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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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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县高校庆比以往都隆重。入学校街道两旁的墙壁上挂满在该校毕业的优秀学生,有著名学者教授,有知名的企业家,还有各党政机关担任市、司、局以上领导,部队军以上干部。过街横幅上悬挂着这些成功人士的励志语录和赞美母校的语言。
在校大门口有一悬幅特别宽大,上面写道:母校给我的,我将怀着感恩之心奉献给社会。标语后面没有署名,但在校的学生都知道,这是一名靠一天吃两顿饭,考上名牌大学一个叫甘柿林的同学说过的话。他给母校做励志报告时讲过这句话,后来印刷在学校宣传手册的封面上。
郦云舒和付雪结伴回的母校。一到母校付雪找她一届毕业的同学聚谈去了,郦云舒和自己的同学打过招呼,就一个人在校园内漫无目的走动,期待能在此遇到甘柿林,旧地重游与他一起回忆在学校读书的美好时光。甘柿林是先期到达学校的,被编入特别接待组,接待那些有身份有影响有名气的校友。
她走到读书的寝室外伫立良久。望着新的宿舍楼努力回忆当年寝室的模样,记得她们住在一个旧的文庙内,文庙内空荡荡被墙板隔开,她们班的女生与另外一个班女生混住,常常因为一些小事两班女生相互争吵。还记得她们混住的十几人通铺下会有跳蚤跳到席面上,几个人争相拍打。
她又走到教学楼的教室外,隔着窗户往里望。学生们的课桌已经换成一人一桌,当年笨重的两人桌已撤走,教室看起来像刚刚粉饰过。她寻找自己读书时坐的位置,记得从她坐的位置透过北边的窗口能望见一棵泡桐树,泡桐树什么时候长出第一片叶子,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凋零,都成为她高中读书时候最关心最重要的记忆。那时她在课堂上头脑开小差时,常常为泡桐花惋惜,那粉红色像小钟似的的泡桐花,鲜有人写文赞美,大概因为既不娇小又不高大,既不鲜丽又不妖艳,就如普通人一样,普普通通便不被人关注。
学校的操场上和教学楼前到处是参加校庆的校友,三五一簇,十几人一群,有的叙旧有的忙碌照相。庆典的舞台搭在操场旁的行政楼前,花团簇拥彩球飘动,从舞台架一条通道连往行政楼的出口,通道上铺着红地毯,重要校友和贵宾直接从行政楼的休息室走向舞台。甘柿林就将从那里直接走向舞台,庆典仪式上安排有一项代表发言,发言人是甘柿林。选择他是因为他在学校有空前高的知名度,他的励志故事人人皆知。
校庆仪式即将开始,广播里播报着让校友聚集的通知。郦云舒找到她们一届毕业校友的座位区域,就在舞台的下方。她在靠前的一排坐下。
仪式繁琐而冗长。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介绍来宾,县里领导宣读县里的贺信,介绍一些未能参加仪式的重要官员和名人的贺语,校长介绍学校八十年的辉煌成就,一名德高望重的教师对校友的殷切期望。
接下来是甘柿林出场,代表当年在母校读书的校友发言。当主持人宣布甘柿林的名字,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在校生区域参加的学生整齐有节奏鼓掌,甘柿林边走边挥手走到发言席旁,站定躬身向四个方向鞠躬。在校生齐声喊着“甘柿林,甘柿林”,像是呼喊凯旋归来的英雄。他很有风度地向在校生方向挥了一下手,喊声戛然而止。
他沉稳地站在发言席上,用眼光巡视一下会场。就在他巡视的一刹那间,瞟见郦云舒端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他的眼光在她的位置仅仅停顿几分之一秒,可谓一略而过,但就是在这不被人觉察的短暂目光里,她还是感到里面的温度。
她双手放在胸部上方双掌合拢,为他轻轻而不失风度地鼓掌。多年之后甘柿林在闲暇时间,常常回忆那心为之震动的一幕,觉得她双掌举起高于他人半尺高度,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是举给他的。
甘柿林发言通过扩音器传送出来,声音浑厚而有磁性。她感到这声音那么熟悉,像少女的心开花后所一直寻找的那种声音。他的发言内容一句没有听到,只觉得那张略显黝黑的脸在面前晃动,晃得她心突突乱跳。
她的思绪还在瓢游,掌声齐鸣,甘柿林的发言已经完毕。她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感觉就在他鞠躬离开主席台时,再次往她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她不自觉朝自己看了看,才发现原来自己穿一身米黄色套裙,在灰土土的会场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下午是校友们不同层次的座谈会。吃过午饭,郦云舒参加“忆往昔峥嵘岁月”座谈会,听几个校友的发言,大都是回忆当年艰苦而快乐的校园生活的。有一个校友引出个男生女生情窦初开的话题,其他校友蜂拥而谈,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学生时代埋藏在心底的秘密都抖落出来。都觉得那个时代的美好没有柴米油盐,没有杂质才是最美好的。
她心软软的。想起当年站在学校宣传窗边的情景,便离开会场向宣传窗的地方走去。当年的宣传窗还在操场旁挨近教室的位置,连宣传窗的外形都没有变化,只是在窗框上涂了一层新漆。
