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下篇:第31章 ...
-
明天出狱,甘柿林一夜不能入睡。思前想后,觉得终于熬出头可以重获自由了,兴奋过后又觉得心酸,努力那么多年却是个失败的人生,牢狱之苦能过去,过不去的是走出之后,如何面对周围的人和事,他不可能再自信地回到以前的环境里去。
天明时,把一切都放下了,想象着谁会来接他。如果郦云舒出现在面前,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表达对她的思念和感谢。又把出去后与郦云舒举行婚礼,待在母亲身边过一段时间“男耕女织”生活重新规划一遍,蒋警官过来喊他要带他出狱。
换过衣服,蒋警官带他离监。路上蒋警官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甘柿林问谁来接我呢?蒋警官没有接话,临出监狱大门时,蒋警官说老甘不管以后混得有多发达,不要忘了郦大夫对你的那份情,在这里面得到的爱才是真真切切的爱,人家不光把心掏给你了,把命都给了你。
他对蒋警官的话有些猜不透意思。蒋警官说今天来接你的是黎雅。他心里尽管有预期,还是希望她能出现在面前。蒋警官说我心里搁不住事,就给你直说了吧,她来不了了。甘柿林没有往那方面想,说我计算过她从非洲回来还需要两个月,等她回来我俩一起来感谢你。蒋警官摇摇头说你自己多保重。
黎雅走过来接甘柿林。蒋警官说回老家,代表我和我老婆给郦大夫献束花。他说一定一定。看黎雅一脸的沉重,并没有接他的欢喜心情,问有什么事吗?黎雅说坐车上再说吧。他与蒋警官握手告别。
坐进黎雅驾驶的车内,甘柿林没有从获得自由中轻松下来,急切问家里的情况。黎雅说云舒留一封信给你,先看看吧。他展开看到熟悉的字体。
柿林,我亲爱的老公:我没有这样称呼过你,如果再不称呼,怕此生再没有机会了。
我趴在病床边给你写信时候,刚刚打过杜冷丁肚里还在隐隐疼痛,每写一行字都要停下咳嗽一阵。外面还没有到天寒地冻的三九天,我却冻得缩成了一团,仿佛五脏六腑都罢工似的。
把这封信写完,我知道已经没有力气给你写下一封了,我的身体像被抽干一样在飘忽中。今年的冬季太漫长了,我觉得就像熬了一个世纪,越想着春暖花开时候你回来,我们可以团聚了,好像季节也故意与我作对,越停止着不往前走。看来我已经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明年的春天那么地遥远,通向春天的路我还没有找到。
遥远的还有非洲。从监狱探视回来,我就把自己“派”到那里搞医疗援建去了,请原谅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忍心你在那个非常的地方再添一分非常的心情,我也不忍心让你看到你爱的人,在你的眼底下容颜一天天变得丑陋,就像花一样枯萎在你的心中。
总想保持一分“尊贵”在你面前。以年轻、漂亮、娴熟、典雅示人,让你以娶到这样的城里人感到欣欣然飘飘然,反过来又想以城里人的优越和自傲,时不时“俯视”一下你这个乡下孩子而感到开心满足。我没有一天不幻想,如果你出来我俩生活在一起,我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打击”和“虐待”你,让你无时不处在“自卑”中,无时不“仰视”我这个城里妻子,该有多开心。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听到死亡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走向我,春天花开时候,我已“荒冢一堆草没了”。
这样走了,我心里有多不甘!你还没有被我“打击”和“虐待”,我们还没有一起去康定,我就这样被黑暗所包围,甚至连最后看你一眼都没有,所以我做了一件没有征求你意见的决定,在没有你这个新郎在场的情况下,单方面与你举行一场婚礼,了却我做你新娘的心愿。
你难以想象我有多幸福。终于在闭眼之前可以与我相爱的人在一起,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都可以自豪地对身边的“小鬼们”说,甘柿林是我的爱人是我的丈夫,请你别介意!以后你也许会有新的爱人新的家,但你一定要记住,在落凫市有一个叫郦云舒的女人,她爱你爱到眼睛里爱到骨髓里,把她火化成灰埋在地下,她每一粒骨灰的分子都在爱着一个叫甘柿林的人,一个从偏远的山沟沟来的山里孩子。
柿子沟是你的家,那里躺着你的母亲。甘母半年前已驾鹤而去了,就是在你梦到家里倒了一棵树的那天夜里。她现在就临时葬在你父亲的坟旁,是用砖把棺椁拱圈起来,支书说等你回来让你看娘一眼。
我请你在我死后,把我葬在母亲的坟边,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这样我就成你们老甘家的媳妇了。
生前有两件事折磨着我,一直没有机会表示我的歉意,希望你出来之后带向逝者致歉。一件是付雪的死。我的行为直接或间接对她造成伤害;另一件是席苇之死。她是患抑郁症跳楼而死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我觉得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在她们坟前和墓旁,你替我为她们烧张纸献束花,再鞠上三躬,让她们都安息吧。
