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37、下篇：第28章

　　蒋警官进入监舍，看到甘柿林在低头叠纸鹤，走过去把纸鹤展开，见上面写有一段话：今天出工偶尔抬头看到天上有朵云，那是从遥远的非洲飘过来的吗？相思时时萦绕在脑海。蒋警官说又想她了吧？
　　老肖接过来话说，报告蒋警官，老甘每天都叠一张纸鹤，把对郦大夫的思念写在上面。他说要叠三百六十五个纸鹤，代表三百六十五个祝福，表达三百六十五天思念。
　　蒋警官说老甘够浪漫的。让他把纸鹤拿过来看。甘柿林把柜子里的纸鹤递给蒋警官，蒋警官随手展开几个，一张上写道：心中闪出一个古怪的想法，非洲的太阳最好把你晒得如酋长的女儿，黑得无人问津，就被我独自占有了。再展开一张看到：等明年，我要在我爹为我娘栽的桃树梨树旁，为你栽几棵樱花树，樱花烂漫，桃梨芬芳，春天就是我们的。又看一张：为我娘，人空瘦，这情怎一个谢字了得？
　　蒋警官笑笑说，难怪你写的那封家书那么好，不是你文笔好，是你的情发自心底。我把你写给妻子的那篇征文家书拿回去给我老婆看了，她感动得掉泪，一再嘱咐我对你照顾。兔死狐悲嘛，我老婆这样做是让我看的。停了一会又说，老甘我是不是有点附庸风雅了，刚才的用词不一定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又笑笑。老肖凑过来说，老甘有点无病呻吟，感情的事哪能当一天三顿饭吃呢？天天这样就造作了。蒋警官说你的话是给自己辩解的，刚进来时候，情人这个走那个来，现在呢，喊都喊不到跟前，你逢场作戏，人家对你也逢场作戏，有个成语叫投桃报李，老甘真心对待郦大夫，郦大夫对老甘才会实意。老甘这个成语是不是这个意思？老肖尴尬地摇着头。
　　蒋警官说老甘有两件好事要告诉你，一件是你写的《写给妻子的一封信》，在监狱组织的“我的一封家书”活动中获了奖，监狱把这封信刊在监狱的《奔向新生报》上，我把报纸带过来了。另一件是你天天盼望郦大夫的信来了。把报纸和信都给了甘柿林。
　　甘柿林看出来有些激动，说了几遍“谢谢”。蒋警官说你获奖为监区争了荣誉，领导们很高兴，决定这个月奖励你一个电话。停顿一下又说，老甘我在这方面是外行，不一定讲的正确啊，我审看你的信觉得有些问题，郦大夫不是在非洲搞医疗援建吗，怎么在信的结尾写到秋天的落叶？非洲是热带气候怎么会有秋天呢？从信里看出她心情好像很低落，不是奖励你一个电话吗？打电话问问。甘柿林点头说是。
　　蒋警官离开监舍。老肖把报纸抢在手里说，我得向老甘学习学习。埋头读甘柿林的那封获奖书信。
　　云舒我的妻子：我这样称呼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但我愿意这样称呼，因为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上次接见，看到你泪眼婆娑把玉坠递到我手里，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你瘦了！憔悴了！我知道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娘。当我们拥抱，你的眼泪从我的脖子流到胸膛，流淌到我的心窝时，我想这辈子你的眼泪我无法偿还，更偿还不了。一个女人把她的容貌她的身体她的心都给了心爱的男人，那个男人怎么能用“偿还”二字弥补他的亏欠呢？
　　我还是想着要为你做些什么。我最想做的是带你去趟康定。康定的美不仅是白云、情歌、跑马山、大渡河之美，而是我们心中那份美好摇曳在你我的憧憬里。我在我的有关康定资料剪贴本上，写过“带你去康定，看云展云舒”，这是我曾对你的承诺。现在仍在心里悄悄说，一定带你去康定，在最美的白云下说“我爱你”。大渡河水可枯，跑马山石可烂，不变的是我的这颗从冻僵里被你温暖过来的爱你之心。
　　我最对不起的是让你遭受太多的非议。从我们相爱的那天起，你就被非议所包围，你清楚你的爱让你踏上一条回不来的危险路，可是你毅然决然，没有考虑过这条路需要爬过多少雪山走过多少草地，没有在乎饥饿、冷冻、灾祸、凶险等威胁随时会把你推向绝境，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命，把一切都弃之一边，只为心中那份爱，只为你爱的人。
