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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下篇:第30章 ...

  •   郦云舒的“婚礼”就在病房内举行。参加的人员有姚登科、黎雅、耿啸谷和方尹、医院的焦主任、黄主任,还有专程从监狱赶过来的蒋警官。
      病房内简单进行了装饰。墙上贴上一个绒面的红“囍”,房间吊了一些彩色的丝條,临窗的地方摆了一个大花篮,花篮绶带上写着祝福的话,如果不是医院标志性病床在房间,看上去倒像一间新房。
      郦云舒穿一身枣红色紧身棉袄,戴着栗红色假发头套,映衬得那张干瘦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她坐在靠房门的椅子上,向进入房间的嘉宾打着招呼。郦妈郦爸穿着过节才穿的暖色衣服,显得喜庆欢乐。
      婚礼的司仪是表哥耿啸谷。他得知表妹要与甘柿林举行一场特殊婚礼,毛遂自荐做了司仪。
      耿啸谷宣布婚礼开始,请新娘入场。郦云舒被黎雅和方尹搀扶着走到“囍”字下方坐定。她换上小摆裙的白色婚纱,戴一顶垂着丝球的白色贝雷婚帽,面带着幸福的微笑。
      耿啸谷站在她身边说,今天我们在这里为郦云舒女士举办一场特别的婚礼,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新郎由于特殊原因不能出席,这场婚礼只有新娘一个人,被邀请的嘉宾也只有寥寥几人,而且婚礼的现场是在病房里进行。但是这场婚礼是我参加所有的婚礼中最让我感动的婚礼。两个相爱的人为了她们的爱情,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即将踏上红地毯,迎来她们爱情曙光时,这位新娘却不幸患上疾病。她既怕自己消瘦憔悴的容颜破坏了新郎心中的美好形象,又怕不能与新郎执子之手成为终身的遗憾。最终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完成两人的心愿。
      我不知道两人走到一起的路有多长,我只知道两人如果相爱,相爱的路上即便有万水千山也隔不开两颗相爱的心。今天没有喧闹的场面,没有新人间的山盟海誓,没有婚戒,没有热吻,甚至新郎还蒙在鼓里不知消息。但我敢说,这样的婚礼才更像婚礼,婚礼不仅仅是用一种形式,把老娘和新郎在空间上和时间上固定在一起,而是把爱镌刻在心上让两颗相爱的心融在一起。我的表妹郦云舒女士做到了。
      方尹走上前把一束花献给她,她含笑地向大家点头。
      耿啸谷宣布婚礼举行第一项鼓掌祝贺。一阵热烈的掌声。
      婚礼举行第二项,由新郎新娘双方单位领导讲话并献礼物。焦主任站起略显激动说,收到郦大夫要结婚的邀请我很吃惊,说实在,我对她们的爱也质疑过也贬斥过也冷嘲热讽过。现在不管理解也好,误解也罢都不重要,我不得不从心底生出钦服和尊重,特别是云舒为爱一个人爱到这份上,已经不仅仅是我理解的那种简单的爱的范畴。爱里面有了这种执着和持久,让我们更觉得爱情的崇高和神圣。我们向云舒致敬。
      我把郦大夫举行婚礼的消息告诉科室的同事,大家在感动之余也凑了份子钱,想为她做些什么,在一起合计,觉得甘院长以是我们以前的领导,为同志们办了不少好事,大家都很怀念,我们就代表甘院长为郦大夫送上999朵玫瑰,是同事们的心情,也代表新郎的心愿。
      焦主任拍了拍巴掌,房门打开。同事们把用999朵玫瑰簇扎成心形状的花篮抬了进来。郦云舒热泪盈眶。
      接下来新郎方面代表讲话。蒋警官是昨天从监狱赶到落凫市的,由于约定这件事对甘柿林保密,蒋警官来之前找到甘柿林,谎称到落凫市出差,问他有没有礼物带给郦大夫。甘柿林挠了一会头,把折叠出来的100个纸鹤让蒋警官带了过来。
      蒋警官讲了一些祝福的话,又说我带给新娘这100个纸鹤,是甘柿林一天一个折叠出来的,每个纸鹤都有一段甘柿林要对郦大夫要说的话。按规定我需要审看一遍,但我没有审看,因为我觉得先让新娘去读看,也有我感动和尊重的成分在里面。
