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23、第 23 章

　　甘柿林最近在家不接任何女性打过来的电话。
　　母亲回到乡下之后，他与妻子处于冷战状态。一来表明母亲在他心中的位置，这是他的底线，任何人不能超越包括他的妻子，超越了必然遭到报复，冷战就是对妻子“敢怒不敢言”的报复；二来想借这件事杀一杀妻子的骄横，妻子在家庭的诸多事情上习惯“发号施令”，越来越不重视他的感受，冷战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她“无声的抗议”。冷战是基于他的“得理”，他打算把这种“得理不饶人”的局面持续一段时间，让妻子感受一下他骨子里的“硬度”。
　　但是前提是他必须“清白示人”，不能出现一点过错，有一点过错就会“主动”变成“被动”。不接女性的电话就是这种想法的体现，怕被授之以柄。沾上这方面的话柄抖落不清楚。
　　所以当郦云舒打过来电话时，他毫不犹豫挂了。
　　席苇知道甘柿林与自己的冷战出在哪里，竭力修补在他母亲问题上出现的裂痕。这天夜里她回来很晚，身上带着酒气，进屋把包随便一扔，对书房看书的甘柿林喊道，你出来一下。甘柿林放下书本站在书房门口问，有事吗？这么晚了。她指着沙发说，你坐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他慢腾腾坐下。她说你在单位没有得罪人吧？他愣了一下说，至少面上没有大的矛盾。她又问竞争的提拔对象里有没有？他说问这些干什么？
　　妻子瘫坐在沙发上，说今天晚上我与市委组织部的贾部长一起吃个饭，饭后又去歌房K歌，老贾告诉我，你的提拔出了点问题。他一惊，见妻子满脸绯红像喝了不少酒，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说你喝酒了？
　　她点了一下头，说我也没有办法，都是为了你的事。老贾说有人写信告了你，说你在单位资历浅能力平平，却自视清高；还说你没有担任过大医院中层科室的主要负责人，对业务不熟悉，一旦提拔到医院做领导难以胜任。
　　他有些愤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舌头在他们嘴里。
　　她说问题可能出在你的竞争者身上，所以今晚我约贾部长吃饭，想为你通融通融。老贾曾是我爸的部下，他会卖这个人情。但老贾毕竟是副职不能拍板，主要是让他敲敲边鼓，必要时还需要我爸出面。梁部长和我爸是老关系，我爸出面他会给这个面子。
　　他对提拔到医院的事小心翼翼，几乎把劲提到了嗓子上，唯恐夜长梦多出问题，想不到还是出了问题，但嘴上却说提拔不提拔无所谓，不提拔我还不是照样工作生活吗？妻子漠然笑了一下，觉得丈夫拗不过面子有意撑着，便站起来说，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听天由命吧，我该睡了。进卧室随手带上了门。
　　第二天起床，席苇见丈夫把里里外外卫生打扫一遍，做了几种她爱吃的面点，知道一定是昨夜她的谈话，让他放下冷战态势，故意装着视而不见的样子，简单化了妆穿上衣服往外走。甘柿林说不吃点早点吗？她扭过头问，准备有我的早点吗？他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妻子平常坐的椅子上说，看你说的，做了那么多我一个人能吃下吗？
　　她坐下胡乱吃了一点，说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是我爸的生日，我们要回去给他祝寿，你还可以顺便提一提你的事，生日礼物我已经买过了。他说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吧。她说那份生日礼物是以我俩名义送的。他把一份糕点放在妻子面前说，我还是单独另送一份，难得一年有这么一次孝顺的机会。席苇低头思忖一会说，随你便吧，只要爸高兴。
　　甘柿林特意选一套黄色运动服做礼物。席副市长手里拿着运动服，笑着说我哪能穿这样颜色的衣服呢，都这个年龄了。他谦恭说道，爸，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是你的心态问题，总以为自己是领导要随众趋势，其实穿得亮一点艳一点更能显出个性，开放这么多年，人们的审美情趣也发生变化了，不会对你的穿戴指点什么。
　　席副市长说，话虽然能这么说，但落凫市毕竟还是内陆不开放的城市，观念变化需要一个长期转变过程，领导们都不愿放在风口浪尖上被议论，包括简单的衣食住行。指着旁边的座位让他坐下。
　　又说小苇已经给我讲了，说你的提拔出了点波折，这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做行政领导就需要有心理准备，随时应对来自各方面挑战，包括一些很恶毒的攻击。你的事我给梁部长打过招呼，你耐着性子等待就是。
