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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下篇: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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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柿林半夜做了个梦,胡思乱想到天亮。早上出工时,老肖在队列后捅了他一下,问怎么看起来情绪不佳?他说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家里倒了一棵树,知道是梦心里还是很惧怕,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老肖问郦大夫有两个月没来探视你了吧?甘柿林说还差两天不到两个月。老肖一笑说想她了吧?打电话问问。甘柿林在车间机器边坐下,说不打电话想打电话,打电话又怕不是好事,有几天都过不了劲。老肖说该接见了,她一来啥心病都没有了。在这里面心变小了,老琢磨外面的事,又帮不上忙,却把自己琢磨得疑神疑鬼。
两人正说话,蒋警官走过来说,老肖有个不好消息要告诉你。你那个情人结婚了,结婚时还给我发条信息,说聚散都是缘,让你多保重。不过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消息。确切说这种人当初就不是你的情人,是你的权和钱的情人。结婚就结婚吧,天下雨娘嫁人,省下你的电话多给家人联系联系。你姑娘来接见一回哭一回,那才是真感情。
老肖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着说其实我也没有当回事,早放下了。老肖嘴上这么说,能看出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件事,脸色立马就变了。
蒋警官扭过来对甘柿林说,老甘你也几个月没有接见了吧?我寻找该来了。郦大夫你别胡想人家,在家得管你老娘,你以为来一趟就容易吗,半小时见面,她得准备多长时间?
甘柿林说你方便时候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我也是担心我娘。蒋警官说我给你打电话问问。中午吃过饭出工,蒋警官站在队列前对甘柿林说,我给她打几个电话,手机不在服务区。
甘柿林开始忐忑起来。下午收工时又请求蒋警官打电话,又不在服务区。一连打了三天电话都不在服务区。甘柿林的心揪在一起,把那个梦联系起来,猜想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去了柿子沟?
这么一想,他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娘身上,害怕真有个三长两短。提心吊胆捱过三天,第四天早上蒋警官说,你把心放回肚里吧,我打过电话,郦大夫说这几天就过来看你。前几天她去你老家了,那里没有手机信号,回来看有我的手机呼就回电话了。甘柿林问她说没有说回去干什么。蒋警官说她没说,我也没问。
不过从说话声音听很起来平静,不会有什么事来。
过了一礼拜,蒋警官喊甘柿林接见,他听到心里抖颤了一下。在带甘柿林去接见的路上,蒋警官说这次是特殊接见,又是你同学南处长安排的,听说一起还来了个女人。老甘你在女人方面是有两把刷子。
走进接见室,看到黎雅和她坐在里面。黎雅站起说我俩有三年多没有见面,你看上去更有男人味了,难怪云舒念念不忘,只要有话就都是你的话题。甘柿林说过感谢的话,把眼睛移向了她。
她向他点了一下头,安静地坐着。脸色看上去比上次显得苍白憔悴,没有以往见面时内心那种压抑不住的渴望,倒像秋天里一棵卸掉柿子,等待落叶的柿树。甘柿林暖热的心一下被压抑下去。
他走到座位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郦云舒望着他,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她低着头任泪如雨下。她的举动让甘柿林突然焦虑起来,莫非三天里是为他母亲?母亲是不是?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黎雅看出郦云舒失态后甘柿林脸上呈现出的不安,便出来解围说,你们俩个人离别只有两个月就成了这样。人家是执手相看泪眼,你们没有执手就泪水涟涟了。她意识到这样的情绪会让他看出“破绽”,拭过泪,抬起头想笑给他,眼泪却再次涌出。