这封信我给你写了三天,似乎把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我止笔软绵绵地躺在病床上,听到窗外北风呼啸,知道我该上路了。当你读到这封信,我也许已经化作灰土,那时正是春意盎然,姹紫嫣红,春回大地之时。
甘柿林读完信泪流不止,声音哽咽着说她已经走了,怎么会是这样呢?说过我们要举办婚礼要去康定的。黎雅说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他就像个孩子呜呜哭了起来。
汽车穿行在花海里,路边油菜花正在花季,酽黄酽黄像涂满一地的油彩。黎雅说去年冬季落凫市下了一场三十年一遇的大雪,云舒就在那场雪里走的。我们那些参加她婚礼的人相约,等她走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要一起为她送行,可是当我们知道她走的消息,郦爸郦妈已经为她办过后事。郦妈讲小舒不喜欢热闹,就这样让她静悄悄走吧。
我们决定还是要去向她作个告别。当我们在殡仪馆见到她的骨灰盒,所有的人都哭了。昔日那个美丽漂亮的云舒,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匣子。听郦爸讲小舒说过她哪里都不愿去,呆在这里就是等你回来接她回家。她说她的家就在柿子沟。
甘柿林的泪再次喷涌出来,嘴里自言自语喃喃说,我对不起云舒,她为了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连简单表达一下感谢的机会都没有。黎雅感叹说女人不都这样吗?为了一句话一个承诺,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仅仅就是为了保存心里的那份美好。
甘柿林把车窗打开,望着伸向天边的黄绿相间的土地,突然想起郦云舒在信中写的“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只是伤春的话题”,她没有等到“伤春”就走了,把伤春的眼泪留给了他。现在正是春意盎然姹紫嫣红之时,她却躺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都是黑暗。也许她只是累了,在某个地方躺着休息,当知道他正在赶往回家的路上,会像一只蝴蝶飞到车窗前。
想至此,他就趴在车窗边眼巴巴寻找那只蝴蝶,车行了几十公里走进一座山阻断他的视线,他才意识到那只蝴蝶永远不会出现在眼前,她不可能再回到人世间,他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他们只能隔在阴阳两个世界里。
车到落凫市,黎雅说同学们都等着你,想为你接个风。他说我没有心情,想静静。黎雅看了看他说,随你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下车,坐在郊外甚水河堤上,一直坐到日落黄昏。这些年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变故,一齐向他涌来,让他承受不了,好像一切都是虚幻,因为他的思想仍停留在几年前付雪死去的那个中午。
夜幕来临,甘柿林漫无目的走在落凫市的大街上,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似乎觉得一直这样走下去,就会在某个路口某个街道上遇到她。街灯昏黄照在人的脸上,又似乎觉得每个人都像她,都是她灵魂的化身。
最后他竟然不知不觉走进医院。当他坐在那棵梨树下,抬头望见门诊楼和行政楼,才意识到这里是他和她工作过的单位。门诊楼上有几个窗亮着灯,行政楼却是黑暗一片。几年前在行政楼和门诊楼之间,无人知道曾有一对相望的眼睛,现在那双饱含柔情和泪水的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泪盈满双眼。坐到后半夜时,两个保安走过来问他需要帮助吗?保安是新招过来的,并不知道他曾是这里的领导。他站起来说我只是坐坐,这就走。听到身后一个保安说,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第二天甘柿林去找郦云舒的父母。在一个小区他站着郦家的门外敲门,从防盗门的小天窗里一个大妈告诉他,郦家把这所房子已经出售了。他问为什么房东要出售这所房子?大妈说具体不清楚,听邻居讲这里的房东家里唯一的女儿去世,老两口伤心欲绝,于是变卖了家里的一切到海南去了,好像那里有他们的外孙女。他问留有他们的电话吗?大妈摇摇头把小天窗关闭了。
他站在门外如被隔在世界外。他回到家里找到席苇父母的电话号码,拨通席父的手机号,席父问你是哪一位?声音像一个沧桑的老人。他显得有些激动,说爸我是柿林啊!对方沉默一分钟后便挂了电话。随后发来一条信息:把一切都忘掉吧,我们都需要平静。他想给席父回一条信息,想来想去觉得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愣了半天,始终没有把信息发出去。
过了几天甘柿林到殡仪馆把郦云舒的骨灰接回到柿子沟。下葬时他请了两班“响器”,一班坐在村边桃梨树下吹奏,一班在甘家坟地吹奏。他对她承诺过要为她请两班“响器”,只是由婚礼改在葬礼上,而吹奏的曲调由欢乐喜庆,变成了凄悲哀凉。
甘柿林在爹的坟旁挖一口娘的墓坑,又在娘的墓坑旁为郦云舒挖一口墓坑。他站着两个墓坑前想,等他去的时候,就不再挖墓坑,他要和她葬在一个墓坑里。支书指挥人们把甘柿林娘的棺材从拱墓里抬出来,拖着哀哀的长腔喊:老嫂子,柿林回来了!你再睁眼瞅一瞅!