　　我也知道你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你遭受非常人遭受之非议，忍受非常人忍受之屈辱，而我却“懦弱”得不敢勇气站出来为你“正名”，甚至故意摆出陌生和疏远，把自己装扮成“正人君子”的模样，让你的“恶名”霜上加疑。在我忏悔之余常常想，等出来那天，我一定要携着你的手到我们工作的单位走一糟，秀一下我们的恩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你，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是我众里寻他千百度“百度”而来的。
　　我最愧欠的是你没有把我们的孩子留下来，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面对漫漫长夜里冷枕和空月，嗟叹到天明，失去了做母亲的欢乐。我想等我出去之后我们就要一个孩子，聪明可爱绕在你的膝下，不为了却你做父母的心愿，只为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愧欠。
　　我们都会慢慢老去。等老了的那一天，我愿做你的眼睛，把春天的所有美好摄取下来，在你的心里植一片绿开一丛花，春天就会永驻；我愿做你的手，喂一口热饭到你嘴里，送一杯清茶到你的唇边，我们的生活就会热乎乎飘着芳香；我愿做你的腿，推着你走遍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在海岸，在山巅，在飞雪里，在暖阳中，虽然我也步履蹒跚，在你的心里我仍然健步如飞。
　　当我们死了相互依偎地躺在柿子沟的泥土里，我们坟茔边柿子树上的柿子就红了，枝头那几颗最大最红的，一定是孩子留给我们看风景的。
　　老肖把甘柿林那封“家书”读完，一声不响地躺在床铺上。甘柿林问怎么了？老肖说我也想给我老婆写封信，那些年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她没有跟着沾光，现在我到这里面了，把外面的苦难都撇给了她，她也没有怨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甘柿林读过郦云舒的来信，也觉得有些反常，就利用监区奖励他的电话，把电话打给了黎雅。黎雅并没有阅过那封信，但仍笑着说，非洲没有秋天，她就不能写秋天吗？她大概是想家了，她一个人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气候不适应，又心里放不下你，自然心里沮丧。你也不要太敏感，她无论走到哪里，对你心依在情依旧。
　　甘柿林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又问了他娘的情况，黎雅“对答如流”。甘柿林放下电话，觉得黎雅的解释有些牵强，只是自己也说不出其他，也就在心里放下了。
　　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味她的来信，心里仍难平静，就偷偷地拱着身趴在被窝里写信。
　　云舒，我给你写信时，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与其瞪着双眼熬到天亮，不如偷偷趴在被窝里给你写信，算作在夜深人静时和你“说话”。
　　这样的相思之苦马上就到头了。到时候我俩可以倚窗而坐，临水而坐，漫步在林荫里，徜徉在□□中，倾心而谈，彻夜长谈，坐望间，行走间，天上的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又悄然落下，不需要我们遥遥寄明月，千里共婵娟，也不需要这样把相思写在纸上，鸿雁传书。这些简简单单的幸福生活，现在对我们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阅过你的信，我的心情也跟着凄悲起来。从字里行间看出，你的心情太凄凉，凄凉到要不远万里从“非洲”回到落凫市，用家乡的一片片落叶来表达心情。你的“飞来之笔”让我惶恐，我不得不给黎雅打电话以求实证，到底是怎么了？这样的凄悲？这样的“笔法”？看过你在信里表达出来的“致歉”，我一下子感到自己的灰暗，与你相比，你对感情的坦荡，映衬出我心理的龌龊，假如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我肯定没有勇气看你的眼睛。