      耿啸谷从100个纸鹤里随便拿了三个给蒋警官说,还是你读给嘉宾更有意义。蒋警官把纸鹤展开。第一个是:我不知道上辈子欠你多少,我只知道以后偿还你多少,那株绛株草要用一生的眼泪偿还于她的愧欠,而我除了对你的爱一无所有,我只能用我的爱去报答你的后半生。
      第二个是:等我出去后,我想把柿子沟的柿子资源整合起来,注册一个商标,取名为“甘丽”牌,取我俩姓的谐音,寓意既甘甜可口模样漂亮,说不定我俩因此会留“芳”天下。
      第三个是:我们一定坚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句话。等燕去燕来,花红柳绿之时,我们漫步在春天里,再不会埋怨冬天的寒冷和漫长。冬天的存在不是考验我们对严寒的承受能力,而是让我们在对比中更能体验春天的温暖和明媚。
      蒋警官读完又说,来之前我把你们的事情给我老婆讲了,我老婆特别感动,觉得一定要送郦大夫几句祝福的话,借了一本《爱情锦语大全》翻了半夜,感到书里的话都说不到心上,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那句老话最能代表她的心意,希望你和甘柿林“有情人终成眷属”。
      蒋警官把纸鹤、信和获奖的“一封家书”递给她。她抚摸着手里的纸鹤,泪流了下来。
      婚礼第三项是新人拜谢项目。耿啸谷说由于新郎不能出席,拜谢环节中的拜天地,亲人对拜就免了,只保留拜高堂一项,由新娘一人代表新郎新娘拜谢父母。郦云舒不同意,要求按正常婚礼程序进行。
      耿啸谷宣布进入拜谢环节。郦云舒躬身鞠躬三拜“天地”后,对着甘柿林的照片完成“夫妻对拜”。然后把爸妈请到前面坐下,开始拜高堂。她给爸妈三鞠躬,跪下泪流满面说,感谢爸妈这辈子对女儿的抚养和照顾,有你们的理解和包容,才能使我抵御住流言蜚语,坚强地活下来;有你们的不离不弃,也才是女儿能话到现在。我清楚我在这个世界上来日不多,但我觉得我很满足很幸福,因为我得到了世上最美好的父母之爱和两性之爱的双重呵护,此生无遗憾。如果下辈子有来世,我恳求爸妈还做我的父母。
      郦爸郦妈擦着泪把女儿搀扶起。郦爸说爸妈以你为荣,如果有来世,我们还是一家人,一个都不能少。郦妈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盒,说这是你爸和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是用水晶雕刻在一起的两颗心,上面刻有我们对你和柿林的祝福。她捧在手里看到,两颗融在一起的心下面写道:没有人能分离开,即便生与死;两颗心在一起,何惧风和雨。祝女儿小舒和柿林喜结良缘。她的泪又一次涌出,走上前和爸妈拥抱在一起。
      仪式举行完毕,郦云舒要求为她拍婚礼照片。她穿着婚纱像所有的幸福新娘一样,摆着不同的拍照姿势,然而始终没有给出正面的镜头。她知道自己消瘦不成样子,要把最美好的留给甘柿林,留给那个已真成为她“丈夫”的人。
      她坐在门口送别大家,看到的都是婆娑的泪眼。
      郦云舒举行过“婚礼”的当天夜里就开始高烧,一直昏迷三天。郦爸郦妈一直守着,第四天夜里醒来,看到妈妈坐在身边不住地栽头打瞌睡,想到爸妈这么大年纪,泪一下流了出来。郦妈说你这一觉终于醒了,你爸三天都没有合一眼,一直在床边拉着你的手,把你的手都拉肿了。晚饭后我说你要是心乱,就到外面走走,他现在还在走廊里走动。
      郦妈开门去叫郦爸。郦爸看到郦妈走过来,以为女儿走了,腿一下软得扶着墙不能走动,郦妈说老郦你别紧张,女儿是醒过来了。郦爸慌忙赶回病房,蹲在床边问她想吃什么?说爸爸这就回去给你做。
      她摇摇头伸出手想去拉爸爸,却没有一点力气,手软软地搭在床边上。郦爸用双手把女儿的手捂在手里。她气息微弱说,爸外面怎么这么静,静得我心里好慌,是不是到我该走了?
