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32、下篇：第23章

　　郦云舒从化验报告里得知，她的肺癌已到晚期。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只能大约有半年的存活时间。她在紧张、慌乱、恐惧后反而镇定下来，觉得死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就像为生活奔波得精疲力竭的劳动者得到了歇息的机会。只是让她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把甘母送走，把甘柿林迎接回来，她就这样死了，实在是闭不上眼睛。
　　她害怕到自己病重时候甘母撒手而去，或万一她先甘母而去，没有人为甘母料理后事；她还担心如果甘柿林知道她含笑九泉了，会不会能挺过去？因为她现在是甘柿林精神的依靠和支撑，她去了，甘柿林在那样的环境里靠什么支撑下去？
　　在爸妈陪她去医院化疗的第三天，她说爸妈你们不要再陪我了，趁我身体还没有垮下去，我想自由一些，我把一切都想开了，接受命运给予我的不幸。郦爸说也好，多走走，多看看，这个世界虽然不值得你留恋，我们还是希望你多感受一些美好的东西。
　　郦妈说你的单位对你很照顾，焦主任给院领导汇报之后，医院方面特为你批准了一间治疗病房，治疗的费用也不需要自己掏腰包，都挂在医院的账上，减轻了我们多少负担，另外又恢复了你的工资。所有的后顾之忧都解除了，你就安心治病，爸妈守着你随叫随到，只是提醒你的是，把心思从柿林和柿林母亲那里收回来吧，你现在也是重病人，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能分心再顾及别人？做什么都在自己承受范围内量力而行。
　　她本打算利用化疗初期先去柿子沟看甘母，尔后去监狱探视甘柿林，听妈妈这么说有些不愿接受，说把柿林和柿林母亲撇下怎么能行呢？没有了我，他们简直寸步难行。郦爸给郦妈使个眼色说，只要觉得开心幸福，爸妈不阻挡你，知道这些年你日子过得不容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是别太累了自己。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看到路两边行道树上有几片红叶，猛然想起节令进入秋季，大概柿子沟的柿叶也已经红了，她去监狱探视甘柿林，一定给他带上几片家乡的红柿叶。又想起南电影说过康定的红叶也是全国最美的红叶之一，她的思想立刻飞驰到了康定，康定给予她太多的憧憬和想象，而且又都与甘柿林迭放在一起。现在看来等甘柿林出来，与他一起身披婚纱在那个浪漫的地方举行一场浪漫的婚礼已成了梦想，也许到时她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为他默默祝福。
　　她的泪潸然而下。甘柿林并不知道她的情况，一定还在幻想着出来之后一起去康定，与她携手在那个白云朵朵的小城里漫步，陶醉在那个开满五颜六色野花的川西高原上，穿着猩红色藏袍如康巴汉子一样去迎娶他心爱的女人。
　　她心里洋溢的幸福还没有品出滋味，就被袭来的病魔所淹没。作为医生，她目睹过太多化疗后失去容貌的女人，她们不敢在房间里放置镜子，害怕看到梳子，有的病人在窗户上的玻璃上贴上装饰品，其实是为了躲避偶然从窗玻璃上映像出来的人影。等甘柿林回来，即便她还活着，因为长时间化疗容貌尽毁，还不如就这样走了，至少在他心中存留一个美好的形象。
　　还有一个问题是她必须面对的。在定期去探视甘柿林时，她不能回避自己的患病和化疗，甘柿林也是学医的，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病情，她害怕甘柿林经不住打击。甘母躺在病床上已奄奄一息，她如今又得了绝症，假如两个人都从这个世界走了，维系甘柿林的希望和支撑就没有了，他在监狱里会完全绝望。
　　从甘柿林出事后，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冰冷，让他变得心灰意冷，是她慢慢地把他从近似绝望里拉了出来，让他感到还有温暖还有光亮，假如他知道自己依托的这一丝光亮即将熄灭，即使在监狱里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也会在度日如年里垮掉。
　　她本是闲散地走在路上，把郁闷心情释放掉，想到这些却更加郁闷。患病化疗似乎都无关紧要，让甘柿林心情愉快充满希望度过余下的刑期，才是她要认认真真考虑的。在甘柿林开庭时候，黎雅说在磨难之时有一个男人还满满占据着心就是幸福，这份美好感觉有的人一生都没有。这么说她被甘柿林满满占据着就是幸福的。
　　是的，从爱上甘柿林那一刻起，她就被幸福包围着，尽管眼泪、酸楚、煎熬、苦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然而这些东西都是幸福伴随出来的，与她飘着白云的康定，望眼欲穿的窗台，在医院里接受甘柿林站在寒风里苦苦哀求自己留在落凫市，和她躲在卫生局大楼前花坛边只为看他一眼相比，眼泪、酸楚、煎熬、苦痛也是幸福的。
　　她约黎雅见面，把自己的情况给黎雅讲了。黎雅坐在卡座上埋头流泪，不断重复地问你讲的都是真的吗？之后努力在她脸上寻找疑惑的眼神和表情。在确定她讲的都是真的，一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握了许久说你怎么办呢？还有他怎么办呢？你那么年轻漂亮，和甘柿林经历那么多的风雨苦难，眼看天就要亮了，你们可以幸福地呆在一起，命运却这样捉弄你们。甘柿林没有了你，他立刻会崩溃掉。
　　她说我就是来找你商量怎么办。柿子沟老家还躺着他的老娘，恐怕也时日不多，但他老娘躺在床上一天即便是个植物人，甘柿林感觉到他还有娘，有娘就有家，如果知道他娘不在，他心理上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而我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者，就像他小时候没有父亲，他娘是他的唯一依靠者一样，他把当前所有的生活以及未来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如果知道我也是一棵将要倒下的枯树，他的天就会再次塌下来，他的天已经塌过一次，不能再遭遇第二次塌陷，任何人都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黎雅说甘柿林离不开你，我们应该一起努力把一切都隐瞒下来，让他把这段苦难的日子轻松度过去，至少让他在监狱里面仍感觉到外面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甘柿林是个脆弱又敏感的人，把很多东西都会扩大看待。
　　她说正因为如此，我想把家里一切信息对他封锁，更不想让他看到化疗后我丑陋的一面。黎雅说我理解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爱到心底，想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他；如果你实在不想破坏你们之间存留的美好，可以只给他打电话，写信，而不出现在他面前。
　　她说我担心像他这样敏感的人，什么都隐瞒不了。假如长时间不去探视，他又该胡思乱想，会演变成为另外的压力。黎雅感叹了一阵说，你现在是个病人，却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你应该先考虑照顾好自己。又摇头想了一会说，要么可以试着把自己隐身在一个地方，杜撰一个他能相信的理由，换掉手机号码，只给他写信。这样既把外面你和甘母不幸的消息隐瞒下来，他在里面又能安心服刑不至于胡思乱想。
　　她觉得是个好主意，只是想不出杜撰什么理由。黎雅说最近我们落凫市卫生系统要抽调一名医生去非洲进行为期一年的医疗援建，就杜撰你要去非洲援建，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她表示同意，说趁我刚刚开始化疗，外在的身体和容貌没有发生变化，再去探视他一次，之后就把自己隐身，他不会看出破绽。黎雅说探视时候我陪着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