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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中篇: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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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入壶口,就看到高原上连绵不断的苹果树。
与当年时令一样,过了霜降还没到小雪,远远望去黄土高原裸露出黄褐色。大部分苹果树叶已经凋零,有几片挂在枝头被霜染成了斑斑红色,满树苹果在阳光里红彤透亮,汇集在一起向天际延伸,与太阳辉映仿佛成了它的云霞。
当年她坐在客车上看到窗外这么多的苹果树,心想该有多少苹果园呢,后来发现满坡满岭都是苹果,连绵在一起客车行驶十几公里都走不出来。刚开始她还能屏着气静静欣赏,后来越来越兴奋,手舞动着几乎要喊出来。他用胳膊捅了她一下,因为满车的旅客都在看她。
她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苹果树和这么多的苹果,感受到黄土高原这片土地的神奇,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苹果汇成的美景时,不是去欣赏,而是有了大吃特吃的胃口。
他说秀色可餐嘛,也许这是欣赏的更高境界。又附在她耳朵边低声说,此刻我就有想吃你的感觉,当心今夜我把你的骨头弄散架。她笑着不理。
长途客车要在壶口住一宿。车停下来去住宿登记,才知道这地方全是窑洞,她们对视一下,感觉有些不适应。登记者看出她们的心思,说我们这里有一洞喜房,完全按照陕北新婚洞房布置的,住进去不是新婚胜似新婚。她们就挑选了那孔窑洞。
当她们撩开绣花的蓝色布帘走进窑洞时,竟有些惊呆:拱形的窗户上贴着一对大圆红“囍”剪纸,“囍”字旁附栖一对长尾翼凤凰。窑洞的一床土炕上挂一幕粉红色帐幔,帐幔里一床红缎锦花被子,床头摆一对红鸳鸯绣枕,床头擎一双红烛,床下摆一双夸张的绣花棉鞋,女鞋三寸金莲,男鞋是西北汉子穿的大船鞋,显然是用来装饰场景的。墙壁上贴一幅大的剪纸,画面是“老鼠嫁女”。唢呐。轿子。鞭炮。众老鼠。不同的老鼠有不同的表情,老鼠新娘头蒙一块遮布,羞羞涩涩;老鼠新郎仰头摆尾,一副抱得美人归的欢喜。
她进了窑洞跑过去一头扎在床上,竟有些硌身,从铺面下面摸出几颗大枣几粒花生几粒玉米。她们相互看着对方笑,明白里面的寓意:早(枣)生(花生)贵子(玉米籽)。她像陕北婆娘一样盘腿坐在炕上。詹子恒说你就不要回落凫市了,在这里找一个放羊倌嫁了,每天随他一起放羊一起唱信天游,一起住在这样的窑洞里为人口增长做贡献。
她笑了,问要嫁什么样的丈夫?他说要嫁就嫁一个老实巴交的,吃饭不知道饥饱,下雨不知道躲雨。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与你约会,来约会时候,你就把你放羊的丈夫遣派出去放羊,三天不能回来。
她嗔怒问道,你打算多长时间来约会我?他逗她说六年来一次。她说你真狠心啊,六年才来看我一次,我已经生了一群孩子在这窑洞里。他笑道谁让你负心嫁人呢。
这一夜,她们躺在炕上说笑嬉闹,纵情呻吟喊叫,仿佛要把十几年的男女之事作个弥补。她在一次一次飞飘中体会到身心融合。
窗外发白时候,她还没有一丝倦意说,今夜才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才感觉像是真正嫁给了你。她们早早走出窑洞,盘桓在苹果园内,迎着东方橘红色太阳拍照,朝着远方高原的沟沟壑壑叫喊。
詹子恒把车直接开到当年住宿的窑洞前。
窑洞还是那孔窑洞,只是改成普通的住宿窑洞。蓝布门帘,剪纸窗花,撩开门帘走进去,炕上两拢迭放整齐的蓝缎棉被,粉红色帐幔已经撤去,墙上仍贴着剪纸,内容换成了“陕北高原”。画面上的高原峁峁墚墚,苍茫地延伸到天的尽头。
他把洗漱东西拿出来,说今夜我们还住这里吧。她犹豫一下,说窑洞没有卫生间很不方便。没等他说话,又说也罢,随你就是了。当年窑洞外摆着一个陕北农村特有的便缸。她看了笑个不停,觉得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这样方便,不过又觉得只有此才是地道的陕北特色。
吃过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高原气候有些寒冷。她们回到窑洞,詹子恒走近炕前,打算去铺床展被。她说还是我来做吧。把两拢被子抖开拢了两个被窝。他明白她的意思,淡淡说如果觉得冷,你就钻进被窝里吧。她上炕脱去外衣,只穿一身贴身内衣裹着被子,半坐半靠在床头上。
他坐在炕边的板凳上,沉默一阵说,如果你有要说的话,说说吧。她说我没有要说的话,如果你有话就说吧。又沉默一阵他说,当年我们还在蜜月,就在这里,大概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我说的是“我”。有些事情越不想回忆,越常常回忆。他语速极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咬出来的。
她说我也一样。望着床头挂的一串手工布娃娃,并没有看他。
他说七年了,对人的一生不算长,也不算短,对人的改变却很多。有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七年前刻骨铭心的,都随着这不短不长的时光飞逝掉了。她说既然飞逝掉了,说明没有存在的价值不值得留恋,最好还是让它飞逝掉吧。她一直盯着那串布娃娃,似乎狠着心要让过去的飞逝掉,仿佛回头望他,一切都会死灰复燃。
她的话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他仰头无聊地望着窑顶。窑内静下来,他和她心却不平静。窑洞外不时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凄厉的有些哀怨,好像悲鸣失去的伴侣。