她站在宣传窗前,看到窗内还是有关励志的人物宣传。图片里有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倔强地昂着头,似乎表示着对困苦命运的不屈服。她试着寻找当年残存的蛛丝马迹,发现橱窗下面用以装饰的一排五角星仍在,她数了数一共有十八颗。而当年介绍甘柿林的版面下面是十四颗星,她一直埋怨制作人的粗心,为什么不把星星缩小排成十五十六颗呢?十四颗星是个多不吉利的数字。看来现在有人做了更正,还做到了与时俱进。
那时甘柿林照片是从照相馆里照出来的,底色是红色,眼睛正视前方略带羞怯,丝毫看不出如今的自信。她那时常常泛起好奇,看过照片上的他总要想象他的身高,看过N遍想过N遍。
她聚精会神回忆当年的情景,感到身边光影晃动一下。扶了一下眼镜,从余光里撇见像是甘柿林站在身边,还没有正视确定,听他说,都在忆往昔峥嵘岁月,你却站在这里触什么景生什么情呢?尽管心里有预期,当听到他的声音时还是感到惊喜。
她转过身看到果真是他,满怀欢喜说,这是你的峥嵘岁月,我们最多给你做个陪衬。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足足有几分钟彼此没有言语。她变得紧张起来,仿佛空气中突然被抽出氧离子一下感到呼吸急促。
甘柿林似乎也在平息胸中的波澜。过了很长时间没话找话指着橱窗说,我的照片当年就贴在这个位置。他本是想用这个话题作引子消除尴尬,她却没有接话,使他变得无所适从。这时候她在努力调匀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让甘柿林感到她的紧张,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把突突作跳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勉强笑了一下说,你的发言成了仪式中最精彩的部分。他没有接她的话却问,今天晚上学校安排部分校友留下来,学校搞了一个“住当年床铺,赏母校明月”活动,你参加吗?她几乎没有搞明白组织这个活动的内容,便点头答应下来,反正觉得只要甘柿林参加的活动便有意义。甘柿林正要与她谈论这个活动,听到广播里寻找他的通知,就匆匆离开往行政楼走去,走过几步回头摆了一下手,说晚上见。她点了一下头。
她目送他离开,心里更加慌乱。想到今夜是阴历十六,十五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亮该会多么明亮皎洁,想象着月光下遇到甘柿林该是什么样的情景。她一定约甘柿林到当年躲藏的操场边的小树林里坐一坐。甘柿林说过家里穷,每到没钱吃饭时候,他就会躲进小树林,看到同学们响碗敲缸去食堂灶里吃饭,肚里就像掏空一样。有一次他坐在树下大概饿晕过去,梦见头上落下一头的白蒸馍砸他,睁开眼却是一头的树叶。甘柿林给她讲这些时候,眼里有莹莹的泪花,那一定是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走向接待处,打算报名参加今晚的体验活动。路上想到一起来校的付雪,如果付雪要执意回去,自己该找什么理由留下来。还没有把电话打过去,却接到女儿妙妙的电话,妙妙在电话里甜甜地说,妈妈我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啊?她心里一颤,一个礼拜都忙着没有见女儿,本想着礼拜天参加完校庆晚上回去陪女儿,却满口答应甘柿林留下夜里赏月。
她问女儿,爸爸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妙妙说爸爸带我出去吃的饭。又问吃的什么饭?妙妙天真说爸爸不让告诉你。她在电话这头虎着脸说,到底吃什么还保密?妙妙拿着电话不说。她语气加重问了一遍,妙妙还是没有回答。她已经猜到吃什么,说爸爸是不是又带你去吃炸鸡喝可乐了?妙妙淘气说,让爸爸给你说吧。
詹子恒拿过电话还没有说话,她便劈头盖脸数落他说,已经给你讲多少遍了,不要给妙妙吃热量高的食品喝碳酸饮料,她在同龄孩子中已经偏胖,再这样下去不加控制,女孩子一旦肥胖了,很让人忧心的。
丈夫没有辩解,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妙妙我是真的管不了了。她嘟噜说,我不知道你能把妙妙惯成什么。他嘻嘻笑着说,你再不回来,我打算给她聘个新妈妈。她知道是玩笑,但心里还是有些生气,说那你就给她找个后妈吧。随手挂了电话。丈夫重新把电话打过来,她没有接听,又给她发了条信息:你若不回,我可真的要给女儿找个后妈。她没有理会。
她把电话放回包里,站在操场的甬道上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走。顺着这条甬道往前,绕过一个圆形的立体花坛,接待处就临时设在行政楼一楼内,报了名就可以参加晚上的赏月活动,她便能与甘柿林一起漫步在校园内,避开落凫市那些杂乱的目光,恬静而悠闲地享受那溶溶的月光。今夜的月光将会更醉人,她可以再次近距离聆听到那浑厚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听甘柿林谈上学时那些艰辛生活,谈相依为命的母亲,谈他的未来他的理想,而这些却不是站在主席台讲给大家,是讲给她一个人独享的。她做好不掩饰自己的打算,要为他的辛酸故事流泪,要为他生活中的幸福快乐。
然而她不能朝那个方向走去。就在听到女儿和丈夫电话的一刹那间,突然感到那个方向的路不属于她,她该转身从甬道的另一端岔到学校门口伸过来的大路上,踏上回落凫市的道路。落凫市有她的家有她的女儿和丈夫,她该领着女儿牵着丈夫的手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沐浴着满世界的月光,听女儿说学校的事情,与詹子恒打新妈后妈的嘴仗,再给他上一堂女儿吃什么不吃什么的营养课。
她给甘柿林发了一条回落凫市的信息,转身往回走,出校门直接坐一辆人力车去了汽车站,那里每半点钟有开往落凫市的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