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54、中篇：第8章

　　耿啸谷的离婚诉讼也正在进行中。
　　之前他对付雪的离婚承诺，做过了几次努力，但实施起来却因为各种原因搁置起来。眼泪，游说，亲情，内心隐痛，诉讼繁琐等，每项挑出来摆在他面前，都会让他望而却步，慢慢地连他自己说起离婚这件事口气都硬不起来。
　　这次大病一场，他的感情天平完全向付雪倾斜。妻子在他做开颅手术一周后回的国，他彻底死了心。从省城宴请南电影回来，直接向法院递交离婚诉状。这次他是下了真心。
　　离婚诉状递交的当天夜里，他约付雪在公园的两棵高大银杏树下见面，这是他刻意挑选地方。他们认识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他还想把今后与她的生活也从那个地方开始。
　　耿啸谷把离婚的事情简单讲了讲，付雪说把离婚诉状递交出去，表明你真心要结束这段婚姻，但不表明我就会与你有一段新的婚姻，结束婚姻是你的事情，而建立新婚姻是我俩的事情，你怎么能这么自信我会接起你婚姻的接力棒？
　　他有些恼怒，吼道，我们交往的这些年，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婚姻作保证吗？今天我已经开始离婚了，不料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我真不知道你一出又一出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坐在当年坐的那条长凳上，仰望着银杏叶间悄然移动的上弦月发呆，听到这么吼她，把仰起的头低下来说，我不只一次对你讲我有了新的感情，这段感情并没有结束，你一句话让我掉过头与你再续前缘，我成了什么人？你会把我看成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比平常低许多。
　　耿啸谷大声干笑道，这么说我对你以前的所有感觉都是误判，包括你对我曾经表现出来的感情？她还是刚才平静的声音说，不要这么极端说话好不好？我曾经对你的付出不后悔，但你也不要这样亵渎我。
　　他情绪仍很激动，说我在婚姻中时候，你给我要的是婚姻，现在万里长征马上就要胜利了，你却告诉你不在乎这个，那么我问你，你与我的交往对我的付出目的何在？我怎么做才能跟上你感情的步伐？
　　她抱着双膝把自己团成一团，不说话一直就这样团着，如公园里咀嚼痛苦的失恋者。等他大约把情绪发泄尽，说话语音也低下来，她说我承认认识你的时候，考虑过物质问题，并且认为物质能给人带来强大的安全感。与你交往几年后，我对金钱和物质重新有了认识，与你这样身份的人在一起，金钱和物质并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会因为金钱泛滥物质富有，让女人没有安全感。
　　他又干笑一声，笑里带着嘲弄说，那只是你的看法，许许多多的女人对金钱都有着坚强而持久的依附和趋同。她更正说，并非所有女人看见金钱眼睛都发绿，还有很多女人不屑一顾呢。
　　他又变得急头怪脑，在长凳前的空地上急躁地来来回回走动，走了很长时间，停下脚步咬着牙说，我会让你慢慢知道，也会用实践证明，你要为今夜作出的决定后悔一生。
　　她知道他话里的含义，不自觉摇摇头，想说“祝福你有更好的感情更优秀的女人”，又觉得在这样的气氛里含有嘲弄的口吻，浅笑一下说，我们都相互有个良好的祝愿吧。
　　耿啸谷头都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耿啸谷并非说说而已。
　　他是带着对付雪的满腔怨怒去寻找新感情的。在把身边他认为的拜金女逐一筛选淘汰后，最后选择了方尹。方尹大学毕业分配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与付雪年龄相当 ，因为与单位同事竞聘一个岗位落选，辞职在落凫市经营一家中档菜馆。
　　方伊对耿啸谷讲，她曾有一段短暂的感情，至于这段感情是恋爱还是婚姻，她从来不讲。耿啸谷旁敲侧引探问过她，她说那段感情是在认识你之前发生的，不管我怎么讲对你都如鲠在喉，都不是你想听的故事，如果你认可现在的我，就把那些不愉快的撇开，我们之间是一块洁净的天空。
　　耿啸谷就不再追问，成了一团迷雾。心情不佳时，还会捞起想象这件事，因为没有故事情节，想象只是想象，想象之后便如雾一样消失；心情佳时，反因为是一团迷雾，增加她在心中的神秘感。
　　与方尹交往一段时间，耿啸谷在心里接受了她。打算把方尹带回乡下，让姐姐过过目。他姐姐在老家的乡下居住。
　　车驶过县城时，耿啸谷说每次到县城都要到城门口吃段家卤肉，尤其是红烧猪大肠油浸软香，不过过嘴瘾仿佛没有到过县城一样。方尹鼓动去品尝一把，他犹豫一下，还是把车开到段家卤肉店前。
　　从这次病愈之后，耿啸谷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凡是高油脂高脂肪的食物一概在他的禁口之列，像卤肉之类更是禁之尤甚。他对方尹提起，只不过是一段美好回忆。方尹对他的饮食情况熟悉，知道卤肉在他的禁忌之内，鼓动去品尝也是想让他重温那段美好回忆。
　　耿啸谷点了以前最爱吃的几件猪杂碎。
　　他们选择两个抬头就能望见堆放卤肉板台的座位坐下。他说每次喜爱坐这里是因为来就食时候，不能把卤肉店里所有卤件点个穷尽，坐在这里看老板娘为食客切肉称肉能满足心里缺憾。
