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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下篇: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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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柿林回来监舍,回味着这次与郦云舒的接见,也觉得有些异常。从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心情好像压抑着不舒展,她的表情是忧郁的,眼神是忧郁的,没有从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临别拥抱,超出对她的思维。她一向都是内敛的,即便两人在一起,私下连一句亲昵的话都没有说过,现在在众人面前,却视别人为无物有如此举动;还有送他玉坠时候,眼里噙满泪水和语气流露出来的凄悲,让他感到一种生死般的离别。
随后甘柿林还是为她的“异常”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要到遥远的非洲大陆;要与他离别三百六十五天;她对自己是依恋的,这是有情人眼里充盈的泪水;别离般的生死,是凄悲的幸福。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这些异常和非异常都被放置起来,他开始牵挂那个未知的大陆。知道那是个被灾祸、战乱、疫情包围的大陆;知道国与国分界线平直是殖民地遗留下来的产物;知道中非的沙漠干旱和赤道周围潮湿的热带雨林在一个大陆存在;知道西非国家富裕,东非国家与中国的亲近。
甘柿林每天都拿张地图研究。老肖说你再研究就研究成神经了。又问,你那个郦大夫去哪个国家援建呢?这一问把他问住了。老肖说你对她的关心还是皮毛,竟然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国家,你见天看地图看什么呢?
甘柿林有些不好意思。老肖说感情这东西,你暗中牵肠挂肚吃不香睡不甜,不如嘴上说出,说的多了她就感觉你心里有她。当然像郦大夫这样的人,光嘴上说不行,要在行动感动她,行动也并不是物质上一味去迎合,这样的年龄这样的阅历,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感动。要别出心裁,比如她不是出国了吗,如果你出去之后她没有从非洲回来,你不用问吃问喝问玩,也不用说爱了情了之类的话,就搁着劲造你的电话费。女人都节俭,她越心痛电话费你越给她打电话,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就感到你对她是爱的。浪费一些电话费,胜过千言万语的表白,一下就把她的心抓住了。
甘柿林说老肖你真有两下子,难怪在外面有那么多情人。老肖撇撇嘴说我只玩玩嘴,我有恁大的本事,情人不会跟别人结婚。甘柿林说不管怎么说,你在这方面还是比一般人都有造诣,做我的老师绰绰有余。
老肖问最近你想她了吧?天天拿着那枚玉坠看,趴在地图上看。甘柿林说有两个多月没有消息,又打不了电话,心里有点急,也不知她适应不适应那里的气候?我估摸该写信回来了。
老肖笑笑,说没准去非洲是编造的谎言,别跟人私奔了吗?甘柿林的心近几天正往下沉,老肖的话像在他的心上加了重量,一下把他的心沉到井底。看到他脸变了颜色,老肖说一句玩笑就把你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知是你爱她太深,还是你在里面关的时间长心理素质脆弱了?总之有点不正常。
有几天一直下雨,秋雨绵绵把人下得烦烦的。甘柿林收工后坐在监舍内无精打采,也不愿说话。蒋警官到监舍巡查,老肖望着甘柿林笑了一下说,报告蒋警官,有重大异情向你报告。蒋警官说不用报告我就能猜到是有关甘柿林的。我来就是劝慰他的。老甘啊,有些事不能太在乎,特别是感情方面,陷的太深伤的也太深。
蒋警官绷着脸故意把话停下来,转向其他服刑人员。甘柿林一下懵了,眼睛直直的似乎不会转动了,秋凉的天气鼻梁上尽是汗。蒋警官笑着说老甘不逗你了,这里你的信郦大夫的,我审看过,满纸都是对你的情。把信交给他转身走了。甘柿林手里拿着信还没有缓过来。
他把信展开粗粗阅了一下,是她的字迹。把信装在兜里,待了半个小时稳定稳定情绪,然后躺在床上仔细阅看。
