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47、中篇：第1章

　　甘柿林到落凫市第一人民医院走马上任一年多顺风顺水。
　　他获得了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并被落凫市市委确定为21世纪重点培养的青年后背干部。这些都是无形资源为未来的仕途插上待飞的翅膀。重要的是随着第一副院长到年龄退居二线，第三副院长交流到其它单位任职，他的领导职务名次往前晋升了两档，由最末次副院长一举跃升为第二副院长，位次仅排在老代的后面。老代成了常务副院长，分管后勤行政；甘柿林分管业务，成了举足轻重的领导。
　　接管医院业务后，甘柿林做了两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情：第一件解决了常年积压的职称问题，一次晋升10名主任医师、16名副主任医师，疏浚了职称晋升不畅渠道。第二件加大医院薄弱专业的培训，选拔30名业务骨干到北上广进修，经费由市财政专款拨付。这两项工作与其说是业务内的，不如说是业务外的，涉及到与市政各有关部门的协调和联系。
　　甘柿林身后有席副市长飘动的那杆旗，到市政哪个单位“跑事”，都会看三分薄面，更何况他在市局办公室主任位置上蹲过三年，对于官场如何分配权力了如指掌，行什么风下什么雨，抛什么饵钓什么鱼，不需要打破原则，只在边缘里来回走几糟，上面的资源就会向他这边倾泻。
　　医院里的一把手不擅长与外面打交道，甘柿林在这方面又游刃有余，自然要抢了院长的戏分。大家都在议论，等老院长退下来之后，谁接替一把手会利于医院的发展提升单位的地位，无疑都把人心给了甘柿林。尽管他上面还排着代副院长，尽管他的资历还不够，但他给医院注入一股活力。
　　郦云舒为甘柿林高兴。
　　郦云舒所在门诊楼的后面是医院的行政楼。
　　门诊楼的心脑血管室正对着行政楼甘柿林的办公室，两楼相距50米，如果天气晴好，她透过窗户能看到甘柿林在办公室晃动的人影。从他入驻办公室的那一天起，每天伫立窗前眺望他的办公室成了她的必修课。如果有一天外面风和日丽他没有开启，或外面有沙尘天气他没有关闭，她就给他发信息打电话提醒开闭窗门。
　　遇到她单独在门诊上而没有病人的时候，她就打电话过去让甘柿林站在窗前，两人相互招手。她问你看到我了吗？他说看到了。他也问你看到我了吗？她说看到了。这样的问答在她们之间重复了无数遍，尽管形式相同内容相同，但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她觉得她的感情世界里不需要其它，只要能如此简单地重复下去，便幸福得一塌糊涂。
　　但甘柿林是清醒的，他不能把感情搅进自己的工作中，更不能搅进自己的仕途里。
　　去医院任职前，甘柿林给她发条信息，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岂在朝朝暮暮。提醒她两人要保持距离。她撒娇说我就是想与你朝朝暮暮在一起嘛。他吓了一跳，说想两人在一起我理解，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但是千万要注意掩饰自己，不要显出我俩的关系，更不能一个人单独来我的办公室，这里人多眼杂容易惹出闲话。她笑了，说我再情绪化，也不会跑到你办公室里去约会，放心吧，我不会影响到你的一根头发一根汗毛。
　　她竭力控制着不去甘柿林的办公室。
　　甘柿林到医院任职两个多月，她不曾踏进他的办公室里半步，一度想趁他初来乍到处在“兵荒马乱”之中，随看望的大流人群进入他的办公室，瞧瞧他工作的环境，再看看他这个人。
　　给甘柿林说了几次，都被他委婉拒绝。有一次她站在窗前与他“招手“时说，我们虽近在咫尺，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请允许我探视你一下嘛，表示表示我的心情。
　　甘柿林笑着含蓄说，我的办公室没有任何异味，即便残留在沙发上一点点香水味，也不需要用苏来水来消毒，自行就挥发了。我这里是免检单位。她笑着说你这个免检单位的招聘应该我给你授予，自个给自个授予最有嫌疑。他说随时欢迎莅临指导。她说我不定哪一天搞个突然袭击，一下就看出你露出的蹄爪了。
　　说说只是说说。她并非心虚怕被人看出端倪，是怕给甘柿林增加哪怕一点点的压力。她爱他爱到血液里骨髓里，他说过的一切她都铭记于心里。她不会单独去他的办公室给别人制造绯闻的口实。
