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38、下篇：第29章

　　刮了一夜的西北风。天亮后郦云舒站在窗前，看到医院的救护车来来往往进出三趟，知道一定是昨夜突然来袭的严寒加重了各种疾病。她的身体也感到已经撑到最后一关，从医生给她用药看出，药用量越来越大，在腹部疼痛时杜冷丁成了必备的常用药。兴许明天兴许后天，她一旦倒下就不能站立起来，她的身体就像决堤的大坝，堵塞了一处就可能引发另一处溃堤。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一阵一阵带着哨声的北风，感觉就如一个凄厉的鬼在凄厉地叫着，这是喊她上路的声音。她不再恐惧，不知是麻木还是心里完全接受了现实，一下子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觉得自己该走了。她感到没什么遗憾，此生遇到甘柿林，知道甘柿林爱她，她也爱甘柿林，她死后在世上还有一个惦念她的人，就已经知足了。
　　吃过早饭，她说妈我想到下面最后再看看。郦妈感到女儿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已做好离开的心理准备，说看看就看看吧，不要说“最后看看”，这样妈妈心里会很难受。
　　郦妈给她套上外罩，戴上口罩帽子，推着轮椅出了住院楼。外面经过一夜的风吹，到处积了一层灰土，虽然太阳高照，却感到清冷清冷。郦妈推着她在医院里转了一圈，说到处都是灰土，枯枝败叶的，不如回病房。她说我们到小花园里坐坐吧。郦妈犹豫了一下说这么冷的天。但还是满足她的要求。
　　郦妈把她推到小花园临墙背风的一排银杏树下，把女儿的帽子摘下说，虽然清冷，今年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把轮椅固定下来。花园里除了甬道两旁长青灌木有些暗青的绿色，到处都是灰灰的颜色，树枝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银杏树上之前残留的一些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凋落，光秃秃地杵在墙边，像她在监狱里看到的那些剃光头的犯人。
　　树没有了树叶，就像人没有了头发煞是难看。她有两个多月没有照过镜子，头发越来越稀疏，好像已经“透顶”。妈妈给她买了一个假发头套，是栗红色的，卷着大波浪，她爱不释手，却始终没有戴在头上，她戴给谁去欣赏呢？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地，心想再有一股西伯利亚寒流袭来，她也许连灰蒙蒙的天空和大地都看不到了，心里一阵阵酸楚。妈妈看出她的心情，起一个话题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说后天就到了冬至，你想吃什么馅的饺子妈妈给你包。
　　想起冬至她心里打了个冷颤。伲江绿就是在冬至前一天出走，如今杳无音信。姚登科说他出走的前夜，邀请姚登科在甚水边寒冷里坐了三个钟头，几乎没有说话；说他是在夜里两点离开的，当时天空星星很少，只有西南方向的星星特别明亮，推测他可能去了山高林密的西南。伲江绿被她伤透了心。
　　她知道自己来日不多，当死亡一步步走向自己，她多想见见伲江绿，不管自己如何丑陋惨不忍睹，都要当面向他道谢。还有付雪，没有吃到热腾腾的饺子就走了，甘柿林一直在忏悔中，而自己在心里的忏悔没有人知道；还有席苇，也走了，自己虽然对席苇的死不负责任，但心里的自责是永远卸不掉的。都走了，这次该轮到自己。她觉得是她们在那个世界召唤自己，也是上天冥冥之中对她的惩罚。
　　该上路了。回去打算抓紧时间给甘柿林写封信，写完信就没有机会了，因为她的身体再难支撑下来。过了年就是立春，甘柿林回来一天近似一天，她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
　　郦妈问两遍吃什么馅的饺子，她的思绪都没有从“飞驰“中回来。郦妈不得不半蹲在她面前说，我给你包茴香羊肉馅的，你爸说他也想尝尝。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郦妈推着她回病房，路上告诉她詹子恒打电话说打算带妙妙回来看她。她更确信自己病到了最后。想到自己已经有六年没有与女儿见面，又想到自己这一走再不能见到女儿，泪一下流了出来。
　　郦妈说妙妙离开落凫市去海南，中间回来一次，只是没有见你。她正在叛逆的年龄，从奶奶那里又听到许多有关你的事情，对你的叛逆可以想象到，你不要在心里计较。
　　她听到妈妈这么说还是感到吃惊，详细问了一些妙妙回来的情况。
