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席苇和甘柿林结婚后,回过两次甘柿林的老家柿子沟。
第一次是甘柿林结婚三天头上。他的婚礼在落凫市举办的,豪华而盛大。但按照乡下的规矩,甘柿林还需要在家乡办婚宴。甘母觉得能娶到市长的千金,即便倾其所有也要把婚宴办得风光排场。为迎接她引以自豪的媳妇,雇佣十多人来往镇上采买婚宴所需的食材。
席苇和甘柿林是坐着父亲的专车被送回去的。汽车沿着河床边一条简易路七转八绕,越过三座山,最后停在一块坡地边。柿子沟坐落在一个山盆里,车子不能直接开进村里。
甘柿林母亲站在村边迎接他们。席苇从车上下来就被甘母拉着手,路上、村头、房前站满看热闹的人,甘母脸上放着光彩,不停给人打招呼,仿佛她拉的不是儿媳妇,是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冠军杯。
婚宴按柿子沟的风俗进行。甘母请了一班说书艺人,站在饭场前的空地上说说唱唱,内容都是围绕夸新郎新娘,祝福二位新人的套词。一位艺人站在新娘面前指着她夸一段唱一段,唱声落下旁边的人开始起哄喝彩,一群年轻人把新郎新娘推搡在一起,扳着他们的头让接吻亲嘴。
席苇感到像是当街被杂耍的猕猴。甘柿林看出她脸上的怒气,知道她生活在城里,难以忍受这样的风俗,给她使个眼色,在她的手上用劲一捏,给她耳语说这是大喜的日子,一定要忍气吞声不能耍脾气,否则会很难堪。她把一口唾沫咽下,表情木然被甘柿林牵着给人们敬酒。
甘柿林给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浑然融成一片。有一老者喝过两杯敬酒说,能把市长的女儿娶回家,是甘家的骄傲更是我们柿子沟的骄傲。都拿眼睛把她往死里看。这时她听到婆婆贴着那位老者耳边小声说,我家柿林怎么了?谁嫁给他也是祖上有德头上长眼。老者哈哈一笑说,看不出柿子沟的风水都归你家了,闲时我一定要去你们老甘家的坟地上观瞻观瞻。席苇心里有些不舒服,想不到婆婆会有这种看法。
敬酒至下一桌年轻人。甘柿林说这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一个长一峰胡梢眉的站起来,要和她喝交杯酒。她感到不自在站着一动不动。甘柿林在后面捅了她一下,说这是当地风俗。她不情愿地和胡梢眉挽了一下臂。胡梢眉拿着酒杯做个美滋滋的表情喝下,又在桌面上倒了满满三杯,用手指指酒杯然后仰着头把嘴张开。
席苇不解其意,甘柿林做个灌酒的动作。她嘟噜说这都是哪里来的破风俗,站着不动。大概是把厌恶的表情带在脸上,胡梢眉呲牙咧嘴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说,你这小娘们还有大小姐脾气呢,当心晚上我压床在被子里折腾你。
另一个下颚有一撮毛的说,又不是黄花闺女了,还这么矫情。胡梢眉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她说,不灌酒可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回答,你和柿林是先上船后补票还是买过票上的船?她品出这是戏虐的话,又不好发作看了一眼甘柿林,希望他出面制止这种过分的言行。柿林淡然笑着说,都是兄弟没有恶意。话音未落,一撮毛盯着她的胸部说,像一头奶牛有崽了吧?她一下变了脸,掉过头扔下甘柿林往屋内走。
甘柿林拽了她一把,说你要顾及我的面子,这是我的老家。她眼里噙满泪水说,谁顾及我的感受了?甘母也撵过来劝她,说再不能忍也要把今天忍了,要不我怎么站在老少爷们面前?柿林今后还怎么回家?她想到婆婆敬酒时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任怎么劝说一直坐在屋内不出来。听甘柿林母亲在外面说,刚结婚都这么耍脾气,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本来打算在乡下住一宿,当天就乘车回到了落凫市。
第二次回来是甘柿林母亲过七十大寿。甘柿林再三请求她,为此不顾别人说道亲自去商场为她选购了一副胸衣,尽管她穿起来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被感动。一个男人放下架子为她做男人们最不愿做的事情,说明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分量。她精心为婆婆钩了一条白色毛绒围脖。