      郦爸说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是夜里,外面的人都回家了。郦妈说外面正下着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明天爸妈推着你到外面赏雪。
      听说正下着雪,她请爸爸扶她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灯光里飘动着雪花。她站着欣赏一会说,爸记不记得小时候每年下雪,你就带我到雪天里看雪。我仰着脸张口数有几朵雪花落在嘴里,好像雪花落到嘴里越多越幸运,跳过三十年再回忆,那真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候。
      郦爸拍着女儿的肩膀说,等你病好啦,爸还带你去赏雪。她说恐怕没有机会了。不过我感到很幸福,有爸妈这样爱着,已经知足了,只是苦了你们。郦爸说爸妈一生的主要任务就是抚养呵护儿女,无所谓苦与不苦,你觉得幸福,爸妈就感到幸福。
      她返回病床上强撑着身体,把要交代的“后事”写下来。至天明时候再次昏迷过去,一直昏迷了六天没有醒来。到第七天主治大夫告诉郦爸郦妈说,她身体的器官多处衰竭,你们准备后事吧。
      又过了两天,到第三天早上落凫市开始下雪,一直没有停止,午后又刮起西北风,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病房的窗台上堆了半尺厚的积雪,窗外灯光下已经看不出飘落的雪片,像是灯杆上挂了一面飘动的白色旗幡。
      就在黎明到来之前,郦云舒闭上了眼睛。
      郦妈拨开她的眼睛看到瞳孔已放大,轻轻把女儿的眼睛合上,悲戚地对郦爸说小舒走了。郦爸像没有听见,仍平静地坐着,似乎害怕弄出一点响动就会惊醒女儿的梦。窗外静悄悄如这漆黑的夜,没有人走动没有汽车的响鸣,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有飞雪飘落大地。人们都在熟睡中,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大雪里有个年轻的生命随飞雪飘落逝去。
      此时,甘柿林在监狱的集合哨声中已完成列队。站在队列里突然想到这么大的一场雪,等明年他获得自由,到冬季大雪到来之时,他要带着郦云舒回到柿子沟,在雪地里踩出一条通向山顶的雪路,与她依偎在一起站在山的高处,观看太阳从盘沙河拐弯的地方升起,把盘沙河一条沟照耀如镀了一层金光,随后柳鸣山、大青山、狮头山、还有她们站立的后沟山都镀上一层金光,他们沐浴在金光里,与这白茫茫的小村白茫茫的沟壑白茫茫的山峦,融在了一起。
      郦爸一直目光呆滞地坐着。郦妈走过来说老郦你也别难过,女儿走的很安祥。
      郦妈的话使他从恍惚里出来,才意识到女儿已经走了。他站起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托起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直这样抱着,窗外开始慢慢发白,雪已经停止。郦妈说把小舒放下吧,让女儿静静,该上路了。
      郦爸下意识把女儿抱得更紧。大夫说我们已经通知殡仪馆,随后灵车就过来了,你们准备准备吧。郦妈把一身大红的棉袄棉裤给女儿穿上。这是女儿生前的交代,说上路时一定给她穿一套鲜艳的红色衣服,她不觉得自己死了,她要穿喜庆的。
      郦爸把栗红色的假发给女儿戴上,仔细整理一番她的头发,把她放在床上握着女儿的手。医院的大夫和殡仪馆工作人员走进房间,郦爸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仍然握着女儿的手。郦妈说老郦让小舒上路吧。
      工作人员走过去把郦爸拉到一旁,把尸体抬到床车上,准备推着出门。郦爸走过去一把把床车抢过来,俯下身把覆盖女儿棉被重新掖了掖,慢慢地推着女儿往外走。他步履轻缓动作迟慢,仿佛弄出一丝颠簸就会惊到女儿的睡梦,又仿佛在这慢慢的一段路上会看到女儿苏醒过来。
      把她的尸体抬上灵车后,郦妈恳求工作人员绕道一段路程。女儿生前嘱咐爸妈在她走了之后,让拉运她的灵车在医院的行政楼前和市卫生局办公楼前停一下,这两个地方是甘柿林曾经工作的地方。殡葬人员说这么冷的天,路上又那么大的雪。犹豫一会似乎理解两位老人的心愿,还是满足了她们的请求。
      灵车绕道医院行政楼前停了下来。医院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冷冷清清,只有楼前一个扫雪的老头,弓着身在一点点扫雪,已经扫出一条便道。老头走过来说,这里是行政楼不是住院楼。他把灵车当成来拉运病人的。老头并不知道灵车里躺着一位与这栋楼有过密切关系的人,她对这栋楼的关注程度超过了在这里办公的所有人,如今她来这里“重温”那一段美好后,将永远把这段美好带进坟墓里。
      郦爸郦妈知道女儿与甘柿林的这些事情。郦爸问老头,哪间房是当年甘柿林的办公室?老头愣了一下,显然甘柿林已经淡出他的记忆,想了一会说你问的是几年前的甘院长吗?出事了!现在在监狱里。
      郦妈声音里带着哭泣喊道,小舒你不要看了,一切都没有了!
