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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中篇: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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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付雪的生日,伲江绿窝在家里没有到公司去。
觉得这几年付雪对自己一片真心,打算为她过个隆重的生日。付雪说隆重不隆重不重要,有人陪在身边就是很有意义的生日。伲江绿订了蛋糕,到超市亲自采买,准备为她做几道好菜。
一切忙完坐在家里发呆,回想昨天与耿啸谷的不愉快,越发觉得耿啸谷不是东西,也后悔自己行为有些对不住姚登科。给他打电话作解释,姚登科没有接,也没有回电,这让伲江绿心里忐忑起来。
伲江绿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
姚登科见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说不管你与耿啸谷有什么过节,也不管你们有什么前世仇怨,我出面在场你就不该耍性子。耿啸谷固然做的过分,但我们是求人家办事,该低头时需低头,国与国之间还有妥协退让,个人之间有什么不能忍让的地方?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什么要撞到南墙不拐弯呢?
伲江绿羞于讲出与耿啸谷之间的关系,说我俩的关系一言难尽。姚登科说既然一言难尽就不要讲了,我也没有兴趣去听。我只是提醒你该适应形势转变观念了,不要抱着老一套理论抱着葫芦不开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是什么,经商的目的是什么,体现你的价值标准又是什么。这些弄清楚了,走怎么样的路使用什么样的方法手段,涉水过桥的事自然就明白了。
伲江绿说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只是弯不下腰,尤其在耿啸谷这种小人得志者面前。
姚登科道说一千道一万,中国的文化还是成王败寇,什么气节了贞节了人格了,都是随着成功与失败凸显出来的。等你有一天发达成为某个领域的领袖,就会有一帮帮闲者把你的优秀品德鼓捣出来,可现在你这样做,除了得到别人赞夸几句“这货有点性格”外,毫无意义。所以我说的话你得明白,既然下海了,就在商言商,商人以追求金钱为标准,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虽沉默不言,一样下自成蹊。耿啸谷以前就是个摆地摊的,如今在落凫市也算要头有头要脸有脸,即便像你这样的人不是也微微仰视他吗?
姚登科的话把伲江绿说得心里七上八下,一连吸了三支烟。
姚登科说不讲这些了,打个电话问问郦云舒在哪里?把她邀出来我们来个三人铿锵行。伲江绿说她正在水深火热里,哪有心情陪我们。把她离婚的情况讲了讲。
姚登科顿起怜香惜玉之心,说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出我们的“爱心”。把电话拨打在她的手机上,郦云舒分居住在娘家,经不起他们三扯两拽,打车去了约定的酒店。
伲江绿一下作了难。向付雪请假说与郦云舒在一起,势必引起付雪的猜疑和不满;让付雪过来一起为她过生日,她一定会感觉有喧宾夺主之意。何况邀请郦云舒是姚登科的意思,他不能破坏老姚的心情。老姚是自己在落凫市一根漂在水上的木头,将来他能否漂出水面,老姚至关重要。
他向姚登科撒谎说还有重要的应酬。姚登科脸一扬说,只要不是联合国秘书长约见,一切谢绝。他不得不给付雪打电话,编谎说临时约到一家重要客户,这家老板是千约万约才答应出来的,不能失去这次见面机会。付雪说生意的事是正事,你只管应酬我在家等你。
郦云舒坐在包间仍没有欢颜。
在医院见过甘柿林之后,她回家与詹子恒签了离婚协议。詹子恒取得了女儿的抚养权,她把两人的房产留给了他。女儿还是她的女儿,但感觉像一眨眼失去一样。以前她的活动范围是家、单位“两点一线”,现在变成家、学校、单位“三点一线”。
学校成了她每天下班之后必须去的地方。