　　甘柿林倾着身体说谢谢。席副市长摆摆手又说，我听小苇妈说，你和小苇最近有一些家庭小矛盾？他马上说没有什么，就是偶尔为小事拌过嘴，瞧小苇这张嘴，多大的事乱说。你这么忙，让你再为我们牵挂操心，也真是的。
　　席副市长往沙发后躺了躺，找一个舒适的姿势说，你们结婚有六七年了，到了婚姻上所说的七年关口，都忍让克制一些，过了这段关键期慢慢就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甘柿林拿一个靠垫塞在岳丈的腰下，说爸你放心，我们会经营好自己的婚姻。席副市长满意地点头。
　　生日午宴在家里进行。丰盛的酒席开始时，席副市长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甘柿林问，你母亲不也接过来在市里吗？今天怎么没有请她过来？甘柿林低头犹豫了一下说，她身体不适回乡下了。
　　席副市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身体不适怎么能回乡下呢，更应该留在你们身边，既便于照顾，又可以在这里看病，城里医疗条件毕竟是乡下不能相比的。他抬头看了看席苇。席苇说婆婆主要是在城里住不习惯。席副市长问，是你们让她回乡下的还是她自愿回的？
　　席苇望望甘柿林，希望他能给父亲一个满意的回答。甘柿林本想把实情说出来，看到妻子眼里的目光，他清楚在自己的提拔关键期，妻子对他的态度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就说我母亲年事已高，叶落归根的心理越来越重。
　　席副市长从两人的对视里看出了问题，把拿起的筷子放下说，百善孝为先，当初我之所以毫不犹豫选择柿林做我的女婿，并不是觉得他名牌大学毕业，又在省城大医院工作，这样的条件对于像我们的家庭不算什么条件，我看中他最主要原因是他对母亲的孝敬，这样的年轻人在现在社会里越来越少了。我是在像柿林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出来的，我理解柿林对母亲的那份感情，我也希望我的女儿理解柿林的这份孝心。
　　席副市长讲了自己对待母亲的一件事情，说他的家在大平原上，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有一条铁路修到他的家乡。火车从村庄旁边经过，全村人都搬着凳子坐在铁路边看火车驶过，像村里看电影一样。
　　他母亲尤为稀罕，坐在铁路边一看就是大半天，逢人问坐火车的感觉，能坐上火车出趟远门成了她的夙愿。母亲晚年患了脑萎缩，对外界的感受越来越模糊，唯一的爱好就是坐在凳子上看火车驶过，如果她有一天不吃饭或不吃药，家人就说，吃吧，吃过带你坐火车，她立马就吃了。有时甚至连不让她说什么吃什么，也会吓唬说，不听话，不带你坐火车了，她立马就不那样做了。
　　席副市长回家过年听到这一切，鼻子一酸，觉得在母亲有生之年要完成母亲的心愿。他选择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把母亲接到落凫市，买了两张车票亲自带母亲坐趟火车。火车是从落凫市驶向省城，中间经过他的家乡。母亲坐上火车显得很兴奋，一会摸摸这里，一会看看那里，当火车驶过村边，席副市长把车窗放下让母亲观看，母亲一定认出村边经常看火车的那片桃花园，此时桃红如霞，把村子都映红了，母亲大吼大叫惊动一车的旅客。席副市长给大家解释致歉。当听说他是在完成母亲的心愿时，一车的人都站起来鼓掌。席副市长说那是我一生里赢得最满意的掌声。他讲到这里眼睛里噙满泪水。
　　席副市长说，子欲孝而母不待，我希望从我说过之后，你们俩立刻回去看一看柿林的母亲，不管以前有没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都要搁置一边，更不能成为不尽孝的理由。小苇虽然是儿媳妇，要把柿林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柿林处于关键时期，回去看母亲不能动用单位的公车，更不能借车，最好坐客车回去，最好带着小苇请假多住几天，不能让你母亲感觉到你们只是在完成一项交办的任务。席苇点了点头。
　　吃过午饭，席母把席苇叫到卧室开导女儿，说柿林是个孝顺的孩子，能这样对待他母亲，就证明他是可以终身托付的男人，你厚待他母亲，便把他的心牢牢栓死了。你现在在他面前强势他不会怎么样，是因为我们这样的家庭你爸的地位权势在，但你爸终要退下来的，现在他附随你并不代表以后永远附随你，感情的事有感情之外因素，感情之外因素终不如用心经营感情更牢固。何况你有一个生育的短板在人家手里，这终究是缺憾。
　　席苇答应回去看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