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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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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凫市在医疗系统进行的岗位竞聘试点开展很顺利,十天之内从笔试、面试到考核、公示、录聘全部完毕,共有五十个中层领导竞聘上了岗。付雪笔试成绩排在前十位,面试成绩也靠前,她在考核中间被刷了下来,医院考核组没有给出官方的解释,但私下都议论说是因为她没有在科室任职的经历,直接提拔到业务正职岗位上不能胜任。她竞聘的岗位是医院体检中心主任,算业务科室也不算业务科室,不管算与不算,反正落聘了。
付雪知道船弯在哪里。从青石镇回来,她就开始忐忑不安,老代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表达很清楚,竞聘岗位的决定权在医院,而他又是关键人物,她拒绝他的非礼要求之后,害怕被报复,终究还是在竞聘上被报复了。
她敲开老代的办公室要问个明白。老代正在看材料,头都没抬说,院竞聘领导小组蓝院长是组长,我只是副组长,何况竞争又这么激烈。她强压着火气说,你是我的主管院长,在考核评议时有相当的话语权。
他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拿在手里,冷笑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管院长?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把眼镜扔在桌上又拿起说,耿总能量都是知道的,这件事你应该找他运作。
付雪猜想他大概听说了什么,才这样讥讽她,就说代院长有两点我需要更正一下:第一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是我的主管院长,如果在工作中有哪一点对你不敬或冒犯了你,请你明示,我立即更正;第二我与耿啸谷曾经有所交往,但现在已经没有交往了,既然没有交往,不会因为这个职位拿他狐假虎威,这就是我,做任何事情包括感情都分得清清楚楚,黑是黑白是白,没有中间过渡色。
她把话停下来,看他一脸幸灾乐祸又说,不过虽然我俩分开了,我还是能拿他作一两次狐假虎威的。
他下意识把眼镜戴上,瞟了她一眼说,耿总与你的关系是你俩的事情,我不作议论,但有一点我感到好奇,你与耿总的关系一会说交往一会说不交往,一个人两种答案,为什么?
她知道老代很在意自己与耿啸谷的关系,并以此拿捏对待她的分寸。企业做到店大欺客的程度,外面的人是有所顾忌的。她说代院长好像很关心我与耿啸谷的关系,我需要谢谢你。他尴尬地笑笑说,不说了,都是题外话。不过我还是有个善意的提醒,有些事情都是清楚不了糊涂了。
她听懂了老代的话,也话里传话说,就怕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糊涂。他把脸一冷,低头去看材料,说你走吧,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她站了片刻,想说什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觉得毕竟在他手下,不愿把局面弄得难堪。出门时却下意识把门带得很响。老代恼怒地看了她一下。
付雪回到办公室里余怒未消,竞聘落选的失落容易过去,过不去的是老代在这件事对她的为难。骚扰的事已经在她心里落下阴影,她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轻浮的表现,让老代有了非分之想。她想把老代骚扰的事抖落出去,把他弄得名誉扫地臭如狗屎,后来又想,这样自己不也跟着弄得灰头土脸一身臭泥?这种事情谁都说不清,往往是两败俱伤。
对待老代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她又必须把这口气咽下去,她的未来还很长,学会忍气吞声是生存之需,特别像这样的事情。