柿林:当我从遥远的非洲给你写信时候,不知这封信要越过多少千山万水,才能到达黎雅的那里,又不知从黎雅那里经过多少环节和时间,才能拿到你的手里,我真希望你就坐在互联网旁边,我这边鼠标轻轻一点就到了你身边,再不忍受“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煎熬。
到达非洲,经历了热带干旱湿热,更加思念我们那个四季分明的故乡。在那个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有个被你反反复复提到一个叫柿子沟的山沟沟,我是在你反反复复描述中,知道这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子。我不知道这个小山村有多少魔力,让我在万里之遥念念不忘,我只知道这个小山村是一个人的家乡 ,而这个人是我在茫茫人海里偶然抬头相遇,与我生命联系在一起,让我刻骨铭心的那个人。
不知何时,有个操一口高山县土音说“咋谢你呢”的男人,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身边。我承认他之所以能停留在我窗前,缘于他曾是我心中模糊的偶像。认识他后,我就这样被鬼使神差地牵引着,一方面我无力挣扎,一方面我热烈地渴望,在挣扎和渴望中越陷越深。
我清楚这是一片深不能及的沼泽地。在这片沼泽地里有多少人被吞噬掉,有多少人伤痕累累,有多少人在苦苦挣扎,又有多少人在前仆后继仍心甘情愿往里跳。我一定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但我敢说我是最“独裁”的一个,把你放置在完全封闭的地方,只享受我一个人的“朝见”,只接受我一个人的爱,又不得不把想象插上翅膀飞到遥远的非洲,去寻觅那个出现在撒哈拉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那个住有二十多人统铺宿舍,操场上有一个小树林的母校,是我们共同的记忆。与其说在你的娓娓诉说让我加深了对母校的感情,不如说在对母校的娓娓诉说中加深了对你的了解,你的励志故事一下触到我心灵最柔软的部分,让我这个生活在城市“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女生,突然感到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还有一个像你这种忍受着饥饿苦苦读书的乡下孩子,和乡下孩子那种不被命运所屈服的毅力和韧劲。
母校校庆主席台上挥洒自如的演讲,让我看到这个“乡下孩子”身上贮藏的热量和能量,我不得不承认对你的好感,不是一般人的好感。母校答谢会上一首普普通通的对唱,却“唱破”了我平静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从此是走上黑暗还是走向光明。
当我买第一个手机给你打出第一个电话,我才意识到有个男人走进我的心里,并在我心里驻扎下来,让我做什么都感到百无聊赖,茶不思饭不想。我在白天当作黑夜,黑夜当作白天的煎熬中,仅仅是为等你一个电话,仅仅是为了能够看上你一眼。
在柿子沟我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拉手、拥抱,才感受到自己的“懦弱”,懦弱到别人对我“无礼”,我却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仅仅是没有反抗能力吗?在省城,当我无端为一个叫阿锦的女人情绪上下跳跃时,我就感到自己成了去无可去,逃无可逃的“被猎者”。
那一夜让我的生活彻底改变。有一个从小山村来的叫甘柿林的乡下孩子,完全占据了我的心,把我填得满满,也让我的心除了他变得空空荡荡。那个乡下孩子是猎艳的高手,让我一步步自投他的罗网,又让我一步步为他走向灭亡。我常想,那个乡下孩子一定使用了迷魂药,或是那个城里姑娘上辈子做过老甘家的财主,他是被上帝派来报复我的。
我知道我彻底爱上了你,就像安娜被沃伦斯基爱得情迷意乱一样,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从“苦难”中挣脱出来。当早上第一束阳光洒在我的枕边,当下午最后一朵晚霞在山边燃烧,我就想起那个被情歌融化的小城。从成都出发顺着大渡河,沿着川康路就能到达康定。康定在我们的生活里已经不是一座城、一座山、一朵云、一首歌,是一个让我想起都心旌摇荡的地方,那是我们共同的梦幻,浪漫的爱情圣地,向往的伊甸园。可是那个地方太遥远,只能驻在我的梦里。