她远远站在接送女儿的人流里,看到女儿被爷爷奶奶或詹子恒接着离开,心里才会踏实。有次女儿从学校出来,看到她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大哭。詹子恒给她打电话,说先让女儿把心灵伤痛忘掉,让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否则女儿每见你一次就伤痛一次。她觉得詹子恒说的对,现在首要任务是让女儿把她忘掉,渐渐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也许女儿就会很快从伤痛里走出来。她暂时停止了与女儿接触的机会。
见郦云舒无精打采的样子,二人围着她说话。
姚登科先讲个段子,说他老家镇里工作人员到乡下搞计划生育,召集村里育龄妇女开会,说避孕的方法很多,最简单方法是戴避孕套,说着拿避孕套戴在拇指上作示范,说同房时按照我给大家示范的去做,保证不会计划外怀孕。过了一段时间镇里作孕检,发现其中一个妇女怀了孕。镇里工作人员非常恼火,说怎么又怀孕了?是不是没有按照我示范的戴套?怀孕妇女很委屈,说我完全按照你示范的去做了,“那个”的时候,我一直把避孕套戴在这里。她翘起大拇指给工作人员看。
三人笑一阵。见郦云舒脸上有些好转,姚登科说今天咱们相聚,只吃饭不喝酒,免得借酒浇愁愁更愁。都同意。姚登科说今天咱们省酒不省钱,每个人凭心劲点一道喜欢的菜,管它是龙肉虎鞭呢。把菜谱拿给郦云舒,她摇摇头说没有喜爱的菜。
闷闷坐了一会郦云舒说,我倒是很怀念在高山县高读书时吃过的红烧鱼片。这道菜每半月学校食堂供应一次,但能吃得起的并不多,大部分学生都来自农村。她每次打了菜回到宿舍,都是在其他女生羡慕和嫉妒的目光里吃完,感觉像吃到世上最好美味。现在想来她吃的不是红绕鱼片,而是一种优越感。离开那个艰苦的环境,再没有品尝到那种美味。
姚登科说就点一份红烧鱼片。让服务生一再嘱咐后厨,不加佐料,要大食堂那种原味的做法。
伲江绿说我喜欢的味道酒店里也做不出来。小时候每逢他生病,他母亲就给做手擀面条,里面放了许多切细的姜丝,滴入几滴香油,说是能清热祛寒,他每每想起母亲做面条时,他在一旁催母亲刚快把面条放入锅里的情形,喉结都要滚动几滚动。
姚登科说小时候在老家爬树上房,蹚水下河无所不会,什么槐花榆钱叶儿,红薯梗倭瓜秧,河鱼塘虾蚂蚱知了,凡是能吃的都吃过,但最向往的是能吃上火腿肠,他父亲在城里工作,每次回来都带火腿肠,一根都是分几次吃完的,感觉越到后面越快吃完时越香。
伲江绿笑着喊服务生,要一份带肠衣的火腿肠。姚登科说活了近半生才发现,越是简单越是快乐越是幸福。光着屁股到处跑,观天天蓝,看水水绿,枕一块石头睡得像死猪,吃个蚕蛹能吃出龙肉香。看看我们回忆的哪道菜能狗肉上桌面?现在人到中年了,有稳定职业有社会地位,食有肉,出有车,居有房,却过得不如意不开心。想来想去,说白了是精神上不满足。
姚登科把话头扯出来,两人你一言他一语讲精神上的不满足,似乎都在水深火热中。说了一会又把精神不满足,延伸到婚姻上的不满足,讲了一阵婚姻上存在的问题,怕郦云舒对号入座,触“景”生情,伲江绿转个话题说,我们讲点美好的吧。提议每个人讲一段自己经历最美好的感情。
姚登科讲了一段灰色恋情。他在单位工作一年后,不知不觉爱上一个有夫之妇,女的是同单位的比他大,热情周到,能力很强,也是他单位的交际明星。他那时性格内向,心理上很依赖别人,觉得能与她生活在一起有种安全感。
他吭吭哧哧向女的表白以后,女的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大概想得到那种被爱的感觉,巧妙地在他的感情之间周旋。他爱她到疯狂地步,嫉妒她与其他男人一起说笑,嫉妒她回家与丈夫吃饭睡觉。但又不能显露出来只能把痛苦埋在心里,不能向人倾诉又不敢倾诉。
那年夏天女的生病呆在家里疗养。他三天没有看到她,急得心焦魔乱,打电话要求见她,女的害怕他真的来家里会影响到她的家庭,就谎称去四川康定旅游去了。他被爱昏了头,买了当夜的机票坐飞机到成都,从成都又坐了一天的客车到了康定。
康定是个小城四面环山。由于她的手机关机,他就在康定城内一个酒店一个酒店找她,把酒店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天亮时,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大渡河边。仰天看白云在山间飘动,那白云一朵朵浓极了,像画在上面。太阳照在小城已到了中午,她开手机看到他发的信息,问他在哪里?他说就坐在康定城里看你究竟会在哪朵白云下面。
她说你真傻我只是给你开个玩笑,其实我生病在家里。他听了眼泪像从眼睛里喷泄出来,流了满脸,又顺着脸颊流进大渡河里。他就这样一直坐到天黑,有几次产生一头扎进大渡河的冲动。