当婆婆看到那条围脖后立即阴下了脸。甘柿林在一边为她说好,说这是小苇熬了几晚上,一针一针特意为你赶织时,婆婆不在意随手往桌上一扔说,今天是我七十大寿啊。甘柿林说正因为是你的七十寿辰,小苇才这么经心,她爸妈她也没有给织过一针一线。甘母冷漠地笑笑说,算了算了,今天啥都不说了。席苇看出婆婆没有丝毫的谢意,心里有些不高兴。
去厕所回来站在院外,听婆婆对甘柿林说,今天我寿辰给我织条白色的围脖,是给我祝寿还是诅咒我呢?死人才用白色的。甘柿林解释说城里人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种色在城里很时尚。婆婆唠叨说,说一千道一万,没有把我当成她爸妈那么上心。甘柿林说娘你不能这么说。她走进房内,母子两人停止谈论。席苇觉得婆婆是个多事的人。
吃过寿宴,准备离开柿子沟。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我都七十寿岁的人了,活今个,不知道能不能活明个,在我睁眼时候就一个心愿,能不能让我抱孙子?席苇脸刷地变了颜色。与甘柿林结婚前,她毫不掩饰告诉他自己的生育可能有问题,他很轻松说不在意。甘柿林看出气氛尴尬,拉了母亲的衣襟一下说,你操好自个心吧,这些不是你操的心。
上车时婆婆仍追着说,女人终究要生娃,家里有一男半女这家才算真正的家。回到家席苇为此和甘柿林吵了一架。
现在要回柿子沟看婆婆,席苇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打个冷颤。
她和甘柿林按照父亲的吩咐坐客车回到了柿子沟。早上起了个大早,经过两个多小时车程,到镇上换乘三轮车,小晌午赶到家里。
前两次回家,翻越最后一座山时,甘柿林总站在山顶那棵高大的栗子树下,指着山下的村庄,说着同样的话,像电影里念台词:你可以记不起山沟沟里这个叫柿子沟的小村,你可以忘掉这满山遍野的柿子树,但你一定要知道,在这漫山遍野长满柿子树的小村里,曾经诞生一个叫甘柿林的人,这个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让柿子沟名满落凫市。席苇会笑着说,你算有自知之明,至少没有说你名满天下这样的话。
这次甘柿林一直默默走路不说话。经过那棵栗子树下时,席苇逗他说,怎么不发表入村感言呢?他摇摇头。席苇又问,这栗子树上一个个青球球就是栗子吗?他点点头。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又没话找话问,树上的栗子什么时候能吃啊?他像小学生背书说,七月洋桃八月楂,九月栗子笑哈哈,到九月才能吃到。她说到时候柿子也成熟了,我们回来就有口福了。他低头背着包往前走。
甘柿林一路上实在没有心情说话,更没有兴趣站在山顶“指点江山”。他在担心妻子和母亲怎么相处的问题,遵照岳丈的指意他打算在老家住上三天,期待在这三天里,婆媳之间能修补因为居住的问题而撕裂的关系,即使不能修补,至少不能出现新的争吵积下新的矛盾。这次做了最糟糕的打算,如果两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摩擦,他会用沉默替代以往的两边劝说,让母亲和妻子都能静下心感受一下他夹在中间的苦痛。
回到家里,看到母亲对妻子很热情,妻子也有意迎合母亲,甘柿林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问过母亲的病情,把带回的药品和礼物从包里取出来,摆在桌子上说这件是妻子为母亲置买的,那件是妻子精挑细选的。母亲知道儿子的用意,说不管买的啥,只要是小苇买的我都高兴。
甘母指挥保姆秦嫂当下宰了一只大红冠公鸡,亲自给儿媳做了她最为拿手的醋焖鸡。
席苇吃得油滋滋的,说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鸡。婆婆说要论最好吃的还是鸡头,说着用筷子夹了鸡头放在席苇的碗内。她惊了一下把碗放下。从小到大她从不敢吃鸡头,看到鸡头上的眼就害怕。
秦嫂说鸡头是甘母最喜欢的。席苇瞄了一眼,发现鸡头上还有些软毛,食欲骤然消退,拿着筷子再没有动一下桌上的菜。甘母觉得儿媳有些嫌弃乡下,淡淡说能吃就多吃一点,吃不了就算了,回到家也不是客人。
第二天甘母拉着儿子儿媳要去一处地方。沿着一条赶坡人走的路绕过后山,在一处山脚的堰滩地停了下来,甘柿林一眼认出那是甘家的祖坟地,里面埋着他爹他爷,还有他爹的爹他爷的爷。