在我们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有些回忆永远抹不掉,它满足了我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当我决定离开落凫市去海南,看到你站在医院的寒风里,我清楚即便逃离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你的追寻,因为我的逃离不是逃离,是一种爱,爱一个人爱到要脱离的程度,她的爱已到了骨髓,她的逃离只能是自欺欺人。
我透过病房窗户看到你的一刹那,感到我这样走了,与其两人承受天各一方的相思之痛,不如我留在落凫市独自一人把这种苦痛背负起来。我从病房走出去,是抱着迈出这一步永远不回头的。当看到你喜极而泣,我感到留下来是值得的,你知道我有多幸福吗?过后我常常想起那个画面,每想一次幸福一次。我感受到那个我至爱着的男人对我的爱。他近乎疯狂地站在那里,把名誉、地位、前程都撇在一边,只为把心爱的女人挽留下来。他的爱纯粹到像柿子沟山泉里流出来的泉水。
站在窗前遥望你的窗台,是我一生里最温馨的时候。从门诊楼的窗台到行政楼的窗台,中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我曾很认真地计算过,步行是八十七步,推着担架车是八十七秒。不知是我有意“为之”,还是它的实际距离,两个数字都指向你的生日八月七日。然而这咫尺之遥,却成了牛郎织女不能“逾越”的银河。他可怜的织女只能伫立在“人间”看“天上“的郎哥哥,每天看到他隐约的影子在窗内,她的心就安慰;如果看不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就会心不守舍,不能做到“心无旁骛”与人说话,不能正常地工作。
可是我要感谢这“咫尺之遥”。它让我时时感受到与心爱的人“呆在一起”,让我感受到两颗跳动的心“跳在一起”,它成为我们心与心会面的鹊桥。我曾倚在窗前傻想过,假如把我们俩的爱化作“物体”填充在两楼之间,即便高楼是钢筋水泥所铸,都难免不被挤垮倒塌,因为爱的力量是世界上最有力的。
北京之行圆了我的心愿。《百年孤独》的开头写道:奥雷里奥中尉站在行进的队列里,常常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我总套用这句话:郦云舒女士坐在门诊桌前,或走在上班的路上,或伫立在打开的窗前,常常想起在北京与甘柿林在一起的那个昏暗又温暖的房间。当我携手与你走在夕阳中的北京胡同,当我坐在你母校爬满青藤的西餐厅里,我一直恍若在梦里,我也在小心翼翼的惊惧中,害怕这一切都像寒冬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等那火柴的光亮熄灭,她眼前的所有幸福都消失殆尽。
在北京度过的时光,对普通的恋人来说,就是美好生活里的一点美好,可我们却梦寐以求。我想等你出来,我们就不必为一点点短暂的幸福约会远涉千里。落凫市将成为我们幸福的晾晒台,把我们的幸福晾晒出来,让他们去羡慕嫉妒恨吧!可是这只是想象,将成为我一生不能实现的奢望。
当我给你写信时候,落凫市已经是深秋,秋风过后叶落满地,我所有美好回忆都将随着落叶飘落。我的想象仍然停留在想象里,你还在里面,正忍受着心理的压抑和苦闷,而且这种压抑和苦闷要伴随你很长时间,也许一生都难抖落掉,成为你心灵挥之不去的阴影。但是不管怎样,请记住平安、健康、快乐才是一生追求的真谛。
未来的日子很长,也许我不能陪你去康定,坐在大渡河边听哗哗的大渡河水从脚下流过;也许我们不能相互搀扶着,在朝霞里看日出在黄昏里看日落;也许当我行将就木,含笑九泉时说不出那句“我爱你”,但你一定记住有一个人她“置身”在遥远的非洲为你祝福祈祷,她心里装得满满都是那个一天吃两顿饭苦苦读书的励志生,那个让我为他付出一生又幸福一生的乡下孩子。
遥远的非洲太遥远,柿子沟才是我们的家。当你从里面出来时候,就站在老家山的最高处喊一声我的名字,无论我在哪个地方都能听到,因为我心里装着那个叫柿子沟的山沟沟,我就在那个山沟沟里。
甘柿林把信阅过几遍,难抑心里的幸福。伫立窗前透过网格窗户往外看,秋雨如丝线密密地下着,雨蒙蒙,雾蒙蒙。在这里面已经几年,他最害怕秋雨连绵的季节,感到天空是灰暗的,心情是灰暗的,人生是灰暗的,今天却感到在秋雨里欣赏秋景有一种特别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