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25、第 25 章

　　高山县高的助学基金募捐到出乎预料的款项。老校长很高兴，说要亲自来落凫市举办答谢会。甘柿林负责组织此次答谢活动，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定邀请郦云舒出席，虽然耿啸谷捐了落凫市最大一笔款项，但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这笔捐献在某种程度上要记在她的头上。
　　早上甘柿林从家出门，徒步往单位里走。在路上估摸郦云舒已到班上，掏出手机给她拨了个电话，振过几次铃，电话被挂断，收到她一条信息：有事吗？我在班上。
　　甘柿林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猜不出她为何不接听电话，要知道市内已经取消手机双向收费，接听并不收费。即便接听不方便，可以打声招呼再挂断，这是起码的礼节。冷不丁发条这样的信息，像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似的。他没有理会她的信息。
　　到中午快下班时候，也没有她的电话，他倒有些沉不住气。他隐隐感到她与自己的关系正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可能做到镇定自若，又想，也许她工作上真的有不方便的地方。过中午至下午上班还没有她的电话，甘柿林急躁起来，拿起手机反复看她发的那条信息，恍然明白原来她在使小性子报复他。那晚挂断电话给她发信息，确实怕妻子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女人对女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提防。这样想来他反倒有些得意。
　　甘柿林决定去班上当面表示自己的歉意。下午他出现在心脑门诊门口时，郦云舒正在写处方，眼前晃了一下，抬起头瞄了一眼，因为没有戴眼镜，也没有看出是甘柿林，依旧趴在桌子上写处方。
　　他的心灰凉，故意咳嗽一下。她听到他的咳嗽像触电一般，知道是甘柿林的声音，慌忙戴上眼镜看去，他向她微微笑了一下，她也微微向他点了点头，彼此都没有打招呼。她的心砰砰乱跳，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忙招呼他坐下，笑问有何贵干。他之前想好，要以患者家属的名义见她的，此刻觉得一切理由都是多余，他们的心通透通透，似乎能看到血脉里血的流动，编拟出任何理由都觉得虚伪。他说把我急的，你怎么不接电话呢？她也说你怎么只知道发信息呢？两人都笑了。
　　甘柿林说，前些时候我回家看母亲，她还问起你，邀请你秋天去那里吃柿子，顺便再为她全面诊断一次。她问过甘母的病情，歪着头做一个调皮的动作，问是甘母的意思吗？他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却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回一次柿子沟。她的脸刷地红了。她是他什么人，他竟然用“回”这个字，里面的含义让她砰然心动。
　　甘柿林意识到自己走了嘴，纠正说你不要咬文嚼字，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步步紧逼说，怎么咬文嚼字了？我没有说话啊，你说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意思是什么？他的脸也红了，说嘴仗我打不过你，不过别忘记参加老校长的答谢会。
　　站起来打算离开。她向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随身站起，在别人不易觉察的胸前做个告别的手势，甘柿林感觉到似乎所有人都窥到了他们做的小动作，不觉把头一低，走过半截走廊才渐渐平息下来。
　　走出门诊楼，甘柿林想到应该拜谢一下代副院长。母亲住院的一切便利都是老代一手操办的，出院时自己只是在电话里略表谢意，这会有时间了，要亲自登门感谢。走进医院行政楼敲过代副院长办公室，却不在，回转身见付雪站着招呼他，说代院长出差了，请他到办公室小坐，他便进了她的办公室。
　　见付雪办公室的桌面上散乱放着几本考试资料。甘柿林问你要决定参加医院的竞聘吗？她点点头说，医院这样的事业单位毕竟以业务为主，像我这种呆在行政科室里的人，如果仅仅停留在混口饭吃的层面上，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又没有工作压力，倒是自得其乐，但如果要想有点作为，在这里难混出名堂，而且容易让人感到不务正业，也容易被边缘化，所以我想试试。
　　甘柿林说我与你有同感，在行政单位里很多事情都浮在面上，看起来每天忙忙碌碌，其实都在碌碌无为，白白浪费时光。我想也像你一样到下面历练历练，找一个用武之地，我们毕竟都是科班出身。她听出弦外之音。
　　付雪站起来把办公室门虚掩一下，声音放低说，我们医院上下都在传，说你近期就到我们这里任职，职位是主抓业务的副院长。业务副院长马上该退二线了，你在那个位置是个过渡，最终是做医院的常务院长。
　　甘柿林笑着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从哪里传出来的？付雪说无风不起浪，你毕竟比一般人都具实力。她没有把甘柿林岳丈这层背景说出来，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因为上上下下都在议论他是靠席副市长得势的。男人们都忌讳别人说借助外力取得的快捷方式，仿佛凭借了外力，就贬损了能力。
　　甘柿林说在没有落实之前，一切都是谣传。又话锋一转说，老代在你们医院可算老资历，他这个人怎么样？付雪拨弄一会指甲说，咱们是过心的人，我才敢同你讲实话。他这个人若论业务论能力都属一流的，在医院里的位置也比较特殊，院长是纯技术型的领导，说是一把手其实权力都下放给了老代，代副成了医院的实际掌控者，医院里重大决策和组织人事安排都是他在操盘。若说其为人实在不敢恭维，生活作风绯闻不少，传言不断。
　　见她放口往深处说老代的私事，甘柿林断然把话截了。在他看来，自己马上成了医院的领导，万万不能与下属谈论负面的东西，即便是他信任的人，否则会把自己陷入到人事漩涡里。
　　他随手翻开桌上的考试资料，问，听说你与新男朋友感觉不错？付雪说属正常交往。他又问她男朋友的情况，付雪三言两语把伲江绿的情况作过介绍说，小伲已经办理停薪留职手续，想下海一试身手。他总是不满现状，这山望着那山高，不过男人嘛，就得有点血性。我倒是鼓励他的，人总得有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不在乎他处于哪个状态，在乎他在那个状态里的精神面貌。
　　甘柿林问小伲有没有下海的方向和规划？付雪说他打算到南方先走走看看，然后再确定自己的定位。甘柿林说这样很盲目，做行政与经商是两种不同的领域，差别很大，需要很长的适应过程。付雪说其实他并没有从商的经验，之所以没有做准备直接跳入海里，有一点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的意味，没有留后路就是督自己往前走，想背水一战。
　　甘柿林想到南方的同学，说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个朋友，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丢掉机关的铁饭碗去了深圳，与你男朋友的情况相似，现在是深圳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总，听同学们讲在圈内有一定知名度。
　　付雪眼睛一亮，觉得是个机遇，说我要抽专门时间和小伲一起拜访你。甘柿林说中秋前最后那个礼拜天，老校长要来落凫市举办答谢会，届时可以邀请你男朋友一起参加，我们聊聊，之前我先给老同学打个招呼。
　　付雪谢过又问，到时郦云舒会参加吗？这么一问，把甘柿林问得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不想让付雪知道自己刚刚与她见过面，见面目的就是通知她参加这次活动。他支吾一下说，你通知她吧，市校友联谊会组织成员都要参加。
　　送走甘柿林，付雪给郦云舒打电话，说甘柿林让我通知你，老校长要在市内举办答谢会，在中秋节前最后那个礼拜天，请你务必参加。
　　付雪的话让她糊涂了。甘柿林不是刚刚来这里当面通知过她吗？怎么又绕道付雪那里来通知她？又往深处想，知道甘柿林这样是为了避嫌，然而她与他之间有什么嫌呢？甘柿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让她不经意间窥到他藏于心底的秘密。
　　她突然感到有些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