      灵车缓缓驶离医院进入市区的主街道,在煤都路卫生局办公楼前停下。当年郦云舒躲在楼前花池边就是为了看甘柿林一眼,现在花池已被扩宽的路面占据,成了自行车专用道。办公楼前挂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莅临现场会的各位代表嘉宾!台阶上铺着红地毯,地毯两边摆放着两排花篮,一班军乐团吹凑着欢迎的乐曲,与会者在陆陆续续进入会场。没有人知道这里在十年前曾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为这栋楼魂牵梦绕过,更没有人知道十年后那个女医生已闭上眼睛,仍静静地躺在楼前的灵车上,只为再最后“看”一眼。
      郦爸说放一挂鞭,告诉大家小舒来了。车上的人点燃一挂鞭,刚响起就湮没在巨大的军乐的合奏声中。
      火化安排在第二天,殡仪馆人员劝他们回去。郦爸郦妈央求留下来陪女儿一夜。工作人员说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郦爸说我们就在门外守着,我女儿知道有爸妈陪着就可以安心上路了。这么冷的天,请你们再给我女儿加一床被子。工作人员眼睛一下红了,把他们领到停尸间说,你们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一夜他们守着女儿,郦爸一直拉着女儿的手。
      第二天殡仪美容师来为郦云舒做最后的美容化妆。郦妈坚持自己亲自为女儿美容,就像女儿小时候依偎在身边,她为女儿梳头搽脸一样。郦妈把护肤品涂在女儿脸上轻轻揉匀,施淡粉,勾唇线,画口红。
      画眉毛时,郦爸把眉笔接过来要为女儿描眉。他手抖动着,几欲不能画出眉线,不得不用另只手握着描眉的手,画了擦,擦了画,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完成了为女儿平生的唯一一次画眉。然后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面颊说,小舒,你安心走吧,爸妈不会让你在那边孤单太久。
      郦妈走过来搀着郦爸的胳膊,望着眼前熟睡的女儿,想说什么已经哽咽泣不成声。工作人员把他们架离到一边,推着停尸车往火化区走去。他们泪送女儿一步一步远离视线。就在将要消失在走廊时,郦爸才意识到女儿这一走就是永别,声嘶力竭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往前追去,火化区的大门已经关闭。
      过了两个小时,工作人员把装有郦云舒骨灰的盒子捧到他们面前。郦爸郦妈再没有一丝勇气打开看一看他们的宝贝女儿。他们托央工作人员把女儿和甘柿林那张对唱的合影照片,及婚礼上父母送给女儿的“水晶之心”放进骨灰盒里。这是女儿生前遗嘱。
      他们把女儿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的灵墙上,等待甘柿林接她回去。
      郦爸郦妈走出殡仪馆,天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大雪。天和地之间只有白茫茫一片,连道路都淹盖在厚厚的积雪下面。他们相互搀扶着,在两排树中间寻找着路。郦妈说我们叫一辆车过来,要不什么时候能走回家。郦爸摇摇头说,没有小舒了,回到家也不是家了。
      两人吃力往前走,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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