她还想把耿啸谷抬出来去替她出这口气,又怕引起耿啸谷的误解。借他的车送甘柿林母亲已给他发出错误的信号,在这件事上如果再借助他,给他的信号就更糊涂了。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打算与伲江绿谈婚论嫁,就必须与过去的感情撇得干干净净,否则从一个泥潭挣扎出来,走进去的可能是更大的泥潭。感情的选项不是多项选择题,选项多了就是错题。
她觉得憋屈极了。
伲江绿给她的只是思念,却不是依靠,不消他人在南方鞭长莫及,从与他交往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到把头倚在他的臂膀上,在他的树荫下乘凉。她们都是经历过感情风雨的人明白柔弱同强势一样都是婚姻里的硬伤,相互独立保持距离才能把感情里的气泡挤掉,使两人更长久。
想到伲江绿,就想到他的信。付雪去传达室果然看到她的一封来信,一看就就是伲江绿的字迹。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写信也没有收信,当伲江绿的信件摆在桌子上,感到有些神秘。端详许久没有启封,不知心里紧张还是觉得内容沉甸,竟然走到卫生间洗了洗手,一本正经地拿剪刀剪开信封。信纸迭成纸鹤形状,鹤头上还画了眼睛。
她慢慢地把信展开。
白雪飘飘:我趴在出租屋给你写信时候,窗外一株青藤正绿油油地从窗台前爬过,想必落凫市是一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这是你的季节。
屈指算来,离开家乡已经几个月时间,许多记忆已变得模糊,而有些记忆却一日比一日清晰,就像铭刻在脑海里。
那一晚我是赌气离开的。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冷静冷静,因为彼此中间不仅仅还存在距离需要更多的了解和磨合,更重要的是填充一些不必要的填充物,影响了我们的相互接近和融合。但是当看到你在车站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才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疑虑和猜忌都是庸人自扰的行为,我能想象到离开落凫市那一天,你是在怎样的望眼欲穿的焦虑中等待我的,然而我却没有顾及你的感受,甚至没有向你打声招呼打算偷偷离开。我承认我是带着情绪的。
这就是我的缺陷。我是个情绪化很重的人,不够冷静,感情用事,容易激动,还有一些书卷气。而你是以稳重成熟的形象走进我心里的,有一段时间我曾经产生过误解,觉得只有经历过复杂感情的人,才历练出你这种性格,所以与你交往都是小心翼翼,在心里筑起一墙屏障,唯恐在感情上再次受到伤害。
那晚当火车载着我离开,望着站台上影影绰绰的你,变成黑暗里一个小点直到消失,我把心里的一切都放下了。我不能戴着有色眼镜审视我所爱的人。爱一个人不是把爱用在锱铢必较她的过去上,而是用宽容的心把她的过去包裹起来放在记忆里,再用自己强大的爱把这些记忆一点点吞噬掉,直到她的天空只有一束阳光一朵云一个人。我相信我就是那个一人享受天空的幸运者。
想要享受一个人的天空是有很大压力的,尤其像你这样的天空。丢下舒适的工作离开落凫市来到南方,不能完全说是因为你,至少与你有某种关系。
认识你之前,我已经开始厌倦我的工作及我工作的环境。在一般人眼里,一个城市区的政府公务员让人羡慕,职业稳定,手里有一定权力,就社会地位而言,在落凫市这样官本位思想严重的内陆城市,已经算是体面的职业,如果一个人安于现状贪图安逸,躺在这样的环境里是能够坐享一切的,即便坐在那里论资排辈最终也能“排”出个一官半职。
我就是处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当早晨的阳光晒到屁股上,我无精打采起床,骑着单车打着哈欠到单位晃晃,拿着当天的报纸,喝一杯酽茶,连报纸中缝的广告都没有放过,要么就是写一些千篇一律的材料,时不时还到下面检查打打牙祭,迎接上面检查饱饱口福,这就是我的生活,单调,重复,平淡,清闲,甚至可以说乏味无聊。如果一个人心如止水,不应该是心如死水的人,庆幸能有这样环境的幸福生活,然而我是一个筋骨膨胀,连血液流动都能听到响声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过而立之年的人,空握着一双拳头无处伸展,纵有一腔热血无处喷涌,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更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但是我却找不到出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与前妻的矛盾越来越多,直到结束我们之间的婚姻。我从婚姻的出口处走出来,却没有感到人生里蓝天白云,反而感到更加压抑和窒息。你可以想象,我是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心理,在单位里就自然显得很另类,而行政机关里一旦给人“另类”的印象,是没有立锥之地的。