　　郦妈说妙妙慢慢长大了，对你的误解也渐渐在消除。回来的那几天我和你爸天天见她，反复劝她回来看你，她拗着不答应，她处在这个年龄越强迫越适得其反。不过，这次听说你有病之后，她很牵挂，给你写了封信。我们看了感到妙妙是长大了。信你爸收着没有让你看，是觉得你近阶段的病情不稳定，不宜大喜大悲太激动，等过了这些天会给你看。
　　听说有妙妙有来信，她显得很激动，急切要求回去看信。在电梯间郦妈说，信的事情你给爸爸说，我就问你子恒带妙妙回来你不反对吧？她没有回答，被推到病房走廊时，她说告诉他们还是不回来为好，詹子恒是我最无法面对的一个人，在我身体处于这样的情况下。他对我有没有怨恨暂时不说，毕竟我们做过夫妻，彼此留一点念想的空间吧。妙妙过了年就该考高中，正在学习的关键时期，知道我得了这种病，会对她心理产生打击，难免影响学业。我这个做妈妈的，生前在她的抚养教育上一直感到愧疚，临走了，再耽误孩子会把愧疚带进坟墓。郦妈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回到病房，她向爸爸索要来信，郦爸愣了一下去看郦妈，郦妈说给小舒吧，她看了兴许对病情有好处。郦爸把信递给她，她没有下轮椅就读起来。
　　妈：如果站在你面前，我不知道能不能开口这样称呼你。
　　来海南已经很长时间，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我没有忘记落凫市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妈妈。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是那么年轻漂亮那么爱我，却又让我充满着怨恨。我不知道你和爸爸之间发生了什么，在最初来海南的那一段时间，依稀地记起爸爸总一个人闷坐在客厅抽烟，把手指都抽黄了。
　　就是从那时起，我心里对你充满叛逆，感觉你做了让爸爸伤心的事。一晃几年过去，我慢慢长大了，才觉得你和爸爸的事是大人间的事，我站在爸爸这一边去对待你是错误的。
　　以前我一直觉得只有爸爸和妈妈在一起，我得到的爱才不残缺，其实是一种误解。现在我与爸爸和新妈妈生活在一起，他们给予我一份完整的爱，如果再加上你与新叔叔给我一份爱，我的爱就是双份。我一定比其他孩子幸福，因为爸和妈给我的爱什么时候都是最温暖最无私的。
　　听爸爸说你生病了，要带我回去看你。我查过资料知道哮喘病在北方这个季节最难受，我想等我成年工作后，就在海南的大海边为你买所大房子，每年到了冬季就让你住在这里，既能感受南方的海风椰韵，又能避开北方寒冷冬季的病情折磨。
　　明年我就要考高中，正在全力以赴备战。我的目标是考上海口最好的高中。我爸已经许下诺言，说等我考上海口最好的高中，就在学校附近买一小套学区房。到时候我一定邀请你和新叔叔来海南旅游，我给你们当导游。再顺便看看我们的新房子。
　　爱你，我心中永远美丽漂亮的妈妈。
　　她流着泪把信看完，然后拿着妙妙的照片一直看着。郦妈说如果想她，到中午放学时候给妙妙打个电话。她摇摇头说我怕控制不住情绪。郦妈走过来把她的帽子摘下，擦拭一下她眼角的泪，把她揽在怀里。
　　冬至那天早上，郦云舒腹部疼痛难忍，医生给她打了平常一倍剂量的杜冷丁。打过她闷闷地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郦妈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说今天我们把家里的炊具拿到病房来，就在这里包饺子。你爸负责盘馅、下饺子；咱俩负责包饺子。这些年家里吃饺子，很少吃茴香羊肉味，主要是为了照顾你爸。今天是冬至，你爸说了一切都随着你。
　　郦爸说我之前不吃茴香陷的饺子是怕闻到茴香味，也许吃过会爱上小舒称之为“最爱”的味道。想想也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停留在表面上，像海南的榴莲、绍兴的臭豆腐、安微的臭桂鱼，只顾及外在的就失去品尝美味的机会。爸也许犯了经验主义。
　　郦妈把电饭锅、面板、擀面杖摆出来。郦妈和面，郦爸出去打饺子馅。她本是素然没有兴趣，看爸妈忙得不亦乐乎，不忍心破坏他们的心情，就坐过来帮妈妈包饺子。
　　郦妈一边擀面皮一边说，我给子恒打电话把你的意思说了，他说还是你想的周到。不过他又说等过年妙妙放寒假，他一定带孩子回来，妙妙几年没有见过你，孩子说想你了，有次说着说着都掉泪了。子恒还让我劝你把心放大些，摊上这种病保持乐观是关键。
