,他错不开身指派你来,这多为难你了,又给我看病又要照顾我。
她撒谎说我和柿林是朋友,他转不开身我顶替一下也是应该的。甘母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问,你和柿林是同学吧?她说也算是,都在高山县高中读过书。甘母又问带我看病的那个姑娘和柿林也是同学吗?郦云舒笑了一下,说她不但是柿林的同学,还是你儿子的下级。
甘母解除了警戒线,快言快语说起甘柿林。说甘柿林是遗腹子,父亲在他七八个月时候,上山采药滚坡坠崖死的,他被抚养到七岁,甘母有过再婚的念头,男方来相亲与她们母子一起吃饭,已经似懂非懂的甘柿林躲在厨房不出来吃饭,送走男方,甘母问他愿不愿意与那个伯伯生活在一起?甘柿林没有说话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下把她的心掉软了,儿子心里不同意。
过了三年他已上小学,有一天放学回家,甘母留下药贩子吃饭,药贩子开玩笑说,今后你给我当儿子吧?甘柿林当面把筷子摔了满桌,跑了出去。甘母找了一下午,擦黑时找到他在后沟柿子树下怄气。甘母说伯伯只是给你开句玩笑,甘柿林才回了家。从此甘母便断绝了一切念想。
郦云舒无尽佩服说,你现在苦尽甘来,没白费心养这么个出息的儿子。在上高中时候,我们都知道你家的故事。甘母很自豪说我这当娘的也没有啥本事,就盼着儿子过得好。郦云舒说我们在上学时都挺钦佩你,你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就是为了儿子的未来。甘母心里甜甜地却摇头说,哪个当娘的都会这样,儿子幸福当娘的就幸福。
郦云舒站起走到卫生间洗个苹果,削了皮递给甘母。甘母张开嘴指了指缺豁的大牙,说老了吃不动了。劝郦云舒吃。她接过苹果放在床柜上,说你的儿子事业有成,你也该搬过来享清福了,一个人住在乡下有很多不方便。
甘母说我哪有享清福的命,到城里住不了几天就心烦气躁,睡不下吃不香,一天窝在屋内没有病也窝憋出病来了。在乡下多好,到处都是青枝绿叶,早起到地头趟趟露水,吸吸新鲜空气,比城里养人!
郦云舒说你一个人老住在乡下也不是常法,遇到头痛发热什么病的,照顾你的人都没有。甘母笑着说住习惯了,离开反倒没抓没挠,跟掉魂一样。我跟柿林说,我哪儿都不去,等死了,让柿林捆张草席把我埋在后沟,紧挨他爹的坟,活的时候不在一起,死了在一起有个照应。那儿风景又好,满沟都是柿树,鸟在树上叫个不停,沟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时候,郦云舒的呼机响了,是甘柿林留的信息:还是那种乡音,咋谢你呢?她到值班室回了电话,说了一些客套话。回房间给甘母挂上输液瓶,让护士看护,自己走出医院,打算给老太太买些补品。
郦云舒生出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理由。她是来替人陪护的,这个老太太和甘柿林与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关联,仅仅听了人家的家事便肃然起敬?还是因为甘柿林那个调侃的感谢信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待她掂一大兜补品和水果,推开房门看见床上躺着的甘母时,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甘愿既出人又出钱的原因。与其说是对眼前这个让人尊敬母亲无人照顾的同情,不如说是对甘柿林妻子不露面的赌气和报复。
望着床上的甘母,想着那个励志模范甘柿林,还有他神秘的妻子,郦云舒觉得自己好笑。甘柿林是她什么人?她为什么要与甘妻赌气呢?探望不探望甘母是人家家庭的事情,与她扯不到一起,自己干嘛要掺和到里面呢?谈报复更觉得荒唐,想以自己这种举动把甘妻拉到道德的平台上予以谴责,她凭什么要担当这个角色?她又凭什么要义愤填膺去抱打这一不平拳?