甘母从包里掏出祭品,摆在甘柿林父亲的坟头,把一卷烧纸燃着,对着坟头声音哽咽说,老头子睁眼看看吧,今个柿林带着媳妇来给你烧纸来了。我呢,也没有给你丢脸,总算把儿子培养中用了,如果你在阴曹地府有眼,保佑他们平平安安,保佑你们甘家后继有人儿孙满堂。
甘柿林随着母亲的哭说,双膝跪在父亲坟头。席苇不懂得风俗,按照城里的仪式向坟鞠了三躬。甘母有些不高兴,没有放脸对儿媳说,不管在城里你有多高的身价,回到家你就是柿林的媳妇,入了乡就要随俗。她听出婆婆话里的不满,瞟见甘柿林给她使眼色,不情愿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展开垫在膝下跪了下来,学着甘柿林的样子,给她没有见过面的公公磕了三个头。
甘母坐在甘父坟前的石头上,用手抚摸着坟上的黄土说,我老了一天不如一天,老头子经常给我托梦,说我死之后就埋在他的身边,生是夫妻死后还作伴。等你们老了百年之后……。她停顿一下,侧过脸指着一片空地说,人终归都要化为泥土,你们就“住”在旁边,我们一家还是完整的一家。
席苇被婆婆说得有些头皮发瘆,脸迈向左边一座青山呆呆地望着。甘柿林也觉得母亲的话神道古怪,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想阻止,不料母亲又说,叶落归根这是老理儿,总不能一辈子在外游飘。席苇实在看不下去,戗了一句说我们死了都要烧掉。婆婆却平静说,烧成骨灰也要回家的。前村就有一家把骨灰盒带回来安葬的。她闭着嘴不愿再说话。
回村的路上,甘母显得心情不错,给儿媳讲柿子沟的事情。说对面沟里有一处黑龙潭,潭有多深无人知晓,里面住着一对老鳖精,有人看见经常在潭边晒盖,天旱时候这对老鳖精就会起雨,从潭里飘出来一道雨雾,附近就下雨了,雨只下在田里,都说这是一对善良的老鳖精。
还说柿子沟从沟底到沟外有几公里,到了卸柿子的季节,满沟的柿子贩子乱碰头,他们把这里柿子贩运最远的到了天津。
说有一年后坡头村有一个能人到天津出差,见市面上卖一种柿饼特别抢手,问是哪里的柿饼?小贩说是柿子沟的。又问哪里的柿子沟?小贩说都说是柿子沟,至于在哪个省属于哪个县无人知道。后坡村人尝一口,说这不是咱柿子沟柿子做成的吗?回来便鼓动一群人买机器添设备,建成一个大的柿饼厂,售出的柿饼起个名字贴在纸箱上,名字就叫“柿子沟”。
又说石寨村有个牛行经纪,做了二十多年牛生意,手里握了几个钱,仗着上村下庄去的地方多有点儿见识,看老婆越看越不顺眼,在邻村找了一个相好,一脚就把老婆蹬掉,跑到邻村和相好的明铺亮盖做起了夫妻,谁料老天有眼,一年工夫他就中风瘫痪了。相好的贪图的是钱,一辆架子车把他偷偷拉回村,放在他老婆家门口扬长而去。老婆念夫妻一场也不嫌弃,端屎倒尿依旧像以前一样侍候他。
甘母唠叨一路,席苇一直不接话。吃午饭时,甘母说小苇啊,我给你讲这么多柿子沟的事,你有啥看法?她抬起头想了想说,你讲那么多事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甘母说就说说石寨村那个牛经纪吧。
她应付说没有什么感觉。甘母把碗一推有些不高兴,说那个邻村的相好真是不地道,男的都病成了那样,却偷偷拉回来丢在村里不管不问。甘柿林一边说,吃你的饭吧,操那么多心干嘛?甘母顿了一会感叹说,做人要有个做人的样子,做女的更要这样,既然命中有缘,无论男的遭受啥不济,都要生养死葬。
席苇恍然明白,原来婆婆讲那么多是拐弯抹角来训诫她,不觉心中有些恼怒,说我和柿林是夫妻,不是你说的那种相好关系,你不必操那份心。甘母笑了一声说,人长一颗好心,无论是啥关系都会善待人家。她把筷子放下说,你怎么不说说那个牛经纪呢,人家这样对待他,他罪有应得。
甘柿林岔个话题想转移一下两人的视线,问黑龙潭里那对老鳖精现在还有没有人见到过?甘母没有接话,沉默一会还想说什么,见儿媳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享用。一个人独自站在庭院里,站在那棵老柿树下看蚂蚁上树。
午饭过后,席苇收拾随身带的洗漱用品,说单位还有些重要事情需要处理,我要赶回落凫市。甘柿林说不是请了三天假吗?至少今晚再住一夜。甘母面无表情说,也罢,家里的事毕竟比不上公家的事,你们还是早早启程不能赶夜路。
下午当最后一抹晚霞隐在山后,他们赶回了落凫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