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43、第 43 章

　　落凫市组织文化卫生科技三下乡活动，市第一人民医院也参与其中，选择的下乡地点在高山县青石镇，时间三天，医院派出二十人的医疗骨干队伍，由副院长老代带队。由于青石镇是付雪的家乡，她又在此工作过，所以前期的联络和对接由她安排。
　　活动地点选在青石镇汽车站牌坊广场。在广场的牌坊下悬挂着“落凫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下乡活动点”横幅，牌坊前面放置一排桌子，各科室选派的专家坐在这里，接受来自镇上四山八坡群众的咨询和诊断。之前镇里对各村进行通知宣传，活动当天参加的群众很多，占据半个广场。过往的客车不得不临时停靠在镇外的指定地点，避免人车拥堵。
　　付雪在活动的前一天回到镇，她是有充裕的时间去见易见春的，而且也想见到他，但是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去见他，见他一次对自己心理上是一次冲击，对他也是一次心理的冲击。
　　付雪没有坐诊，陪代副院长坐在专家咨询台边接待群众。现场围满咨询的人，大部分是冲专家的名气而来，有几个是因为与付雪熟悉，来看望她的。付雪脸上挂满笑，向熟悉的不熟悉的打着招呼。
　　忙碌间歇，抬头望见阳光照在长满青苔的牌坊上，一群麻雀慵懒地栖在上面，感到亲切。当年是不是这群麻雀偷窥了她与易见春的秘密，今天见到她又在叽叽喳喳。虽然物是人非，那些美好的记忆都沉淀在心里，但看到这些熟悉的环境，她的心还是有些潮湿。
　　就在她走神的抬望间，透过嘈杂的人群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定睛去看就确定是易见春。她装着没有看见。易见春远远站在人群外，手牵着一位短发姑娘并不就近。待人员稀少彼此能照见，付雪站起走了过去，表现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怎么是你啊？易见春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笑着没有说话，往身边的短发姑娘靠了靠，意思是我俩一起来的，我们俩的关系你应该猜到。
　　付雪这才把眼光移过去，见眼前的姑娘剪一头短发，瘦脸，白皮肤，比易见春看上去要年轻。她过去打招呼，易见春拉着姑娘的手一脸幸福并站在一起问，怎么样？付雪笑着说，什么怎么样？你还没有介绍人家呢。易见春用手揽着姑娘的腰说，我们俩站在一起算不算郎才女貌？付雪笑道，女貌嘛，当之无愧；郎才却值得商榷。你一定是用你那酸酸甜甜的诗把人家迷惑了。付雪笑着说话时候，心里还是酸酸的。
　　易见春介绍说，小古是我的未婚妻，在镇宣传站做宣传干事，从落凫市师范毕业，学中文的，但她的强项是唱歌，她唱的民歌在高山县有一定的知名度。小古初出校门还有些扭捏，只笑并没有说话。未了问易见春，她就是你常挂在嘴上的付雪姐？易见春说我现在隆重向你推出。
　　小古挎着易见春的胳膊，易见春说我是在樱花烂漫时认识小古并同她恋爱的。付雪笑笑说，诗人还是那么浪漫，我祝福你们，到落凫市一定请你们吃顿大餐。易见春说听说你回来了，我和小古来就是来请你吃大餐的。
　　代副院长听到他们的说话，招呼付雪说，回到工作的地方，给你放个假，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小古走过去拐着付雪的胳膊说，走吧。付雪只好随她们而去。
　　走到镇十字路口的丸子店，付雪摇着头笑道，我猜也能猜到，你所谓请吃的大餐就是这丸子。坐下后还是感到温馨。店老板换成了年轻人，从长相判断是以前店老板的儿子，也算子承父业了。店内的长条凳换成高靠背箱座，无疑是儿子的改革。
　　易见春说我今非昔比了，你放开胃口吃，还是那句话，想吃绿豆面香芋面只管要。两人笑过，付雪对小古说，看看你的男朋友多慷慨，假如我是小古，非牛肉羊肉丸子不吃，一定把你吃个山穷水尽。都大笑。
　　看到易见春一副开心样子，付雪的心得到一些安慰，对易见春的负疚也减少一点，打趣他说，真不能想象一个写诗的诗人，阳春白雪，却坐在这里喝丸子汤，难道不怕你的崇拜者知道了影响你的形象？小古也跟着打趣说，我现在就感觉后悔了，当初就是因为诗被他迷惑了。