郦云舒从兜里拿出一个火龙果,剥去果皮,用小刀切成花瓣形状,递给甘母。说这是火龙果,产自南方,非常甜,特别适应老年人吃。甘母不好意思。她用竹签挑了一瓣递到甘母的嘴边说,你尝尝这种水果味道,保证与你以前吃过的水果味道不一样。甘母有些难为情,扭脸往后退,她举着竹签往前送。甘母退无可退,张口吃下这瓣火龙果,笑得合不拢嘴。
甘母病床被摇起半躺在床上,盯着郦云舒看。她被看得害羞,低头拨弄指甲,甘母把她的手一把拉过来握在手里,一边摸一边说,你这手咋恁会长呢,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指跟白葱根一样。郦云舒只是笑。甘母笑眯眯地说,你这么水灵还没有结婚吧?她说女儿已经几岁了。甘母不相信,叹气说谁家能娶到像你这样的媳妇,是烧高香了。放下她的手,又问你和柿林比,谁的年龄长呢?她答说柿林是我师兄。
甘母叹息说你的孩子满地跑了,我家柿林还没有一儿半女。她笑着说,现在都以事业为重,哪像我就是个家庭妇女。甘母说无论以啥为重,都得以孩子为重。人就是过孩子哩,没有孩子就不是圆满日子。
她满怀兴趣问,你儿子为什么不要孩子呢?甘母犹豫一下说,我也不清楚,又说是我儿媳的问题吧。郦云舒明白了,说现在这种不孕不育现象很普遍,全国的抽样比例大约有十分之一,不碍事的,大多数都能治疗。她站在医生的角度讲了这种不孕不育的环境生理心理等原因,一再宽慰甘母不要背思想包袱,保不定来年就会有一个大胖孙子。说得甘母心里甜甜的,高兴一阵又叹气说,既然你们是同学,劝劝柿林抓点紧,我家就他一个单传,一天没有孙子我一天心里不干净,要不死了也闭不上眼。又安慰一番,甘母才止住这个话题。
郦云舒举着吊瓶,搀扶甘母去卫生间。从卫生间走出来,见甘柿林已回来坐在病房里。他慌忙站起接过郦云舒手中举起的吊瓶,不住说感谢的话。甘柿林把母亲扶到病床上躺下,用手把枕头向母亲头下掖了掖,掀起被子一角,把她一条卷曲的腿扳直顺,然后调试几次床边的升降架,问母亲哪个躺姿舒服,直到满意固定下来。
郦云舒坐在一旁观察着甘柿林。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对这个无微不至的男人充满好感,想象着他的家庭将是什么样的幸福家庭,而他又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好丈夫。
甘柿林安顿好母亲,回头望着她没话找话说,你今天没有当班吗?她的思绪在想象中,直到甘柿林问第二遍,她才意识到在问她,不觉脸一红,点点头。甘柿林感到她的异样,转了话题说太感谢你了,为我家老太太买了这么多东西。她回过神说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甘柿林觉得她对自己保持一分矜持,就谈起高中时期的一些老师和学校的一些情况,冲淡刚才之间出现的微微尴尬。
她突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稍稍有一点紧张和慌乱。她从病房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许久,仍感觉心脏的跳动。
从住院楼走出来,她去车棚取自行车回家,见付雪在行政楼二楼窗前向她挥手。付雪已经参加完捐赠活动回来。她拐进付雪的办公室。付雪给她泡了一杯花茶,问甘母那边的情况。她简单说了几嘴问道,你觉不觉得甘柿林的家庭有些问题?付雪说你是指他的妻子吧?