后来有一次提拔机会,无论是学历资历和能力,我都是最佳人选,我也憋了一股劲,如果得以提拔翻过了这座山,也许人生是另一番境况,然而“也许”只是也许,事后打听到我连提拔的圈子都没有进去。
我去找单位的主任,主任说忙,让副主任做我的思想工作。副主任说你不要心理不平衡,不平衡的事不平衡的人多的去了,实话对你说我心里还不平衡呢,像我这样资历能力学历的人,早都提升几级了,而我依然还蹲在这个级别上不挪窝,我找谁说去?行政单位里的提拔,就像站在路边等班车,这辆车没有上去就等下一趟,下一趟还没有挤上再等下一趟,老在希望里,因为总有班车从车站驶出,幸运的趟趟赶上,倒霉时一生都等待一生都挤不上去。
副主任给我泡了杯茶,又说你如果觉得自己有本事,就不要在这一坑浅水里淹死,但是如果像我一样想无所事事,还是呆在单位里站在路边等车,至少没有多少风险,等来了,按圈内的标准也算小有成就;等不到,把人生大好光景都耽搁了,只能自认倒霉。我是过来人,人生如你面前这杯茶,需要你自己品味。把茶端给我喝。
我觉得有一点看轻我的意思,回去几天没有上班,翻来覆去咀嚼副主任的话,咬咬牙,决定迈出下海这一步,想尝试一种新的人生。
其实在做决定以后心里不停有反复。我这台机器在行政单位转运这么多年,存在很大的惰性,要割舍掉那部分安逸不是那么容易。我在决定,犹豫,再决定,再犹豫中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采取破釜沉舟的办法,高调宣扬自己要停薪留职下海经商,把后路堵死,不得不离开 单位另谋出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被动的,我一直都在软弱中回头,留恋原单位的美好。
直到遇见你。
你给我的最初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坏,因为我压根都是抱着走着看的心理。像我的年龄,过了年龄的黄金期,在婚姻里又经历了一些酸甜苦辣,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进入成熟期,对待很多事情包括感情,都是进得去出得来,拿得起放得下的。
当然你也一样。
所以与你开始的交往,有一点找火取暖的感觉,并没有在意你的过去情感经历,只是关注与你这个人在一起快乐不快乐,开心不开心,多少有些“纯情”的味道。
似乎与少男少女时代的纯情有相似之处,只是,那个时代的纯情懵懂混沌,见山不见云,整个世界里只有一片花开花落;而我们这个年龄的“纯情”,似乎为我所用的自私成分多些。直到有一天,我在心底里喜欢上你这个理智冷静,成熟得有些世故的女人,一路追寻到大理。我承认,我就是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才去的大理。
但当我幸福归来时候,我有了真正想牵你手看世界看风景的感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猛然觉得你的身后曾经站着一个庞然大物(我这样称呼他,你不会怪罪吧?),而此物非一般人能超越。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我俩的关系,如果想与你有个新生活,我需要有强大的心理准备,随时能忽略你的过去,随时不站在你的阴影里,更随时提防不成为你感情的驿站。
这些都是无奈时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就我的性格而言,不会去被动适应眼前的一切,而是积极主动应对,甚至去比高争峰。我的想法应该是我凭借自己的实力去争取我的幸福,不是靠别人错位得到的。我心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加重,变得骚动不安,因为我知道我头上这把公务员小雨伞,为你撑不起你心里那片蓝天。
