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中篇:第13章 ...
-
付雪按照名片上地址找到伲江绿的公司。
公司在一条背街的菜市场二楼,只有一间办公室,中间被隔成两部分,里面是伲江绿办公室,放置一张小号老板桌,桌上一台电脑一台传真机占据半个桌面,桌前放置一张靠背旋转椅,桌与椅之间空间,容不得伸腿;外面两张简易木桌并排放置,桌边各放一把椅子,很明显是两个员工的办公地方。
付雪突然到来,让伲江绿惊讶得有些慌乱。
他正在看货单,抬头看见付雪站在眼前,大脑一晃而过似乎没有厘清是客户还是朋友,就站起来说办公室太简陋,还没有找地方搬迁。她说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参观你的办公室。
他坐下不知道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接一口喝水。她说你不欢迎我吗?他没有反应过来,说欢迎欢迎。付雪说既然欢迎,总得给我找个位置坐下吧。他这才意识到她还站着,就走到外面移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
她想说“创业之初,都是这么艰苦”安慰几句,又觉得他会从“艰苦”词语里品出相反意思,就说你的办公地点真难找,害得我差点晕了方向。想找一个说话点,打破眼前尴尬。
伲江绿没有接话,犹如眼前没有这个人似的,显然她的突然闯入让他措手不及,觉得一下被看出底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货单,好像这样能隐身在里面似的。
在一段时间冷场过后,伲江绿把眼睛从货单上移开,瞥了付雪一眼,把眼睛固定在电脑的屏保上说,你都看到了,我这里状况并不好,没有资金没有人脉关系,其实是苦苦强撑到现在。
她说不用你讲,我能感觉到,下海经商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当初你来南方,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有多少理由促使你这样做,我虽有不同看法,但还是支持你走出这一步。男人嘛,有梦想就不能停留在梦想里,为梦想去拼一把,不管成功与失败,在人生里不留遗憾。
他内心一阵温暖,犹如受到委屈的委屈者,猛然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理解着。他勉强笑了一下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极力劝我回落凫市而我没有回去的原因。男人希望衣锦还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很多人只能流落在他乡。
她反驳说你回去并不说明你是失败者。现在公司规模小知名度低,不是所有大公司从开始就一踞而大,参天大树也是小树一天天长成的。
他不置可否笑笑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也是为自己辩解的最好理由,但你体会不到男人内心深处,还有一块只有他能感觉到痛的地方,是虚荣也好,是面子也罢,能像面具一样戴着就能遮掩可怜的自尊。我在深圳有公司有身份是老总,不管是不是隔墙扔一块砖,就能砸破几个总经理头那样的老总,至少在落凫市同学同事眼里,我是有身价的,我能赢得尊重。如果回到落凫市有人迎来有人送往,一旦真的回去,大家就清楚我的底细,我即便自己把自己封为老总,那也是一个被遗忘被边缘化的人。他陷入到无尽的悲观里,不住地摇头。
她把手搭在他手上捂了许久说,把那些古怪的想法都丢到一边,回到落凫市我与你一起从头开始。我相信能做好。他把手抽出来说,回去我与他放在一起作比较?我会更失落,也会更失衡,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她说你想的太多,也许树挪死人挪活,你会有一片新天地,即使不尽人意,我也不嫌弃会陪在你身边。如果你愿意上班,我们过工薪阶层生活,早起晚睡,粗茶淡饭;如果你还想在商场一显身手,我们还可以开个酒吧,开个诊所,小富小安有什么不幸福?为什么你要人为地把耿啸谷夹在我们中间?