　　人到中年之后，伴随着事业上的成就感，在与异性交往中也有了优越感。开始觉得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有次与南电影交流，他也有这样的看法，说像我们这样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有地位，有品位，有经验，有积累，没有女人能抵御我们。有次去深圳，王总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们这样的男人谁“认识”谁倒霉 。他没有往下展开说，但我听懂了，意思是像我们这样的男人，事业有成，又经过岁月沉淀，性格淡定、成熟，自然对异性充满着杀伤力。有这样的心理，你不难想象出在对待异性方面我的小心翼翼。
　　现在我不隐讳当初在这种心理下，对你在感情方面的“小心翼翼”。从知道你为我离婚，在感动中增加了几分压力，似乎觉得你把自己的婚姻卸掉下来，是奔向我的婚姻而来的；在西郊公园你旁敲侧引问及《落凫晚报》上那张照片，我没有回应。我清楚响应你不光是感情问题，还要说到婚姻，当时我无法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当在东郊宾馆房间里发现你怀孕，我的疑心加重了，感到情人间重复了多少“以孩子要挟婚姻”的故事如今重复到我的身上；在黄鹂山顶，我委婉地把我没有父爱的艰难搬出来，试图说服你放弃肚里的孩子，可是你“固执己见”，不惜与小伲假结婚去完成“借父生子”，当时我觉得你所做的这些就是为了逼要婚姻，一下对你感觉发生了逆转，你的形象完全崩塌了。我开始一步步往后退，想从感情里退出来，想从对你的婚姻承诺里退出来。
　　我退出来不仅是对你的感情付出有了质疑，还有一个藏于我内心深处说不出口的缘由，就是我的仕途和前程。如你所说我是个乡下孩子，知道眼前得到一切来之不易。我是大家心目中的励志生，传递给别人的是我的励志故事，但励志的背后，我的艰苦是比普通人的多少倍，我的付出也是普通人的多少倍，当我悠哉悠哉坐在偌大的落凫市里，谈论我的柿子沟谈论柿子沟的柿子青了红了，没有人比我清楚从柿子沟到落凫市有多少座山有多少条河，走这段路要付出多少艰辛要流多少汗水。
　　当我建立了家庭走进婚姻，抛开感情之外讲，婚姻带给我的帮助和提升不言而喻。我能坐在人稠广众面前谈笑风生，而周围人愿意听我去“谈笑风生”，是大家不仅把他们的视野注目到我身上，更注目到我身后的席副市长席副主任身上，与高干家庭联姻，省略去中间普通人要走的“弯道”和“坡道”让我直接走到了别人的前面。我不能不考虑婚姻带给我的。
　　这些都是外在的，里面还有一个男人坐河两岸的心理原因。我最初就是抱着这一想法去的。与你认识到交往，想不到我会爱上你，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这让我既陶醉又紧张。当我站在寒风里恳求你留在落凫市，我承认我在爱着你，但不等于要给你婚姻，你的“决绝”让我不得不拿婚姻这个砝码来挽救我的“爱情”。所以当你留下来，我的心理平衡时候，你又不难想象到我的犹豫和摇摆，你也不难想象到，接下来我在照片和怀孕生子事情上的态度。我舍不得我婚姻之外那些附加的东西，更舍不得我们擦出的爱之火花，这就注定我在对你感情的撕扯中对婚姻态度的分裂，也注定我的悲剧性。
　　在我向你袒露我的内心时，自责和后悔像两辆负载的重车碾压过我的心，仅仅一句“I’m sorry”是苍白的，我要在以后的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中，让你感受到你的一切付出都值得，让你感受到我也是你众里寻他千百度出来的，值得你去爱的爱人。
　　归期指日可待。我想出去之后，什么都可以缓缓，唯有一件事不能缓，就是把你明媒正娶过来，我们举行一场“告之天下”的婚礼，地点就选在我的家乡柿子沟，按照我爹娶我娘的风俗。我爹结婚时在村上“摆”了二十桌，我娘说在当时“村无前例”。多少年之后村里夫妻吵架，女方委屈时还说“有本事也学老甘家摆二十桌”。我们结婚一定要超过我爹，摆上三十桌五十桌，婚桌就摆在我爹栽的那一排桃梨树下，让村里瞧瞧老甘家还是“村无前例”。
　　我把婚礼的场景都安排好了。要请两班“响器”，迎娶你的那一天，吹吹打打，从沟口一直吹到村上。支书当婚礼司仪，小白作你的伴娘，还有我娘就当证婚人。想到这些我有些迫不及待，心向往之了。不过柿子沟的那些毛蛋孩子“欺负”新娘，你一定要当心。
　　我写完信到了后半夜，屋内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声声“悦”耳。只盼着天亮，天亮我就可以把书信连同那篇写给你的“家书”，一并交给蒋警官，我知道路上的行程多一天，你的思念就会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