甘柿林说蒋警官给你打了三天电话,你都在柿子沟,是不是我娘病情加重了?她把眼角泪拭掉说,你母亲的病情基本处于稳定状态,她这个年龄病情稳定就是最好的状态。我对她说柿林不到一年就可以回来看你了,她高兴得不得了,从每天的笑脸上就能看出她精神状况不错。
甘柿林还是有些疑惑,问你一下在柿子沟住了三天,不是说不习惯那里的环境吗?她想用撒娇的口气说“不习惯又怎么呢,女人都是嫁鸡随鸡”,觉得心里像堵一样,便说我主要是趁这个季节,去看山里的秋景,现在山里到处都是风景,呆在城里哪能看到?尤其像柿子沟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美不胜收。我邀了黎雅一起去。黎雅赶忙顺着她的谎话说,你生长在那样美的环境里,住在城里就是一个损失。
提到他的家乡,甘柿林的话多了起来。说柿子沟的秋景你们走马观花到的只是颜色。落凫市视野里看到的颜色我们柿子沟都能看到,而且我们那里色彩自然、温润、柔和,真是浑然天成。如果住上几天,你们就会把色彩淡化掉,只想满足口福,大的如栗子、柿子、核桃、猕猴桃、八月楂,就那小的山果,像小酸枣、小沙梨、小山楂、小草莓,可以把你的肚子填饱,把你的嘴染尘五颜六色,这只是秋天的,还有春天……。
他滔滔不绝往下讲,被蒋警官打断话,说老甘一提到家乡话就收不住尾,你说家乡好不一定好,你是带着感情说的,两位刚从你家乡回来,人家说好那才是好呢。提醒把说话时间留给对方一点。黎雅没有去过甘柿林的家乡,就含糊说你老家的景色真的太美了。等柿林出来,你和云舒就安顿两个家,一个在落凫市,一个在柿子沟,我也跟着沾沾光,每年不去白吃白喝一次?
甘柿林脸上泛着光,问你们在我老家都看了哪些地方?郦云舒心里一酸,不忍心破坏甘柿林好心情,继续编故事说,我和黎雅去了你承包的那半架坡,柿子就像红灯笼挂满一坡,我就想等柿子卸树时,一定保留三五棵不吃那柿子,也不卖那柿子,就留作看风景。
黎雅说等你回来,每年这个时候一定要邀请我去那里住上几天,品柿子看风景。甘柿林笑了一下说那是必须的。她又说我和黎雅还站在坡顶那棵高大的栗子树下,感受了你发表“进村感言”的感觉。
甘柿林腼腆地红了一下脸。她说我和黎雅还见到你爹当年为你娘栽下的桃梨树,桃树和梨树都搭在一起了。黎雅说你爹的浪漫才是真的浪漫。回去我把黎雅的话对甘母讲了,甘母嘴都笑歪了,说桃梨不分家,让你回来之后也在村前为我栽下几棵桃梨树。
甘柿林只是笑。黎雅一边添话说,他们家的浪漫是遗传,听你对云舒讲康定的事情,我都觉得心潮澎湃。甘柿林看出很兴奋,说我出去一定要完成我俩的夙愿,在那个我们梦寐以求的小城里,为云舒补办一场婚礼。这还不算,如果云舒喜欢那里,我俩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开个诊所或开个K歌房。
黎雅说你俩都是学医的,开个诊所对路。甘柿林说你没有领略过云舒的女高音吧?她的歌唱不亚于专业水平。第一次在母校的答谢会上,我俩唱了一首《选择》,听了她的唱功我都不敢唱了,所以开个K歌房,不但能发挥我们,还可以释放我们。
黎雅说难怪呢,第一次合唱就唱《选择》。黎雅一直在一旁烘托气氛。甘柿林异常兴奋说,我连K歌房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这就是我的选择”。黎雅又往话里添火说,听听!这名字是柿林的爱情宣言,态度坚决,铿锵有力!
蒋警官一边说,老甘心情没见过这么好,一提到与郦大夫在一起的话题,就像吃了兴奋剂,快释放的人都这样。甘柿林收住话题,发现她脸上虽挂着笑,却始终笼罩一层愁云,似乎压根没有融入到眼前的气氛里,仔细观察,她憔悴里带几分疲惫,眼神里又有几分游离。
他心里沉了一下问,你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如上次好,是不是为我娘累的?她感到甘柿林好像看出什么,慌忙掩饰,想把气氛再次烘托起来,说我正在努力地减肥,等你回来我都吃成肥婆了,去康定举行婚礼连婚纱都穿不上,你不娶我是小事,到时候嫁谁谁都不要,落在你手里看怎么办?