　　有一天付雪来约她去甘柿林办公室，她心里还是摇动了，反正有付雪作挡箭牌。她想。
　　两人站在甘柿林办公室门外，郦云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敲了三下门。甘柿林浑厚的中音说“请进”。她推开虚掩的门并没有往里走，而是毕恭毕敬站在门口。甘柿林抬起头一惊，两人笑了起来。甘柿林从座椅上站起来也笑着说，他们俩在捣什么鬼？付雪说我们俩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异常情况。
　　甘柿林开几句玩笑后，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她们的领导，把笑花的脸收敛起来，起身只给郦云舒倒了杯茶。付雪愣愣地看了他一下，立即看出他的心思。这个小动作是要给她这个“外人“传递一个信息：之所以给郦云舒倒茶，表明他们是陌生的，陌生到不经常见面需要客气一番，而她和他都在行政楼上办公，属于“熟人”，不需要客气更不需要倒茶。
　　付雪清楚自己是陪郦云舒来的，有意把时间让给她，也不说话，低头翻看茶几上一本杂志。
　　趁付雪低头时候，两人彼此凝望了一下，甘柿林给她挤了一下眼睛，她无声地对他笑了笑。付雪从余光里瞥见这一切，觉得应该留一些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站起来说有份材料需要领导传阅，装着离开去拿材料。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
　　郦云舒含情脉脉地望着甘柿林，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样干脆直直望着他。甘柿林倍感温暖，想说一些暖情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最近看起来有些憔悴”。一下子触到她的软处。
　　他到医院两个月了。之前她想象着两个人呆在一个单位便能厮守在一起，却想不到两人不曾见到一面，他与全院职工的见面会，她在抢救一名重患病人不能脱身。她的眼睛有些发涩，眼泪在眼眶里打旋，竭力控制不让流下来，却强颜笑脸对他说，刚到新单位应酬多，不要喝那么多酒。
　　甘柿林看着她，眼睛里有火一样的光在燃烧。他说我昨夜梦到我们俩在一起了。看到她撇了撇嘴，他说真的，是在柿子沟，梦到你满山奔跑兴奋得像个小孩子，采摘好多好多柿子给我，却都是青柿子。我说青柿子不能吃，你偏要吃，一口咬下来倒把我涩得梦醒了。原来我晚上喝了太多的酒，口喝的要命，肚里像灼烧一样。
　　她心疼说道，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喝过酒一定不要喝太凉的水，时间久会落下胃病，要喝温开的水。他笑道我恨不得喝冰镇的。她的心揪着说，你不要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的身体不光属于你自己。
　　甘柿林虽然面上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其实内心无比感动。低了一会头，再次深情地望着她。郦云舒看出他的异样，浅笑了一下说，有何指教请吩咐。他夸张地把口型张开闭合，却没有声音。她正猜想他会说什么，手里的手机鸣了一下提示音，她打开信息看到是甘柿林对面发过来的：我想过去拥抱你。
　　她抬起头看过去，向他点了点头。
　　这时候付雪咳嗽一下推门进来，甘柿林调整一下坐姿直起身说，我们在医院县高的这几个同学，找个适当时间聚聚，大家都忙，何时是个头？付雪说你是我俩的领导，听你安排。甘柿林故意向郦云舒努努嘴说，她最忙，既要相夫教子又要工作，找她的时间。这句话是与她保持着距离，拿捏说出来的。付雪看着郦云舒笑了一下说，甘院长对下属最体谅，你要学会感谢。她抿嘴笑着没有说话。
　　走出甘柿林办公室，付雪向她挤挤眼。郦云舒说我俩的事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说透，不然他会很有压力。付雪笑了笑说，不要时时事事都为他着想，会把他惯出毛病的，何况他现在是全院瞩目的人物，屁股后前呼后拥跟了一堆人，你这样撵他会被看低的。一句话戳在她的痛处。
　　她嘴上说他算我什么人关我什么事，心里却很长时间没有缓过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