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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下篇: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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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黎雅见过面的第三天早上,郦云舒打开手机接到小白从青石镇打来的电话,说甘母昨天夜里已经咽气,家里正在料理后事,支书说让她马上回去。她顾不得梳洗,慌忙坐客车往柿子沟赶去。
赶到甘母家,见堂屋中间停放一口棺材。支书说柿林娘的后事铺排完了,就等你回来见一面下葬。指着堂屋的棺材说,这口货虽不是柏木楠木,也是独板独梆,在村里算是上等好货。柿林娘住院前我就留心这件事了,瞄了几个村在疙瘩村瞄见了这棵桐树。人家不给留作自己老了用的,我把柿林租的那半架坡的柿子抵给他才换了回来,用山漆漆了三遍。柿林娘的寿衣也是在镇上郑棺材家拿的,真丝真绸,棉衣单衣都有。我给村里人讲,柿林为村里办了不少好事,他一个老娘走了,咱不能寒伧了人家。
她走到甘母的床边,见甘母的寿衣已经穿上,一床被子盖在身上。她轻轻地把被子掀开,想最后看甘母一眼给她作个告别,在掀被子的一刹间被吓了一跳,甘母眼睛半闭半睁着,好像有满腹的未尽心事。
秦嫂说婶子是五更里走的,这几夜小白一个人感到害怕,我就陪在这里。五更里我听见婶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大的响动,把我惊醒走到她床边一摸,婶子已经咽气了。接着听到家门外一声更大的响动,我慌忙开门看,是门前那棵老杨树倒下了。这棵杨树死了几年,连树干都枯朽了,家里没有人手也没有砍伐,这时候倒下大概是婶子显灵吧。
秦嫂讲完,看到她仍呆呆地望着甘母的脸,说婶子咽气后一直就这样闭不上眼,不闭眼是等柿林回来想看儿子一眼,哎,人都走了,柿林也不能回来,婶子也怪可怜的。
她的泪流了下来,说我回来就是代表你儿子的,你就放心走吧。伸出手轻轻把手掌放在甘母脸上把她眼睛合上。从衣兜里把那把长命锁掏出,放在甘母的胸前。觉得她已经不能为甘家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还是把这把锁还给甘母为好,想着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不可能实现也永远不能实现甘母的夙愿,她的泪再次流了下来。
灵柩从堂屋移出,停放在门外路边路祭。除了门前看热闹的,棺椁前冷冷清清。村里王县长被支书抓过来充当“孝子”。支书说这些年救济你吃稠的喝稀的都是沾了柿林的光,柿林回不来你充当孝子也应该。这回孝子当好了,过年时候上面有什么救济,我当家还给你。
王县长穿一身麻衣,手持着哭丧棒站在灵柩前。支书说跪下来该哭就哭。说了几遍,王县长仍然站着不动,支书走过去说,你这个毬孩子啥都不行,只会吃救济。一巴掌掴在王县长脸上,王县长哭了出来。旁边的人都感叹甘母死时凄凉,棺椁前连个哭灵的都没有。
王县长哭了几声,支书感到场面冷清,高喊一声:起!抬灵者就把棺材抬起往墓地走。经过村前一块平地,支书说当年为了迎接柿林的老丈,镇上过来特意在这里平出一块停车场,小车把这块地都停满了,村上从没有来过那么多领导,柿林娘就站在这里,跟这个领导握手,跟那个领导打招呼,风光得再不能风光,看看现在这里的草都齐腰深了。柿林出事回不来,他娘走了,连个苦丧的都没有,凄惶得很!人情啊,薄得就跟那纸一样。支书囔囔鼻子望着远处的山。
她看到支书眼里的泪光。支书说我琢磨着把这块地上的荒草割了,再把这块平地扩展大,请一块镇石放在这里作“镇物”。柿林出事后我寻思着村里的风水是不是被人破坏了?好不容易出个人才又出了事。从支书的话里听出,他把甘柿林当成了这里的人物。
从村里到甘家墓地要爬一架坡,坡上有一条明晃晃的羊肠路。抬灵者顺着这条路爬到山顶,再顺着这条路一头栽下去,就到了甘家墓地。由于路窄抬灵者走走停停,有一侧抬灵者只能走在路外的碎石上。爬到一处陡坡的地方,一个抬灵者踩上一块石头滑了一脚,差点让棺材落地。