她故意表现很不在意,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在她看来,如此优秀的甘柿林应该有贤慧温柔的妻子,然而从甘母住院至今没有见他妻子露面,隐隐感觉到他与妻子之间的不和谐。放在其他人身上她感觉不到,或她根本不会去感觉,但放在她中学偶像甘柿林身上,就觉得有些心理过不去,甚至因为甘柿林的原因而放大了这种感觉。或许,他妻子不在身边,自己纯属杞人之忧。她想。
付雪给她谈起甘柿林的家庭情况。甘柿林从北方医学院毕业后,作为优秀大学生直接分配到省城医院。有一年落凫市的席副市长在省城医院治病,甘柿林是席副市长主治医师的助手。席副市长治愈出院回落凫市,问甘柿林有何困难?他讷讷地把家庭情况讲了出来,说他母亲住在落凫市的一个山村里,母子相依为命至今,他想调回落凫市照顾母亲。席副市长本人是个孝子,听他这么说大为感动,当面表态愿意帮忙。甘柿林选择调入落凫市卫生局。
席副市长将帮忙进行到底,把自己女儿席苇介绍给他做了对象。席苇是席副市长的独女,与甘柿林同岁,虽然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意中人,但把非爱情因素放在一起权衡后还是答应下来。这样甘柿林省略了许多人生攀爬台阶,与席苇结婚两年后被提拔为卫生局的副科长,又三年后当上了局办公室主任。席苇在落凫市文化局任科长。在许多人眼里,甘柿林幸福得让人妒忌。
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与妻子的矛盾集中在甘柿林母亲身上。甘母把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到儿子身上,甘柿林之所以能有今天,母亲付出比一般母亲多倍的辛劳,他清楚这一点,对待母亲也就比一般人更用心,唯恐自己一点点的粗心和疏忽伤害了母亲。席苇生在那样一个优越的家庭里,当然体会不到甘柿林上学时的辛苦,和他母亲在乡下清水煮红薯供他上学的艰难。多年之后甘柿林每每提起这些都会眼圈发红,而席苇却觉得甘柿林像讲给她的故事。
听过付雪的介绍,郦云舒心里稍稍不舒服。低头喝了一会茶,说我们不谈甘柿林,还是谈谈你吧。付雪说我有什么好谈的?她说你与伲江绿中间夹个诗人,还不够热闹吗?付雪猜到伲江绿把这事已经说给了她,苦笑一下说,易见春那一页早已翻过去,他不过是我内心保留的一道风景罢了。郦云舒说你俩都是心高气盛的人,问怎么往下发展?
付雪说我俩都是有感情经历的人,不像那些初涉感情的人一片白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有一天我真的爱上了伲江绿,自然会把过去的一切清除归零。她说伲江绿是很有追求的人。付雪笑了一下说,只要不是空谈误国就好。
她说伲江绿正在筹划一件人生大事。把他打算停薪去南方闯荡的想法讲了讲。付雪正在喝茶,听这么说,放下茶杯有十二分惊讶,说如果真如此,当刮目相看了。我这个人不喜欢有惰性的人,倒是非常钦佩那种不安现状,敢闯敢试者。
郦云舒看了一下手表,站起来告辞,说真诚祝福你们能牵手在一起,我这个媒婆没有白当,到时候我要求吃大餐。付雪笑着送她出门,说成功就请甘柿林作陪。他有些在意别人把她与甘柿林拉扯在一起,欲反唇相讥,又听付雪说甘柿林必须伺候左右,为咱俩端茶倒水递碗拿筷,那才是真正的大餐。她笑着说我没有这个魅力。努努嘴向付雪做了个鬼脸。
郦云舒走在回家路上,被一种莫名的情愫所缠绕,陷入到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和事里:不明白甘柿林为何止步在豪门里宁愿牺牲自己爱情?又为何在婚姻的城堡里唯唯诺诺?过菜市场时,脑子占据满满的,直到回到家,看到冰箱里空空如也,才知道错过采买的机会。
给詹子恒打电话,詹子恒说我在外面有个应酬。她放松下来,却感觉到没有一点吃东西的欲望。走进卧室拿出相册翻看,寻找在高山县高的学生照。记得自己有一张站在学校宣传橱窗边作背景的照片,在橱窗里影影绰绰有甘柿林的宣传照,想再看看甘柿林学生时代究竟是什么模样,翻找许久,也没有找到,怅然若失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