伲江绿说不是人为,事实上他一直夹在我们中间。她说即便夹在中间,总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伲江绿咬着下唇闭着眼睛,然后把眼睛睁开凄苦一笑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我俩分手,各自回到各自的环境里,也许彼此都能找到归宿,就会找到一种平衡和安静,都找到了幸福。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生气。她必须把由于自己突然闯入,让他尴尬产生的自卑,又由自卑延伸到婚姻上的话题解开,便笑着说当初我看上你,你身上充满着激情和理想,我想能与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生活再琐碎都不会被柴米油盐磨蚀掉,因为有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在你我之间共鸣,能生产共鸣,又在精神层面上,这就是我要寻找的人。我选择你,是把金钱和地位撇之以外的,我只想过一种普通的、有精神共鸣的小生活,所以在我的心中,没有以成败论英雄这句话。你的所有想法都是杞人忧天。她还想说“庸人自扰”,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对一切都是敏感的。
付雪劝说他回落凫市。
无意间看见传真机旁有一份传真,是落凫市关于中小企业担保贷款融资的。猜想伲江绿可能在做这方面的考虑,想伸手拿过来细看,伲江绿已经把它拿在手里团成纸团丢进垃圾桶里,说我有个同学叫姚登科,劝说我把公司迁回落凫市,发了一份传真过来,答应在融资方面为我开绿灯。
她在伲江绿慌乱团成纸团的那份传真左上角瞥见有“郦云舒”名字,一下子都明白了。这份传真是郦云舒给他发的。她心里掠过几分不快,脸上仍保持平静,继续劝说他回落凫市,分析国家发展中西部的大环境,各地出台的许多企业发展优惠政策,又把落凫市中小企业融资贷款有关规定做了精详探讨,说现在回落凫市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优势,何必要死撑面子呆在这里?
伲江绿仍没有吐口,说让我好好想想。她说我们选择一个地方放松一下,把眼前无关烦恼丢下,不是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吗?我们看云去!
她们去了弘法寺。
这就是伲江绿在信中提到在此上香的寺庙。寺庙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是一片热带植物园。她在寺庙里为伲江绿抽签,抽了一个上上签。付雪说你的事业会有大的发展。他心不在这上面,考虑的是否如付雪劝说的那样,把公司迁回到落凫市,只是笑笑。
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他问自己。来之前的一片热情,被现实一点点吞噬掉化为乌有,惨淡地维持着面前的局面。呆在这里与其说是在这里创业,不如说是在这里逃避,自己逃避什么呢?仅仅是逃避与付雪的感情所带来的冲击?还是逃避要时刻直面的人生?他说不清。
经过禅房时,他站住了,问付雪听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除了诵经的声音寺庙里很安静。他走到禅房前的台阶上坐下。她坐在他身边。他闭上眼睛似乎进入忘我的状态。
过了约二十分钟睁开眼睛,仿佛从睡眠里醒来,说我又一次体验到信里对你讲的那种感觉。我的身体随着佛音慢慢熔化,好像化成一片液体,最初我以为心在一种空灵的状态里,仿佛进入了仙境,现在感觉不是一种空灵,是一种无限,无限到极处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悲没有爱恨,甚至连胸腔里那种曾让我激情澎湃豪情万丈的气息都化为乌有了。这是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感觉是幸福的。
她恭维地说,你身上有一种看不出的二元性格,既重视现实,又享受精神。他很得意说,人不能过于现实,精神要时时从现实里抽离出来,要么生活得太累太沉重。他试图去解读自己的话。
她有些心不在焉,等他讲完说,与你相处也有几年了,我有一种感觉一直没有讲出来,今天借助这场合想讲出来。他让她直说无碍。她说我不认为你所说的抽离是为了冲淡现实中诸多不如意,是严重的逃避行为。
她本想把话停下来,观察他的反应,不想他却不以为然。
她几乎没有停顿接着说,其实你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你不敢面对一切从开始就在一直逃避。下海经商,是为了逃避行政单位晋升带给你的伤害;在与我们的感情里,你不敢大胆投入,是顾及我感情里曾有过耿啸谷,他树立的那个所谓高度你超越不了,所以瞻前顾后,走走看看,不愿谈婚论嫁;现在置身寺庙,你感到无极般陶醉,是在现实里你找不到归属感。
