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52、中篇：第6章

　　郦云舒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从卫生间出来，詹子恒把正在观看的电视关掉说，你简单准备一下，我们俩要出趟远门，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她没有要问去干什么，只是说我又不是自由民，说走就走。她为去青石镇照顾甘柿林母亲已经请过三天假，没有理由再请假。
　　詹子恒说请假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给黄主任打过招呼，她同意找人替你几天。她不情愿说即便要做什么，至少与我商量商量，我为朋友已经出诊请了假，再请假有些不合适。她猜想丈夫已与黄主任沟通过之前她请假的事，主动编谎说明此事。
　　詹子恒“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淡淡地说，不管以前为公事出诊还是为私事出诊，都是为别人的事，现在我俩要出的这趟远门是为自己的事。她问很重要吗？詹子恒说很重要。她问重要不重要，是表明她不想一起去。但是詹子恒一定坚持要她去，重要不重要对她来说都无法推脱掉，她需要履行做妻子的义务，至少现在她们还是法律上的夫妻。
　　她坐上丈夫准备好的轿车有些惊讶。詹子恒看出她的疑问，说这车是借马鸣的，马鸣去年辞职下海做医疗器械销售，混得不错车房都有了。
　　詹子恒不停歇驾驶一口气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入宁夏的时候，她虽感知丈夫的用意，还是禁不住问道，这季节来西北满目都是苍凉，难道就是为了感受苍凉？丈夫瞟了她一眼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就是在七年前这个季节，我们还在新婚之中，有一天你突然对我说，想去西北看看“天下黄河”，我说这个季节西北满目都是苍凉。你说有一首民歌唱“天下黄河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弯”，黄河的弯弯该有多美啊。我们就坐客车到了黄河上游离落凫市最近的一道弯，如果我没有记错，好像是宁夏的沙坡头。
　　他从副驾座的工具箱抽出一张十年前在沙坡头的照片。她拿起仔细看了一会，照片的背景是黄河上游的大拐弯处，黄河像一条练帛瓢绕在她腰间。
　　她的心跟着一热。那时候她们还处在新婚假期间。有一天她在电视里听到一个陕北老汉用信天游调原唱这首《天下黄河》，声音高亢、苍凉、哀怨，一下把她的心唱的空落落的，黄河就像一幅画挂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对丈夫说有种想看天下黄河曲曲弯弯的冲动。詹子恒二话没说，买了两张去银川的火车票，说天下黄河富宁夏，地理书上讲河道拐弯缓冲处容易形成冲积扇平原，宁夏该是黄河弯道最多的地方。在银川听说黄河最美的弯道在沙坡头，又坐了几小时客车到了沙坡头。
　　看过黄河弯道，她不免有些失望，弯道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雄浑壮美。
　　詹子恒说看景不如听景，有文艺情结的人把什么都想象得很美。她们回来时坐车拐到陕北延安，延安已经不是小米饭南瓜汤的延安。
　　在从延安回落凫市经过壶口瀑布时，她们夜宿在壶口上面的黄土高原窑洞内，体验到一种从没有的体验。也就是住宿在那样的窑洞里，她觉得才完成她们洞房花烛的新婚之夜，也开始有了嫁人为妻的感觉。