　　方尹把大托盘里几件猪杂碎各挑几块放在他面前碗里，他垂涎欲滴，拿起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还是放了下来。方尹看出他心里的挣扎，笑着说想吃就别委屈自己，什么都信医生，活着就失去乐趣了。
　　他搛了一块肥肠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咽下说，这回放纵一下，下不为例哦。低头便大吃起来。方尹站起又点了几件猪杂碎放在托盘内。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停下筷子在一边作欣赏。
　　他埋头过了一会嘴馋，放下筷子大概想起医生的告诫，欲吃欲罢地抬起头说，也算过了一回瘾。她把拉直的目光变活灵说，什么是“也算”？说明还没有酒足肉饱过足瘾，放开吃！又为他夹了许多肉在碗里。待耿啸谷感到口腻放下筷子时，觉得胃里蠕动的空间都没有了。
　　见方尹眼里仍是鼓励的目光，他脑海里晃动的是付雪的身影。就在眼前的座位上，他和付雪一起来过嘴瘾，他点的也是那几件他喜爱的猪杂碎，付雪各挑一块放在他的碗里。他津津有味吃下，还觉得食不尽味，付雪又为他各挑一块放碗内，他埋头几乎没有回味便风卷残云。
　　他放下筷子对她笑，像孩子向母亲讨要东西那种讨好的笑。付雪明白他的心思，也回笑一下，把托盘里的肉拢在一起站起喊，老板，收拾碗筷给我们结账！他不情愿地站起走出店。
　　付雪说来陪你，是让你找一下当年的感觉，你真以为是来过嘴瘾的，那样的肉品对像你这种营养过剩的人来说不利健康。他虽然食不尽味，但心里甜滋滋。现在看到方尹尽着兴满足他，他却没有当年甜滋滋感觉，就如酒醉的人，在酒桌尽兴喝酒，仿佛喝的不是酒是主人一番感情，等回到家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时，对主人的盛情却变成了相反的看法。
　　耿啸谷这次回乡是带方尹与姐姐见面的。
　　他在家乡算人们望不可及的人物，每次回来村里都像迎接贵宾对待他，他总是拿出大老板的慷慨，村里说路窄他修路，村里说桥歪他修桥，只有一回村支书嘿嘿一笑，说啥要求没有，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他大手一挥为全村每户出十斤买肉钱。
　　这次他悄悄坐在车后，在午后趁村里人少到了姐姐家。姐姐一眼瞄去就猜到是弟弟的女朋友，他离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姐姐捎信对他说，人没有完人，女人懂得心疼男人就是好女人。姐姐面上说的是中性话，他听懂姐姐话里含的话，姐姐赞成弟弟放弃现在的妻子，找一个心疼他的女人。
　　姐姐按照乡下规矩，给方尹打了六个荷包蛋。
　　方尹望着碗里的茶蛋说，我好多年都不吃鸡蛋了，就是害怕发胖。打荷包蛋是村里接待客人最高礼遇。耿啸谷努努嘴说，这是咱姐的一片心意，尝一口也不枉姐姐瞎忙一场。她偷偷睃了他一眼，嗔怪他故意起哄，笑了一下说不吃发胖食物是我的底线。把姐姐递给她的碗放下。他还想说什么，见姐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脸上却挂着笑说，也好，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规矩，我是老眼光有点跟不上形势了。
　　耿啸谷内心动了一下，没有再勉强，说姐姐要到厨房做饭，你去帮帮手，顺便唠唠嗑。她犹豫着没有应答，乡下厨房使用煤灶灰土满屋飞。姐姐笑道，她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都是粗茶淡饭，我一人转得过来。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太阳在大平原的树梢上不肯落下。姐姐一再说歉意的话，说回来太突然一切都没有准备，家里没好好打扫一遍也没有好吃的。从屋内掂出半袋红枣说，是自家院内枣树上打下的，女人多吃补血。
　　方尹很是感动，说不劳烦你，城里到处都能买到红枣。姐姐尴尬地笑着说，城里枣毕竟不如自家产的吃着放心。她把袋子接过放在车上，转过身从手包里拿出钱夹，抽出一沓百元钞还没有说话，姐姐迎上去按住她的手说，你这是干啥？家里不缺钱。方尹把钱硬向姐姐手里塞，她推着不接。
　　方尹说我不能随便拿人家东西，何况这枣在乡下是贵重的东西。姐姐脸上本是挂着笑，立马起了两片红晕，说再贵重值钱，家里也不指望它发家致富。话里有不高兴成分。
　　方尹没有理会姐姐情绪的变化，只顺着自己思维说，这也算劳动所得，现在什么都讲报酬嘛。望见姐姐脸上不悦之色，勉强笑了一下说，也是我的一片心情。姐姐把钱接过来，脸怅怅地一直没有放下。
　　回到落凫市，耿啸谷躺在床上乱云漂浮。拿付雪与方尹作比较，付雪随他见姐姐，每次都是一头扎进厨房，帮姐剥葱择蒜，满厨房都飘着她俩的笑。有次姐姐临走送付雪一袋花生，付雪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拐杖送给她。付雪的悉心和周全，让姐姐高兴合不拢嘴。又想到哈尔滨送人皮帽皮靴的事，与这次方尹送姐姐钱的事一比较，感觉付雪就成了从他眼前失去，永远都找不回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