　　易见春满脸自信说，这叫“易公”钓鱼小古上钩。小古说他恶作剧搞得一套一套的。说着趴在付雪耳朵边，讲了一两款恶作剧的事。这些都是当年她和易见春做过的，如今又重复在小古身上。付雪还是表现出无比的兴趣说，幽默是高智商男人对女人的杀手锏，你可要当心。小古说我就是这样被他骗到手的。
　　这时候端上来四碗丸子汤，一碗香芋面的，一碗绿豆面的，一碗牛肉面的，还有一碗是香芋、绿豆、牛肉“三合一”。付雪清楚这源于她们第一次来这里就餐，各吃了一碗对口味后却“食不尽兴”，又都不好意思讲。有次易见春无意间看到她写日记写了这次就餐，从此来这里不管吃与不吃，都要一碗“二合一”的备用餐，如今变成了“三合一”。
　　付雪扫了一眼，被面前这个细心的男人再一次感动。小古在备用餐碗里寻挑哪些是她喜爱吃的，哪些是易见春爱吃的，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倒腾几个到易见春碗里，再从易见春碗里倒腾几个放在自己碗里，全然不掩饰她们的亲密。
　　易见春偷偷给付雪使个眼色，意思是小古怎么样。付雪笑了一下，向他点了点头。看到他的脸上的幸福都快溢出来，不知怎的付雪从心里生出一丝忧虑来。易见春在她面前能这样坦荡地袒露情感，说明小古与他的情感已经超越了她们之前的感情。易见春用五年时间才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而眼前的这段感情如果有一点差池，对他来说将是毁灭的。
　　小古用汤勺盛了一颗丸子，低头浅浅地咬了一口，不住说好吃，把咬掉的半颗举到易见春面前让他品尝，他犹豫了一下去看付雪。这时候小古的手机响了，接通得知是来镇里采访医疗下乡的县电视台记者。记者与镇领导吃饭，席间听说小古在镇上工作，说一定要见见她。小古父亲是县委宣传部长。镇领导打电话让她过去，小古连三赶四吃了几颗，不情愿地去了。
　　沉默一会，易见春讲了他和小古的恋情。
　　小古师范毕业进了行政单位做了公务员。按她的条件能留在县城，她父亲是县里的领导，但却被派到偏远的青石镇，据说是她父亲的意思。
　　小古到镇上就认识了易见春。易见春的才情让她心动，他也被小古的清纯开朗所迷恋。渐渐两人就相爱。易见春再一次用诗心把诗人的浪漫推向极致，让小古虚幻的心始终飘在青石镇的山水间，易见春自己更是获得了劫后复生。
　　小古父母知道后，坚持反对两人恋爱。小古母亲到镇上与易见春谈了一次话，劝他离开小古，说我们家虽然不追求门庭，但至少讲究门当户对，何况小古的爸爸是很拘谨的人，不喜欢不切实际的东西。言外之意不仅嫌弃易见春的家庭，更觉得他不靠谱。
　　易见春说我和小古很相爱。小古母亲说光有爱是不够的。把话停下让他品味。过了一会又说，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愿往下说，说了怕伤到你的感情，既然你爱小古最好把这些保留在心底，留一分美好给我女儿，也等于给自己。
　　易见春动情地说，小古是我人生里可期不开遇的姑娘，我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哪怕撞到南墙上头破血流，请阿姨给我个机会，我会让她幸福。小古母亲说我到这里找你谈话，就是考虑到像你这样写诗的人都很固执，或者不客气说是偏执，其实小古爸爸之所以反对你们交往，就是害怕这些，不会变通，不融于社会，却自认为比别人都站得高看得远。
　　易见春气的嘴唇哆嗦，说这只是你们的看法，是否客观我不作评论，但我请阿姨站在一个宁愿为爱付出生命之人的角度想想，你该不该阻止我们相爱，你也年轻过经历过爱情，该为我们祝福才是。小古母亲摇摇头便不再说什么。
　　付雪一直低头听他讲他与小古的恋情。这时抬起头笑着说，真该祝福你，不过我是苟同小古妈妈的看法，从爱情里跳出来站在女人的角度，或者说站在做母亲的角度去看待爱情，风花雪月之后总归要平淡，生活本身就是平淡的，不像在诗里，即便天空飘过来一朵云都诗情画意，都充满着浪漫。人不能一辈子都生活在诗里生活在童话里，生存才是第一要位。
　　易见春打断她的话说，你不必那么含蓄，直接说物质是第一位我也能接受。当初你离开我，不就是我不能给你香车宝马豪宅吗？付雪觉得刺激了他，讨好地笑了一下说，你不要牵强附会，我们俩的情况是另外的情况。易见春冷笑道，请问是什么样的“另外”？她顿了顿说，说白了，是你在诗里，而我不在诗里。
　　易见春稍稍有些激动，说你不需要这样冠冕堂皇地粉饰自己，你离开我之后很长时间我都问我自己，我有哪点做的不好，直到上次看到你的男朋友在牌坊广场停放的豪华越野车，我才找到答案。想必你们快结婚了吧？