在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她把头扭过来说,我有一个一直好奇的疑惑没有问过你,当年我们开玩笑,我说我要在这里嫁个放羊倌,问你多长时间来看我,你说是六年,为什么要六年呢?年儿半载,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都是时间坎,为什么当时想都没有想,脱口就说是六年呢?其实我们俩真正出问题就是从六年头上开始的。
他把一直盯在窑顶的眼睛移向她说,都是戏言,不幸被我说中吧了。不过七年之痒的确是婚姻的一道岭,我是否冥冥之中就存在不自信,之所以说在第六年去看你,就是为了巩固婚姻不出问题,否则我们越不过这道岭。
她干笑一下说,真有些好笑,把我嫁给放羊的,六年不管不问像没有我这个人似的,到了六年头上来看我是为了巩固婚姻。他看她非常严肃的样子,觉得她们这些年的婚姻的确有很深的鸿沟,就是这么一句普通的戏言,他们之间却没有机会和时间去沟通。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自责,继续说,也许我潜意识里还有羞于言说的另一层意思,感觉到六年的时间点,你们的婚姻到了出问题的关节,我在这时候乘虚而入,很容易拆掉你们的婚姻。她听出在影射她,把身子向被子里拱了拱说,我有些累了,要睡觉。
屋内又一片死寂。
她在这死寂的气氛里听到詹子恒不均匀的呼吸和咽唾液喉节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他走到炕边,望见她侧着脸在昏暗里两只眼睛并没有闭合,嘴角还在微微嚅动,知道她还没有入睡,便脱掉外衣坐在炕上,准备与她彻夜长谈。
就在他打算钻进自己那拢被子,见她仍然一动不动,似乎不因为身边的响动稍稍改变姿势,仿佛就跟他不存在一样,一下触动他内心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把自己的内衣和裤头连脱带拽扯拉下来,□□然后粗暴地掀起她的被子,把她搂抱在怀里。
她没有意识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在他怀里安静片刻,见丈夫满脸怒气看着她,感觉自己就像他□□一只待宰的羔羊,她挣扎着说,你要尊重我。他把她从怀里推在床上喊道,我不尊重你?你对我说谁尊重你?又迅速把她扳在怀里,一把剥掉她的胸衣。
她双手交叉捂在胸前,直直地望着他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他没有看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眼前模糊一片。她把自己的胸衣穿戴好,又把外衣披在身上,詹子恒还没有从刚才场景中癔症过来。
沉默一会,她说这趟行程我理解你的意思,也体会你的一片心情,只不过,过去的真的找不回来,我们之间那个虚拟的放羊丈夫现在就横在我们之间。
他平静说我清楚这个现实,就是从心理上不愿接受罢了。我想再作一次努力,不是为我,是为我们的女儿妙妙。每次看到她幸福快乐的样子,我心里就会有隐痛,想象着我们离婚后,她将该怎么痛苦怎么有心灵创伤怎么受人歧视,我的心便硬不下去。作为成年人我们很快能从一段感情里解脱出来有新的感情,而妙妙呢,对她一生都是挥之不去的硬伤。所以,我选择与你再来趟西北,重温一下七年前旧梦,看看我们之间能不能把破裂的感情弥合上。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幼稚的想法,但哪怕有一丝希望,有一丝作为男人能放下的理由,我都愿意为这个家庭忍辱负重,我们不能太自私!
她早已泪流满面,一直低头不说话。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还想说什么,她把头抬起看着他说,什么都不要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他披衣起身重新坐回到板凳上,在长时间沉默之后,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人是他吗?她点点头说是甘柿林。
他猛地站起,一脚把板凳踢到窑洞墙壁上,板凳在墙上碰了一下重新反弹回来摔在炕前。他歇斯底里狂笑几声,走过去把板凳高高地举在空中,她下意识歪头躲闪一下,板凳已经在地上被摔成两截。他抱头蹲在地上,像一个地道的陕北老农哽泣起来。
她想下炕去安慰他,又觉得一切言语都是苍白,便倚在炕头眼睛盯着那串布娃娃,其实什么都没有看。
他发泄完情绪,慢腾腾地走过去站在炕边说,在来之前,我无数遍想象过这个场景,也无数遍告诫自己,只要你坚持不说出这个人,只要你撒谎说没有这个人,为了女儿我都会原谅你,我们的一切就会从头开始,可是现在你亲口告诉就是甘柿林。他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不再模糊,我是男人有男人的自尊,你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一点可怜的尊严?他说这些话时,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她摇摇头说我不能撒谎欺骗你,我也欺骗不了我自己。像自己给自己说。他说我们的女儿今后怎么办?她说我做了亏欠你的事,作为弥补让女儿归我抚养,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他听过这话,仿佛女儿要被抢走一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恶狠狠的字说,休想!妙妙永远都归我。她还想说什么,詹子恒说女儿抚养问题我们没有讨价还价余地,我想静静。倚靠在另一头炕头墙上,闭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发白时候,他把随身物品收拾好,从包内抽出一迭照片扔给她说,我本打算趁着早晨太阳升起时,到果园为你拍照,看来没有必要了。这是七年前果园拍的照片,你保存留个回忆吧。
她就着灯光瞥见上面那张照片,是用焦距错差拍出来的,一个枝头挂的苹果比她的头还大许多。她戴个眼镜像个中学老师,躲在苹果树后面甜笑。
詹子恒一口气把汽车开回落凫市,路上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