甘柿林过去跪在娘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把从爹栽种的桃梨树上采撷的桃花梨花,撒在娘的墓坑里,又把他在狱内为郦云舒折叠的纸鹤,抛在她的墓坑里。支书说,老嫂子你儿媳也跟着过去了,她好好伺候你,你好好对待她,你俩搁好了,柿林这边就放心了。然后喊道:下葬!甘母的棺材和郦云舒的骨灰盒分别放进墓坑里。
地面上隆起两个坟头。甘柿林在墓旁栽下两棵并排的柿树,想若干年后,两棵柿树长在一起,他和她就融在了一起,等结了柿子,他要让柿子一直长在树上留作风景,给郦云舒观看,给母亲观看。
参加下葬的人都散去,他坐在母亲和郦云舒的墓前,望着隆起的两个坟头,一个里面葬着他的娘,一个葬着他爱的人,两个人都把生命给了他,又把他的生命融入到她们的世界里。生和死就隔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却把一切都隔断了。
想着这里埋葬着他爹他爷,他爹的爷他爷的爹以及祖祖辈辈老甘家的人,现在他娘和郦云舒也葬在这里,一家人总算团圆,这些天他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心稍稍放松一点。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会找到回家的路,因为家的地方埋葬着娘埋葬着爹埋葬着亲人,这就是回家的路。
安顿好母亲和郦云舒,甘柿林决定去“看看”付雪。耿啸谷讲付雪就葬在村边的山坡上,是和易见春和葬在一起。当甘柿林走到付雪老家的村边,一眼就看到坡上的两个坟头。坟头已被青青的杂草所覆盖,坟头之间有一丛迎春花正在盛开,开着小黄花的枝条软软地搭在两个坟上,像坟的花冠。坟前竖了一块汉白玉墓碑,上面写着:付雪易见春夫妇之墓。墓碑上有付雪和易见春两张“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付雪一脸灿烂的笑容。这张照片是她在青石镇医院时拍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甘柿林心被扎了一下,不敢正视去看她,蹲在坟前把带过来的一沓冥纸点燃,然后弯腰向她深深鞠了三个躬。
这时候有个放羊的老汉赶了过来。老汉满脸皱纹,从黑红的脸膛上已经看不出实际的年龄。老汉自称是付雪的父亲,从女儿葬在这里,他就在这一带放羊,已经有几个年头。
甘柿林慌忙走过去给老汉递了一支烟,老汉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弯腰从没有熄灭的灰烬上燃着烟。甘柿林问你在家里放羊吗?老汉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闲着也是闲着,撵一群羊在这附近山头上转悠,天天能看到我闺女,也能照顾我闺女了。看见她的坟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甘柿林问来看你闺女的人多吗?老汉说刚葬这里时候,有两拨人来看过,后来就没有人来了,倒是我闺女的男人,在镇上当老师,他有一帮学生年年来看老师,也替我闺女烧张纸。
老汉深吸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山峰,沉默很长时间说道,我闺女就是心胸高,在镇上当医生多好,不甘心非到城里去,城里那个花花绿绿的地方,是我闺女这种乡下孩子呆的地方吗?折腾一圈折腾回来,成了一个小黑匣子。如果不去那地方和我女婿在一起,恐怕外孙都到我脖子高了,哎,不说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世上没有后悔路。
甘柿林又掏出一支烟递给他,老汉吸了一半像想起什么,问你是我闺女什么人啊?你看我这脑子也没有问问恩人。甘柿林把头低下说,我是有罪于你闺女的人。老汉摇摇头说,一切都过去了,无所谓有罪无罪,有罪也过去了,无罪也过去了,就让它都过去吧。
老汉起身去揽跑散的羊群。甘柿林随着老汉离去的方向望到,从这条岭向远处蜿蜒,汇入一条雄壮逶迤的山脉里,这条山脉再往远处延伸,就到了他的家,郦云舒和付雪原来同睡在一条山脉上。此时杜鹃花开,把这条山脉染成了红色的火龙滚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