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55、中篇：第9章

　　从西北回到落凫市上班第一天，郦云舒就听到职称评定的各种议论。
　　医院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已经开始申报，鉴于去年的职称评定宽松环境，都以为有甘副院长超强的对外协调能力，今年的指标会更富余。后来传出消息说，今年上面加强对职称评定监管，将大幅度压缩职称指标，尤其对主任医师这样的高职称审查更严格。接着又传出坏消息说，去年市职称办对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了指标倾斜，引起同行告状，为平衡其他医院不满，将把有限的指标再调剂出来一部分给兄弟医院。
　　职称申报者开始慌乱起来。
　　申报主任医师方面的消息更是满天飞。说今年主任医师的指标只有六名，优先考虑去年未通过的两名医师，剩余的四名指标里，市里有领导打招呼内定一名；医院里一名院领导参加申报，无疑通过的概率大于普通医生；还有一名指标是人情指标，传说市财政单位一名领导亲戚如果在医院初审过关，将为医院追加一部分经费。
　　黄主任把郦云舒叫到办公室里为她谋划说，甘院长是你的同学，又分管职称评定，他有分量很重的话语权，如果替你说话通过的希望将很大，再说，即便初审有阻力，就他的能力，绕过医院直接到市里为你要一个指标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下面的人跑疯了，掂着猪头乱找庙门，放着这层关系不用多可惜。
　　她嘴上说与甘院长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又不在一届，人家当领导未必肯帮忙，当回到科室坐在办公桌边，还是觉得这是一条简单而有效的办法。她与甘柿林的关系，只有张口他会竭尽全力去周旋，退一步说，即便不向他说明，他审查时看到有她的申报名字，也不会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不过在获得短暂的心理安全之后，马上打消刚才产生的想法。她的一切不能捆绑在与他的感情上，尤其是名和利这种很物质的东西。两性若是长久时，非感情的东西就要退却，感情和感情之外的东西是两条反向线，感情之外的东西越多，感情就会变淡，感情深厚时，感情之外的东西是看不到的。
　　她还有一颗敏感而自傲的心。
　　甘柿林如今是她的领导，她们有了身份的差异。看到自己进入他的办公室，他强作轻松时紧张而慌乱的样子，仿佛自己会随时影响到他的仕途为他带来麻烦，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把他的领导身份混淆到感情里，以为行政上的管理者就是感情上的管理者。如果这时候自己对他有所要求，哪怕是同学之间的普通的照顾和帮助，都会助长他在感情上居高临下。
　　她观察过周围：不管是为官的还是经商者，一旦获得权力和财富上的成功，就会把他们的成功复制到感情世界里，认为感情也在他们的俯视范围内，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放置，完全根据个人兴趣取舍，从而把感情另一方的感受置于一边。
　　她与甘柿林交往中已经感受到这一点，不会再拿这件事让他的优越感一点点增加，而把自己自卑感一点点扩大。
　　她想到表哥耿啸谷，在职称上求救于他似乎是明智之举。
　　把电话打给表哥，耿啸谷在他宽大明亮的新办公室里等她。郦云舒进入办公室觉得晃眼，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屋内的装饰和摆件是最高档次的，连茶具上摆放的茶玩都是特制的。
　　她啧啧称赞说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比我们院领导的办公室豪华气派N倍。耿啸谷起身为她沏了杯茶说，除了表妹我亲自为你端水倒茶，这种事情都是秘书去做的。她撇了撇嘴说，这就是为官和为商的区别，为官都是内敛低调，为商的呢，都喜欢讲面子摆排场。
　　表哥更正道，你说的这些话带有明显的偏见，为官的低调不是低调，是不敢排场，有许多条条框框约束着，怕别人说三道四，而我是有粉搽脸上，就是让别人看出我的实力，排场也是实力。
　　她说你们这些经商的，给人感觉就是不踏实，至少给我的感觉没有官员们有安全感。没等她把话说完，耿啸谷笑了一下插话说，爱屋及乌就算罢了，不能把别人捎带给打击一下。其实很多官员都在演戏，骨子里并非如演戏那样。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像自己被看透似的，脸一红，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下去，低头品茶。表哥觉得话说得有些过了，有意修正一下说，当然有些官员除外，比如甘院长就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且表里如一的官员，只是这样的官员太少，多数都是装出来的。