她连珠炮说完。伲江绿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说,你太让我感到压力了,不是事业和生活方面的压力,是来自你这个人的压力。我的一切都在你的研究和掌控下,这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旺夫”性格?她也笑着说,我只有矫枉过正说你,才能让你面对现实。回去吧,回落凫市我们一起逃避,逃避到二人世界里才能找到幸福。
离开寺庙时,她在庙门求了一枚镀金的“平安福”挂在胸前。伲江绿问你这样做算不算逃避?她笑着没有回答。
晚上吃饭她们去了一家北方面馆。
面馆只有一间街面,紧挨紧放置四张二人便桌,是个标准的夫妻店。男的在后厨,店面全靠女的一个人张罗,招呼顾客,算账结钱,擦擦抹抹,端饭收碗,忙得不亦乐乎,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满足的微笑。女的大约也就三十多岁,肤色白而亮,穿一件紫色的小圆领贴身上衣,讲话得体,讲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言谈举止透着职业女性的气质。
付雪观察许久有些好奇,询问她的情况。得知她在家乡是一所中学老师,丈夫是一家国有企业的中层领导,因为企业进行改制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待岗在家。丈夫闲不住在家开了一家小面馆,就开在厂门口。他是个碍情面讲大方的人,朋友吃喝不论,面馆营业半年不赚钱,有人撺掇就移师来了深圳,丈夫在这里妻子在家乡,离多聚少,于是她把北方的工作撇下就随丈夫来经营小面馆。她说没有考虑其它的,就是为了夫妻团圆,感觉幸福了,就觉得值得。
付雪觉得她的话说到心里,在桌下面用脚碰了一下伲江绿。又问你丈夫在家算有脸面的人,怎么能想到经营一家小面馆呢?又在工作的厂门口。她听懂付雪话里的意思,笑着说人不能都活在脸上,感到充实幸福了,其它都是次要的。我们夫妻这方面相同,我来深圳没有在乎得失,就是奔老陈来的,说白了,是奔幸福来的。
老陈显然是她的丈夫。她说完笑问你们也是北方人?付雪点了一下头。她说北方男人是大男人,我们女人在那里都是小女人,嫁鸡随鸡钻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们男人别只想着事业,要兼顾婚姻和家庭。说完向她们点点头,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付雪和伲江绿对视一下没有说话。
回到出租房,付雪仍劝他回落凫市。他说我还没有想好,想好再作决定。伲江绿去卫生间冲澡,这时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付雪走过去准备拿给他,一看是郦云舒的手机号码,犹豫一下把手缩了回去。知道他与郦云舒的关系不能说是暧昧的,至少说是温暖的,如果把手机直接拿给他,伲江绿看到是郦云舒打过来的电话,又该费尽心思辩解。
女人有女人的特有感觉。
她重新坐过去看电视,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手机在响过三遍铃声后,伲江绿从卫生间走出来,拿着手机看到是郦云舒的三个未接电话,没有马上回电,有意消磨一段时间,见付雪的注意力进入了剧情,走到阳台上回电话。
电话里郦云舒讲,我们同学们聚会谈到了你,都劝你回落凫市,说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姚登科更是对你的事大包大揽愿意倾其所力帮助,他听后很温暖,觉得回去的时机成熟,对他的生意有大的推动,便一口应允下来。
从阳台回来,付雪盯着他看。他说还是那个姚登科,打电话说愿意为我的事帮忙,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我可以考虑把公司迁回去。付雪没有接话,把眼睛重新回到电视上,却一直没有进入到画面。
伲江绿本可以大大方方把郦云舒来电的事讲出来,去回电沟通,她能理解;现在他选择对她说谎话,而且在与郦云舒通话后,立即做出回落凫市的决定。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倏然感觉到她与伲江绿的感情之外还有个郦云舒,这是她必须面对的。
伲江绿喋喋不休谈论回落凫市的各种准备和打算。她似乎置身事外,说明天要提前回落凫市,代副院长已经打电话催她马上回去。
伲江绿还在兴奋中,说回落凫市如果生意做不下去,我们也开家小吃店,像北方面馆那对夫妻,钱赚多赚少想开了,都无所谓,幸福快乐开心才是人生的根本。她觉得他话里的内容一半是讲给自己的,一半是讲给落凫市郦云舒的,笑笑说想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