与之前我在单位的状况迭加在一起,我选择停薪留职。
我这样做与其说是下海经商,不如说是心理逃避,但不管怎么样我迈出这一步,也等于卸掉头上的天花板。在机关我是永远超越不了你背后那个曾经的高度,混到廉颇老矣只不过成了资深公务员,选择下海经商,至少我的未来有一个想象的空间,时运济时,或许我能竖起一个高度掩盖那个高度。我爱你就要把你全部占有,包括你的思想,不会让你有片暇时间回望过去,因为我给你的世界丰富到你不需要再留恋以前的风景。
来到南方真正下海后,才发现这片海的苦涩。在这里做销售经理助理有近两个月,里面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竞争激烈非外人能想象。对于像我这种长时间生活在安逸环境,习惯风和日丽工作状况的人,要经过第一关就是适应残酷的竞争,把心脏调整到百米冲刺上,而且始终不放松。
还有一关是心理关。以前在政府机关里往往都是别人看自己脸色,很多事情都是人来求我,而现在掉了个,我去求别人看人家的脸色,个中感受和滋味非经历者难以体会。我也气馁过打过退堂鼓,心理落差和煎熬比□□折磨更甚。好哉已经过了半年,一切渐渐适应了,一旦习惯成自然,而且一直在这个环境里工作和生活,再苦的苦都不是苦了,反而觉得是一种挑战和乐趣。
在给你写信的今天,是我拿到营业执照的第八天,我的公司开始营运的第三十三天。之前我在电话里没有讲给你,是害怕讲了,让你分享的不是喜悦,也许分担的是忧愁,因为我实在对公司的未来没有信心和把握。我迈出的一步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尝试,这种尝试对于我来说是必须迈出的尝试,我不可能蜗居在一个企业里做一个优秀的员工,我口口声声对外讲要去下海,是多少要作出样子检验一下综合能力的意思,否则我真成了郦云舒所说的空谈家了。
公司的规模实在太小,但不是皮包公司。目前招收两名员工,依托原来的公司做一款机电产品销售,加上资金有限只是边做边看,但不管如何总算锣鼓一敲开戏了。员工们喊我“伲总”,开始我不习惯,一个礼拜后,我就感觉到我真的是伲总了,既然“黄袍加身”了,总该做出些成就对得起别人的称呼。
也许有一天我成了名副其实的伲总,会回到落凫市招摇一番,让别人嫉妒一下你所具有的眼光,人们会说你该有多高的慧眼识珠本领。可现在我还需要“低调”,因为实力不允许我“高调”。项羽说“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如今没有“锦衣”,我怎么返乡呢?看来还需要忍一忍(以上高论,纯属自娱自乐,让你见笑)。
南方文化做什么都注重天助神佑的,我在这个氛围里慢慢开始接受。前天我到郊外一个寺庙里上香,祈求公司风调雨顺财源滚滚。上过香路过禅房,发现一群和尚在房内打坐,个个神态安详心平气静,我好生奇怪他们该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置身深圳这样喧闹浮华的城市,却能心静如水心无旁骛,与他们相比,非但不觉得可怜反觉得自己可怜起来,他们是那么干净,似乎没有蒙上一粒尘埃,而自己从“官场”跳到“商场”,所见所闻,大都是相互倾轧,尔虞我诈,非常令我失望。
我坐在禅房外,望着寺庙内缕缕升起的香烟,听到曼妙的佛音,有一种淡然的陶醉。抬头见殿房上一群栖息的鸟都是从容和宁静的,夕阳从西边柏树林里照过来愈发觉得空灵幽情,香客渐渐稀少,一个小和尚过来提醒我到了闭寺时间,我才恍然醒了过来,我闭目时体验到一种从没有感受,这感受我暂时给你用言语描绘不出来,但却是我冥冥之中找寻的。
当我低头给你写信时,仿佛还听到曼妙的佛音从遥远的地方瓢过来,掩盖了城市上空的喧闹和嘈杂,让我进入到一种桃花源般的仙境。停下笔,我伫立在窗前许久,确定是不是幻觉,发现这真的是我心底深处的感觉,你说奇怪否?
不写了,外面是沉沉的夜了。
她把信看了三遍,竟有几分感动。相信伲江绿对她讲的都是肺腑之言,她萌萌有一丝冲动,觉得不管他反对与否,都要去探望一下给他些安慰。创业之始万事开头难,他一定遇到不少挫折,从字里行间似乎能感受到有些灰心之冷,这时候她去到他身边,即便一句话不讲,只要站在他面前,对于他都是精神上的支持和慰籍。
付雪翻看日历选择个好日子,决定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