　　这次詹子恒把车直接开到宁夏沙坡头。
　　她们下车坐在当年坐的那座高高沙丘上，可以俯瞰到黄河的流水。黄河的大拐弯处已经开发成风景区，能遥看到成群的人站在大拐弯处拍照，还有成群人在这片黄河边的沙丘上狂喜，体验沙漠项目带来的刺激。
　　远处仍然是黛黑灰暗的山脉。
　　她木然地坐着，脑海里模糊一片。
　　詹子恒竭力在拼尽最后一口气挽救她们破裂的婚姻。西北的太阳虽然在初冬，直射下来还感觉暴晒。他站立在身后为她遮一片阴凉，她把双手撑在后面沙丘上，仰看着他想说声“谢谢”。
　　詹子恒喊当心下面的骆驼刺！当年她就是这样在享受他为自己搭起阴凉时，被骆驼刺刺伤了手指，詹子恒拿着她的手不知所措，全没有作医生的镇静，见鲜血一滴一滴滴下来，慌乱把她的手含在嘴里吮吸。
　　想到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从他的阴凉里站起，望了一下他，见他也望着她。在两人的对视里，他们似乎都在回忆当年这件事。她说你也坐下吧，看看天下黄河弯道之美。他坐在她身边。脚下是软绵的黄沙，从身边向远方无边无垠延伸，黄沙里疏稀地长着几簇坚硬的灌丛。
　　她们一直默默地坐着，谁都不说话，又觉得有一肚的话，不知从何处说起。太阳将近地平面时候，他说我俩照张相吧，还以黄河弯道为背景，十年了总会有些不一样的变化。她摇摇头说，十年前对黄河热情都没有了，何必强求自己呢。他就摇摇头说，我们启程去延安吧。
　　沙坡头往东走就是陕北。在宁夏境内要经过二百公里的戈壁荒滩。当年她们坐的客车中途抛锚，经过这片戈壁滩时已近黄昏，太阳刚刚落下，月亮就悬在空中。
　　她没有见过戈壁滩，想象着戈壁滩壮美苍凉，还有当年金戈铁马，硝烟未尽的场景，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有些失望。疏稀的植被，茫茫的砂砾和石块，没有高原的起伏，没有长河落日那种雄浑，是一望无际的空旷荒芜。在黄昏的暮霭里偶尔传出鸟的哀叫和动物嘶鸣，让人感到恐惧，如果不是偶尔看见有风车伫立在视野里，她简直后悔不该来看这片戈壁滩，那样在她心目中至少还留存一些文学作品里描绘的美好记忆。
　　天空慢慢暗下来，像一张黑幕笼罩着戈壁滩。月亮从东边一点点升起，越来越明越来越亮，恰好是农历十五，竟是满月银盆一样挂在天上。她靠在客车的窗边，车向东行，月亮就在她眼前移动。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喊道，你瞧那月亮与我们平常见到的月亮有什么不同？他歪着头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异样。她笑着说，亏你长一副银盆大脸。他顿悟过来看那月亮，比在落凫市看到月亮出奇的大和圆。她有些兴奋说，从没有见过这么圆这么大的月亮。
　　她们依偎在一起头顶着这轮明月，一路上喋喋不休谈论着欣赏着，直到子夜到了延安还没有睡意。

　　夕阳落下时，她们驾车再次进入这片戈壁滩。
　　她知道这是詹子恒计算过的时间，与当年经过戈壁滩时间相同。还是晴朗的十五月夜，一轮明月悬在太空。他驾驶着车把音乐打开，是她喜欢的《春江花月夜》。她闭着眼睛想细细欣赏，脑子却越发杂乱，体会到丈夫的一片苦心时，内心产生了自责。
　　不过，马上便逝闪过去。她和詹子恒已经回不到从前，就像眼前的大月亮一样，虽然今夜她们观赏角度极佳，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还是穿越在这条戈壁滩的公路上，但物是人非，她没有了心情没有了兴奋，她说把音乐关掉吧，今夜我们是在荒凉的戈壁滩，不能算春江花月之地。
　　他把音乐关掉，车内安静下来。车外戈壁滩上遇不到驶过车辆如死寂一般，一轮硕大的月亮静静地悬在她们眼前。他想说什么不知从何处说起，见她静静坐着不说话，便也不说话。沉默很长一段路程，月亮将要升过车顶时，詹子恒说再欣赏欣赏吧，也许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至少是没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机会了。她把脸迈向窗外，眼里噙满泪水。
　　她们在延安没作停留，就直奔壶口瀑布。壶口瀑布不是他要去的地方，当年他们到达黄河时，也只是站在黄河岸上远远眺望了一会，都觉得黄河断裂处形成的瀑布挂个黄河虚名而已。
　　他要去的是壶口上那片高原，从陕北高原延伸过来，沟沟岭岭长满苹果树的壶口高原。
　　当年在那里他们拍照，住窑洞，品尝苹果，还留下日后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一个是，无论以后吃到哪里的苹果，都拿壶口的苹果作比较，最后结论是“还是壶口苹果地道”；另一个是，夫妻之间常常拿一个虚拟的放羊丈夫作调侃，她说“惹我生气了，我要回壶口找我放羊的丈夫去”；他有时也会说“惹我生气了，把你送回壶口你那个放羊丈夫那里，我六年看你一次”。
　　壶口不仅与她们的生活联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从夜宿壶口窑洞回来之后，她们彼此在心里接受为人妻为人夫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