支书站在前面对抬灵者说,敢把棺椁弄地上吓到柿林他娘,我要你们龟孙们的好看,又不是抢孝帽戴,慌啥子?莫急!过了一会看到抬灵者肉肉叽叽,支书急了,说咱先到坡顶坐着等他们。又嘟嘟噜噜骂抬灵者,就你们这帮货连个棺椁都抬不好,还指望接我的支书,想毬得怪美。背着手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王县长喊,你别老装哑巴,哭几声做做样子!另外,别忘了在路上丢纸钱,没有纸钱柿林娘找不到回家的路,等柿林回来了,他娘回不了家我打折你龟孙的腿。王县长还兼在路上撒冥钱。
她随支书等在坡顶。支书吸了一支烟说,凄惶得我都不忍心往下看,柿林娘活的时候做梦都做不出这凄惶的光景。临疙瘩村老常家的小儿子在县里也不知当的啥官,听说是管盖房子修路的,老常死时,到疙瘩村吊丧的车从他们村排到沟外,光送的花圈堆在坟上跟房子一样高,再瞅瞅柿林娘,灵前只有个王县长,我不扇他一巴掌,连个掉泪的都没有。
支书感叹一阵,又吸了一支烟说,柿林娘活着时候也风光过。一回是柿林考上房间里书法家大学,传得四山八坡都知道,说柿林毕业当不了市长,至少当个县长。那段时间来向柿林娘讨教取经的,到村上查看风水莹地的就没有断续过,村上没有不羡慕的。再一回就是柿林当上院长,他老丈来……,不说了,说的眼泪都想流出来。
抬灵者把棺椁抬上坡顶。支书说歇歇!拿着烟给大家散吸。一群乌鸦在周围呱呱叫着,秦嫂指着从沟底刮过的一阵风说,这阵风好奇怪,风头直接冲我们来了,是不是柿林爹来接婶子呢?婶子该进坟墓也没有等到柿林回来看一眼,柿林爹怕她孤寂。
大家看到这股风从沟底刮进来,在沟底起个大旋风,吹起枯草败叶迅速向坡顶移来,在他们停灵的地方旋动一会慢慢散去。秦嫂声音哀哀地说,婶子,我老叔来接你了!大家被秋风一吹,在这空旷的山野里感到更加凄凉。
到了甘家墓地,她看到几个人已经挖出一个墓坑,在墓坑里正用砖块砌一个长方形的墓墙。支书说这是在砌拱墓。老嫂子虽然走了,我寻思不能用黄土一埋了事,柿林还没有回来,回来知道他娘已经埋在黄土下,要找他娘,我上哪给他找?先把他娘的棺材用砖拱起来,等柿林回来扒开砖头看一眼棺材,心里也会好受些。都有娘,人心都是肉长的。
砖墓没有砌成,支书蹲在一边吸烟。吸了半支烟不知想起什么,用手蹭着鼻子眼睛红红的。她走过去说等柿林回来要好好谢你。支书把蹭鼻子的手掌往脚底一跐摆摆手说,谢不谢都罢了。我只是感到老天好像故意给人打别哩。有的人活的时候,孩子滴滴溜溜一群,连口热饭都吃不到嘴里,死了吹吹打打热闹得不象样子;而老嫂子活的时候,柿林对他娘热了怕烫嘴冷了怕冰牙,可是咽气时候,到跟前送他娘的机会都没有,清凉得让我都感到心寒。也罢,人就是草木一秋,眼闭了啥都没有了。
支书见砌墓的人从墓穴里跳出来,走过去弯腰用眼瞄了瞄,给抬灵者和砌墓者散了一盒烟。都吸过,他喊“下葬”。大家七手八脚用绳子把棺材系着放在砖穴里,再用砖把墓拱起来。拱最后一块砖时,支书说王县长哭两声,让棺材里躺的柿林娘别感到冷清。王县长便干嚎地哭了几声。
看着拱墓隆起来,甘母被拱在里面,她的泪淌了出来。走到墓前把冥纸烧了,跪下磕了三个头。秦嫂在旁边对着坟墓说,婶子你在那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是你儿媳妇给你送的钱,等柿林回来,媳妇和儿子再过来看你。
她的心一下被触到痛处。等甘柿林回来,甘母还有一口棺椁停放在这里供儿子观瞻,而她的骨灰也不知有没有存留,又存留在何处?看着冥纸燃成灰烬,瓢起,又落在坟墓上,她的心底升出一个愿望,她死后要嘱咐爸妈,请求甘柿林把她的骨灰埋在甘母的旁边,隆不隆坟头她不在意,因为知道她埋在这里,就能与甘柿林在一起,甘柿林曾对她讲过,他死后一定要埋在母亲的脚下,与母亲厮守在一起。
安葬完甘母,她和小白坐车回落凫市。在车上她对小白说,回到市里要把不足的工钱补给她,因为小白的工钱比市价要低一半,心里过意不去。小白说除了你给我的工钱,姚叔叔给我也有工钱,我得到的工钱合起来比别的保姆要高许多,只是姚叔叔一直不让我对你讲。
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打电话过去,姚登科正在开会,她发了条信息给他: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同学,有你的温暖,再黑的夜都不觉得漫长,谢谢你!姚登科的信息马上回了过来: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邀请你去看油菜花。我不能在一个地方两次跌倒,我要请你一起去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