　　表哥把甘柿林挑出来说，她一下尴尬起来，就像吃青菜吃出一只菜虫一般，不说悄然吃下便也罢了；说了，就不能吃下。她说甘柿林优秀也罢，不优秀也罢，那是他的事去，好像与我这个小大夫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耿啸谷嘴张了张，还是把话咽回去，想如果就此把甘柿林的话题延展下去，都尴尬。他把话打住说，没有与我们半毛钱关系的人，浪费我们的谈话资源。言归正题吧表妹，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贵干？说吧。
　　她把为职称请表哥托关系的事讲了讲。耿啸谷哈哈一笑，说你这个人也是，甘柿林是你的同学，放着这么近的关系不利用，舍近求远何苦呢？说过，喝了半杯茶没等她解释，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又说同学再近没有亲戚近，求到我这里等于求到家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笑道，我说不敢小觑你的实力吧，这口气才算大老板的气魄。他说我应承下来就是了，不过，你也要答应为我办件事。她知道是为付雪的事，说如果是为了付雪，请你免开尊口，人家的未婚夫马上就要回落凫市了，前几天给我发过信息，好像就是这几天，这时候我再为你做说客，有悖作朋友的道义。
　　耿啸谷伸手去端茶碗，听到她的话怔住了。手臂僵硬在空中，既不去端茶碗也不收回来，过了两分钟时间把茶碗端在面前，也不喝茶，用茶碗盖一遍一遍扇动着茶碗，仿佛有扇不完的热气。
　　冷场一阵后，耿啸谷讲了他与方尹在县城吃卤肉，和回乡下看望姐姐的感受，说付雪已经融入到我的生活中，甚至影响到我的思维。问怎么才能与付雪重归于好？
　　郦云舒笑道，耿总，你的这些经历和感受，我代表付雪及本人深表同情，仅同情而已。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人家的这段新感情已经进行两年多了，如果伲江绿不是下海去了南方，孩子都可以叫你“叔叔”了。你完全可以作放弃的打算。不过话说回来，从另一个方面可以看出你还是个情种，至少对待付雪仍然痴心不改，向你致敬！她在额前作一个致敬的动作。
　　耿啸谷无奈地跟着笑了一下说，你不要笑话我好吗？我对付雪是动了真感情的。我相信动真感情的人都会有这种痛不欲生的体验。埋头把杯中茶一点点品完，放下茶杯双手架在脑后，仰头看着屋顶唉声叹气。
　　她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也跟着难受一回，安慰他说，付雪不是绝情绝义的人，其实她对你也动过真感情，而且深陷其中，只不过你没有把握好机会。你也该正视眼前的现实，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让我撺掇，方尹是适合你的，事事处处都拿她与付雪比，不是付雪有多优秀，是你与付雪的情未了，而这些情又是你的单方面的感受。
　　他对表妹的劝说，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扔，沉默许久说，我一直认为付雪只是为了与我赌气，她离开我不是真的想离开，与小伲恋爱更不是想开始一段新生活，她这样没有选择地把自己嫁出去，就是在心理上报复我。
　　郦云舒瞪大眼盯着他，想说“你不要自作多情，你太看起你自己了”，又觉得他好像真的感情上很脆弱，话到嘴边咽回去说，选择小伲怎么了？我看也是不错的人，只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不像你有钱有势罢了。
　　他有些愤愤不平说，我了解过他，既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也不是出身名门旺族，更不是有建树的特殊人才。在单位里不受宠被边缘化，愤然离职下海去了南方，想树挪死人挪活创出新天地，他以为商界就是个混混世界，靠他那两把刷子就能成为商界精英？老实告诉你，他在南方就是做点零敲碎卖的小生意，养家糊口还不一定呢，以付雪的眼光怎么能看上他呢？再说，他也不是什么人才宝贝什么的。
　　她不想与表哥话语上争峰，害怕伤到他的自尊心。低头喝茶回味他的话，还是觉得不吐不快，把话压了一杯茶间隔，拾起刚才放凉的话说，在对待感情和婚姻上，女人有女人的婚姻观，也许最普通的生活就是最幸福的生活，也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拿权力和财富作衡量依据。
　　耿啸谷不以为然。
　　郦云舒把茶杯往面前一放说，就拿这杯茶饮说吧，清香绵口余味无穷，它只是调出来的味，与其它酸的甜的饮品都一样。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百喝不厌的还是白开水，它是原味。婚姻也如此，最终都要趋于平淡的，平淡就是婚姻里的原味，女人渴望的就是原味生活，相夫教子，夫唱妇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等等……。
　　她滔滔不绝往下说，耿啸谷打断说，你讲的都是理论上的，你的高论是局外人看法，我与付雪之间藕断不断丝连不连，只有我能感受到，我一直相信我的感觉，付雪是爱我的。
　　她表示无语。
　　耿啸谷拿生病期间付雪照顾他作举例，问表妹如何作解释？她说这是女人的一种善良。他又问为什么付雪与伲江绿没有结婚？两年时间对于这样年龄的女人，没有什么比完婚更重要的。一下把她问住了。
　　她的确没有往深处想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