姚登科讲完笑着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现在感觉到恰恰相反,觉得是这半生最幸福时刻。爱一个人爱到不远千里追她只为能看到她,为她愿生愿死的地步,这是人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郦云舒听他说去过康定,迫不及待地问康定情况。因为甘柿林答应过要带她去康定。姚登科说我讲的都是风景,看康定的照片就知道了。你只有像我把感情融入到康定,康定你想什么就是什么,你想看什么风景就有什么风景。她感觉他的话像看透自己,抿嘴笑着就不往下问了。
伲江绿讲了他的单相思。在技校上学时,他喜欢上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女孩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他想表达爱意觉得配不上人家,在心里又放不下她。女孩与他住同一宿舍楼,他就每天在打饭时站在宿舍窗前,利用她出入楼的瞬间,为了看那女孩一眼。
一看就是半年,后来他看一部外国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看着你就是一种痛苦。觉得就是为他写的,想表白不敢表白,不敢表白又自责。女孩如蝴蝶在窗前飞来瓢去,他就这样幸福地痛苦着。郦云舒笑着没有说话。
两人起哄问她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希望在她的叙述中能对号入座。她说在你们情抖爱颤时候,我对男女感情还没有开窍,处在一片混沌状态。二人有些失望,说她违心说话。
她说大学毕业有位男同学留言印象最为深刻,想起就会莫名兴奋激动。画了一幅画,粗粗勾勒几笔,一对男女背靠着背,当空一轮月亮,旁边写了一句话:坐望间不觉升起一轮明月。每次想起都能想出不同意境。两人听过不再说话,好像都沉浸在画面里,品味着与郦云舒相联的意境。
沉默一段时间,伲江绿提议趁着春暖花开的夜晚,不如去公园席地一坐,体验一下“坐望间不觉升起一轮明月”的感觉。得到一致附和。
姚登科打一个电话,司机过来把他们拉到西郊公园。
坐在公园湖边,她发现这个地方就是她与甘柿林曾经约会的地方。天上有一轮上弦月,在云海中出没。时令是春暮夏初,尽管天气开始微热,但夜风吹拂下的湖岸裹挟一股花香的清凉。三人静静地坐在长凳上,唯恐一声言语惊走天上的月亮。
郦云舒心里有些潮动。触景入情,仿佛一下把她拉回到学生时代,她的心里开了无数的鲜花,只是身边的“坐望者”不是甘柿林。假如有一天甘柿林能大大方方与她双飞双栖享受这坐望间升起的一轮明月,该多么花好月圆啊!可是她们却不能那样,只能把炽热装在心里装作形同陌路。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现在的一切都来之不易,她不能自私为了与他在一起什么都不顾及,这样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和前途。
她读过一篇文章,里面说男人为事业活着,事业是男人的全部,而感情只是男人的一部分。甘柿林未来的幸福终归要回到事业上去,事业有成,前途有望他才有归属感,如果她也如他一样感情用事,把他的家庭拆散与自己组建新的婚姻,在落凫市这样封闭的小城市,对他的影响和冲击可想而知。没有了事业和前程,她与他的情爱就成了无源之水。她已经得到甘柿林心灵深处迸射出来的那份爱,很知足了,不能再有过多的非分之想。她想。
伲江绿的心并不在天上的“一轮明月”。看到郦云舒闷闷不乐,知道还没有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只是不知道她为何离婚。想到这些他有些酸楚,不过立刻被付雪所遮蔽了。想想付雪在家里还等他一起过生日,抬腕看一下时间已经到了夜里9点,不觉开始焦躁起来。
这是他给付雪主动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前是付雪把一切准备就绪,他被邀请出席而已,这次他过意不去,提前一天就开始采购东西。他想把对她的感情通过这次过生日表达出来。相处几年了,他感觉到付雪没有对耿啸谷藕断丝连,而是对自己真情实意,所以也在心里真正接纳了她。耿啸谷是她翻过去的一页书,他不需要在心里与耿啸谷斤斤计较。商场和情场的两码事,自己也不必把情场的那些事扳到商场里。
姚登科兴致而来,此时兴尽思归。伲江绿看出他的心思,抬腕看表说,我们跟云舒附庸风雅了一回,真的假的也算享受了“不觉间升起的一轮明月”,该打道回府了,要不姚主任回到家又难免跪搓衣板了。姚登科用手指了指他说,你这货看来以前没少下跪。都笑了。
三人重坐姚登科的汽车回到市区,已经过了10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