　　付雪有些生气，说你不要无端生有好不好？我的生活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易见春把勺子放在碗里，弄出很大的响动说，但愿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物质，这样我心里的那份美好才会贮存保留下来，否则我会怀疑我的审美有问题。
　　付雪往他面前凑了凑，把声音压低狠狠地说，易见春我再次告诉你，女人是需要安全感的，光有诗不能让女人有安全感，至少我是这种感觉。易见春突然发出笑声说，小古的感觉不会和你的感觉相同。店里就餐的人都直起头往这边看，不知发生什了么。付雪喊老板结账。把钱一丢离开了小店。
　　下午义诊活动仍在进行，付雪守在活动点一直心不在焉。她并没有因为易见春那些刺激她的话生气，反而为他与小古的恋爱一天天加深担忧起来，觉得这样会害了易见春。人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身体和事业跌倒可以重来，心死了一切都死了。
　　代副院长注意到她的情绪，说有什么心事晚上到我住的房间谈谈，另外有关竞聘的问题，我们可以做一些交流。她不情愿地点点头。她是同老代保持距离的，尤其像她目前的情况，即便洁身自好都难免被抹一身泥，更何况老代在医院的名声不太好，自己又与耿啸谷还有过一段灰色的关系。
　　吃过晚饭，付雪还是硬着头走进老代住的房间。
　　老代正在看书，见付雪敲门进来，放下手中的书招呼她坐在身边的椅子上，简单问了一些她的情况说，这次全系统搞的竞争上岗，把权力都下放到各用人单位，我们医院拿出的十个竞聘岗位，主要还是我们医院自己做主。
　　她已经从甘柿林那里知道了消息，还是表现十二分感激说，谢谢代院长的信任，我的事还请你多多照顾。老代满脸堆笑说，我心里有数，远近关系我还能分清楚。说着站起来走近她，用手把付雪的眼镜摘下来，表现出关心的样子说，不要太用功，看看这眼镜度数，戴多少度？
　　她明白他的意思，老代在试探她对这种非礼举动的反应。如果自己默不作声，他会得寸进尺，进而逼其就范。她想尽量不去得罪他，于是笑着说，代院长和耿啸谷的关系，听老耿说铁得不能再铁了。她想拿耿啸谷去阻止他的行为，耿啸谷是落凫市有影响的企业家，常常被市领导奉为座上客。
　　老代果然有所顾忌，似笑非笑说我和他有所交往。把眼镜递给她。喝了一口茶镇静一下说，我好像听说你不是与耿总已经分开了吗？
　　她故意笑着说，我真希望如传说的那样。老代也笑着说，感情的事外人毕竟都是外人，剪不断理还乱，只能自己说清楚。
　　他见她并没有表现反感，仍不甘心，从茶几的盒子里拣了一颗糖块，剥去糖衣咬了一半，把剩余的一半递给她说，这是上海有名的奶糖，我感觉像是冒牌的，女同志嘴刁，你品尝一下。
　　她的脸刷地红了，站起来说没有其它事，我该回房间了。老代有些尴尬，干笑着说你多想了，我只是想让你品鉴一下这种糖的味道。她尽量压抑着自己，走到门口回头彬彬有礼说，代院长你休息吧。他装着莫名其妙的样子，在心里骂她不识抬举。
　　付雪从老代的房间里走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老代敢如此无所顾忌地骚扰她，大概就是觉得她单身无依靠。假如知道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男人，或者知道她有一个温馨的家庭，还会这样吗？此刻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柳鸣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伲江绿。
　　伲江绿一走，“壮士一去不复返”，近阶段连电话似乎也少了。
　　她拨通他的手机，伲江绿说最近我越来越不愿讲话，大概是讲话讲多了，所以近阶段没有给你打电话，开始尝试着写信，觉得用书写方式更能表达自己的思想。
　　她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挫折了？他说我给你写的信已经寄出了，正在去落凫市的路上，什么都在信里给你讲了。她想把今夜遇到的骚扰和渴望有一个男人一个家庭的思想讲给他，又怕他心里有压力，随便讲了一些其它事情就挂了电话。
　　听说他的信在路上，付雪开始盼望收到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