　　她把饺子捏成燕子形，摆放在面板上像一排飞翔的燕阵。郦爸夸奖说看着就有食欲，你心灵手巧的本事可不是从我这里遗传的。郦妈知道他在哄女儿开心，故意调侃说你爸的笨是出了名的，参加工作时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还是结婚后我帮他学会的。郦爸笑着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这点毛病，被你哗笑了多少回。我不是笨，是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自行车，这能算毛病？
　　这件事她从小到现在不知听到两人多少回“唇枪舌剑”了，今天感到他们有些“演”给她的成分。郦妈扭头对她说，等小舒病好啦，由你负责给你爸买一辆运动型赛车。她心里清楚已经实现不了妈妈提出的愿望，还是笑着对爸爸点了点头。
　　饺子煮熟从锅里捞出来，放在临时搭起的餐桌上。尽管是她的最爱，她却感到没有食欲。郦妈有意吃得很香，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吃了几个。郦爸把饺子搛到自己碗里，说今天是冬至，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在家之外聚餐，别有一番情趣。我提议用饺子当酒，碰一个！每人搛了一个饺子，三个饺子碰在一起。
　　碰过郦爸带头把饺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说，想不到茴香味这么好吃，难怪会成为我们小舒的最爱。小舒在美食方面超过了我。郦妈说老郦你也太“谦虚”了，我问你，你在哪方面超过小舒了？郦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然规律，自然规律！一边说站起往卫生间走去。
　　郦妈心里一紧，知道他是吃过茴香饺子引起的肠胃不适呕吐去了。郦爸对茴香到过敏症状，这些年家里没有买过茴香，但是茴香羊肉饺子却是女儿最喜欢的美味。冬至来临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成了一把骨头，郦爸说给女儿包一顿茴香羊肉饺子，就是毒药我一定陪女儿吃。
　　郦爸从卫生间走出，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知道她们看出了异样，故意笑了一下说，今天我耍一次家长特权，规定每人吃不到二十个饺子，罚收拾房间一天。郦妈说我附议一下，家长权的归属问题有待商榷，但老郦的提议我支持。郦爸说两票支持，通过！鼓动大家开吃。
　　郦云舒望着爸妈为自己的双簧表演，强忍泪水搛了一个饺子吃下。郦妈也吃了一个，郦爸坐在一边拿着筷子往女儿和郦妈面前搛着饺子说，你们吃剩下的，由我负责打扫战场。
　　她强迫自己吃下三个，抬头看见爸爸爱怜地望着自己，发现爸爸鬓角不知何时全白了，密密的胡茬也白了大半，在光线下显得苍老许多。她不能控制情绪，泪水一下子流出来。郦爸笑了一下说你看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成了小丫头？站起拿着手巾为她擦泪。
　　她一下跪了下来，抱着爸爸的双膝。郦爸惊慌去搀扶女儿，说小舒你这是怎么了？她抬起泪眼望着爸爸说，爸我怕是没有机会给你行孝了。我本想等柿林回来我们挣钱给你买所大房子，这些年我知道你最大的心愿就是换个大房子，可是你把所有的积蓄都贴补到我身上了。
　　郦爸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说，我们住的房子小而温馨，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吗？她把爸爸的双膝抱得更紧，唯恐松开她就再见不到爸爸。她哽咽着说，爸我知道我就要走了，我走了还有爸和妈你们送我，等你们走的那一天，连个去送你们的人都没有。
　　郦爸泪水一下也涌出来，一滴一滴淌在女儿的头上。郦妈揉着泪眼说，小舒你不要这样讲，爸妈这辈子就是上天派来照顾女儿的。郦爸把女儿从地上搀起来。她望着爸爸两鬓的白发哭着说，女儿最大的不孝就是让你们白发人送我黑发人。等我走之后，他们给我选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一切丧葬费都免掉，省下的费用权当女儿给爸妈尽的一点微薄孝心。她的话捅到爸妈的脆弱之处，郦妈站起三人抱着哭成一团。
　　气氛慢慢平静下来，她对爸妈说我想同甘柿林举行一场婚礼。郦爸疑惑地问你打算去监狱吗？她说我一个人在家里。爸妈在惊讶后似乎理解女儿的行为，郦妈说也好，我知道这是你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