甘柿林爱怜地看着她说,你再减肥就成人体标本了。他的话一下触到她的柔弱。从查处肺癌后,她就常常想象着自己病倒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想到最多的是大学上解剖课看到的人体标本,一想到就吓出一身冷汗。现在甘柿林无意间提到人体标本,她惊了一下,再没有说话。
甘柿林看出她的异样,问你是不是感到身体不舒服了?黎雅也看到了,忙插话说,这就是你们学医的职业毛病,什么都先问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她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又怕惊了你。甘柿林听此话也被吓得一直张着嘴。
黎雅知道他曲解了自己意思,忙笑着说看把你紧张的,路上云舒就说,如果你不同意,她就把这次机会放弃掉。把编造的郦云舒去非洲进行为期一年的医疗援建讲了出来,说全落凫市卫生系统只有一个名额,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最后确定了她。
甘柿林犹豫一下笑着说,我全力支持,这是好事嘛。云舒这些年因为我一直被压着,没有施展的机会。她是我们落凫市心脑血管方面的权威。郦云舒趁势说假如你同意我去非洲,甘母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小白又周到又勤快,跟在甘母身边伺候,村上的事由支书出面,村外的事由黎雅帮忙周旋。
他看了黎雅一眼。黎雅说你还是不信任我?你只相信你的云舒。甘柿林说我要谢谢你。郦云舒说这一走恐怕与你通不成电话了,我可以写信回来,把信寄给黎雅,再由她转交给你。
甘柿林说我全力支持你,但有一个小小请求,到非洲这一年里一定不要忘记给我写信。立刻有一种离别之感,眼含深情地望着她。
她勾了一下头,把脖子挂的玉坠摘下来,说这枚玉坠是我俩在北京买的,是你的生肖,我已经挂在胸前几年了,就留给你作个纪念。什么时候想我就拿出来看看,上面有我的体味和体温。
说完,她眼里盈满了泪,把玉坠递到他手里。甘柿林被眼前的气氛弄得心里酸了一下,说干吗那么凄悲,跟生死离别一样。等不到一年我们真的就团圆了。到时候我先你出去,你回来我就去机场接你,你如果先我回来,就来接我。我们有个约定,不管谁接谁一定带一束红玫瑰。她的泪再控制不住,流满脸颊。黎雅在一边眼里噙满了泪。
蒋警官被感染得眼睛潮潮的,说接见时间到了。
甘柿林不情愿站了起来。郦云舒本是坐在座位上流泪,这时候突然站起来,伸出双臂一下抱着甘柿林的脖子,知道甘柿林这转身一走,她与他就是永别。当甘柿林明年回家,她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融进大地化为了泥土,她们将永远分隔在阴阳两界。
甘柿林被她的举动惊住了,想不到她竟然会有如此的勇气,在这样的场合拥抱他,有些不知所措。看到蒋警官抬眼望着天花板,觉得至少蒋警官是默许的。他伸手把她拥在怀里。她没有改变姿势,一直这样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流泪,似乎眼睛里有流不完的泪水。
甘柿林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一年时间很快会过去,等我们团圆后再也不分开。看到蒋警官已站在接见室门外,意识到他该离开。强行推了几次想把她推开,她却死死地抱着他。他说我该走了,明年我一定争取先你出去,抱一束红玫瑰到机场迎接你回来。
她把脸颊用力贴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慢慢移开,看着甘柿林走出接见室,向她做了个挥手的动作,便一下昏厥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蒋警官走在路上说,郦大夫今天看起来有些怪怪的。没等甘柿林说话又自言自语说,女人就是比男人重情感,短短的别离就这样,哎!出去之后好好对待人家,人家对你没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