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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下篇: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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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父家里做保姆,正如梁部长所说体力劳动并不重。梁父在吃上不讲究,一天三顿饭做起来很简单;因为住在镇上,家里来人不多,室内也不需要经常打扫。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为梁父做脉搏、心脏、血压等各种检查,做过检查又要做解释说明,解释说明之后跟着做心理疏导。梁父不厌其烦。
梁父早年患过结核病,是梁母传染给他的,老伴已下世多年。早年间梁父还能看待他得的这种传染病,治愈后该吃该喝没有放心上,但近些年随着儿子官越来越大当上了部长,家里热闹起来,却添了心病,总觉得身体出现过大碍,愈加怀疑自己的健康问题。一年里有病没病,都要抽出时间到落凫市大医院住上几天,仿佛住上几天身体就得到了修补加固。
梁父不习惯住在城里,又不信任镇上的医生,来来往往在落凫市和镇上折腾,这下苦了梁部长,忙了工作忙梁父。老代给他出主意说,在市里为他雇请一位医生,到镇上为他做护理,既能在身边照顾,又能为他把脉看病。梁部长征求梁父的意见,梁父非常同意。这样郦云舒成了首位应征者。
她虽然同梁父住镇上,每星期有一天的假期,加上从镇里到落凫市只有一小时的车程,回市里很方便。梁父为人随和,如果她每月去看甘母或探视甘柿林,把两星期的假期并在一起使用,梁父不会拒绝,甚至会额外多给一天假期。因此她觉得这份工作反而是理想的工作。
梁部长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看望梁父。随同来的有许多人,多是老板和下属,热热闹闹。梁父不喜欢被簇拥,逢到梁部长回来,说几句话打过招呼,就找个理由到外面躲避。这些人心思在梁部长身上,有没有梁父并不在意。来前,通常安排过吃饭喝酒的地点。
来的人会在梁家坐上一阵,一阵后开拔回落凫市,该喝酒喝酒该吃饭吃饭。梁部长走后通常有一堆“战利品”留下,足够梁父和她享用到梁部长再次回来。她虽然不愿意与这些人接触,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梁部长回来一次,她就可以减少外出采购的次数。
梁部长回来也会与她聊几句。有次说道甘柿林,说他是个人才,出了这种事情很可惜,不但毁了你,把老席一家也毁了。顺势说到同僚席副主任,说他女儿同甘柿林离婚后得了忧郁症,去年在省城从十八层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老席老两口一直没有从失女的痛苦里走出,年底梁部长在省城搞团拜会,见到老席头发全白了。
显然梁部长从其它渠道知道她们的事情。她想为甘柿林辩解几句,觉得一切都多余,恐怕连甘柿林本人把梁部长这样的人物也不放心上了,得到他的理解与否已经毫无意义。但席苇的死却让她感到惊讶,有几天都沉浸在悲戚里 ,不过随着小白从镇上打电话,说甘母的病情加重,已经有两天什么都没有吃,她的心就完全转移出去。
周末回落凫市,她匆忙坐客车去了柿子沟。甘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支书说你回去给监狱打个电话,申请能不能让柿林回来看他老娘最后一眼?他娘不咽这口气就是等他呢。她说我回去试试。
离开柿子沟坐在回落凫市的车上想,是否把这件事告诉监狱和甘柿林呢。在反复考虑后还是觉得隐瞒下来,甘柿林在那个地方脆弱到一片羽毛掉下来都会把他压倒,如果知道他母亲的消息,真害怕他承受不了。
回到梁父家超过了一天假期,她看到梁父脸上表现出不高兴,把多滞留一天的原因解释给他。梁父一听她回去探望将要咽气的病人,立马把脸拉了下来说,我最忌讳就是这个,之所以不住养老院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想躲避那里的晦气,今天这个没了,明天那个走了,这倒好我躲来躲去躲到乡下,还是躲不了。你知道我老伴是怎么死的吗?
梁父的话一下把她吓住了。梁父把老伴的死与她来自病人之间关联起来,让她坐卧不安。她慌忙向梁父道歉解释,梁父仍没有放下脸,说以后你的假一天就过一天,不能两天并连使用。显然梁父借用“行政措施”开始约束她的行为。
事后她了解到梁母的死因。梁母有个“香友”,多年一起结伴到附近各地寺庙烧香。“香友”得了结核病,梁母没有这方面的医学常识,每天去探望“香友”也不避让,就传染上了这种病。“香友”死了之后,梁母跟着去了世,梁父又从老伴那里传染到这种病。因此他固执认为从病人那里会带来不吉利。
有天梁父过生日,随梁部长家里来了许多人,破天荒在家里摆了寿宴。老代送来一个塔型的蛋糕,有梁父一样高,是用送货车送来的。梁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蛋糕,围着左观右看。老代说这家蛋糕房每年做到第1000个时,做一个“寿比南山”蛋糕,谁赶上预示着谁寿命百岁。老代的话无从考证,但梁父非常高兴,生日宴上还喝了寿酒。
等寿宴散罢梁父仍在兴奋中,她向梁父提出两天假合并使用的事。梁父说你的心思我能猜到,但你必须回落凫市把身体全面检查一遍。我到这个年龄说不忌讳是瞎话,我在乎的并不全是你从病人那里来这件事,我实际上在乎的是你的咳嗽。我老伴就是咳嗽后过世的,从你到我家里以后,我时不时听到你咳嗽,你检查一下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说这个你需要放心,我没有传染病,从小我有哮喘,只是近来伴有咳嗽,可能与这个病有关。我观察一下附近有几家污染企业。梁父说你还是检查一下为好,我们住这里也不是十年八年了。我准你三天假。
她坐车回落凫市,看到电厂烟囱耸立在路边冒着白烟,想起梁父的话心里揪了一下。镇上住了那么多人,独有她对污染过敏。她给梁父解释说是哮喘病引起,从医学常识看,哮喘和咳嗽是两个概念,咳嗽不会伴随哮喘产生,即便在哮喘病高发的冬季,何况现在是夏季。
仔细想来,在待岗之前已出现咳嗽症状,只是这些天自己的工作出现大的变故,又被甘母住院,在梁父家做保姆等一系列事情扰乱了正常的生活,忽视可能出现的病情。事实上长期不间断咳嗽是身体发出的不良信号。
第二天她按照梁父的意思,回单位做一次身体检查。检查后,结果却迟迟不出,临近中午杨大夫走过来说,郦大夫如果你最近不是特别忙,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好调理一下,你的身体可能有些问题。
她向杨大夫索看血验单,杨大夫支吾一下没有给,到下班时,看到爸妈、焦主任都出现在这里,她的心紧张起来,一种不好的预兆一下子涌上心头。焦主任说也没有什么大碍,先住院观察观察,正好利用这段闲暇疗养疗养。她从爸妈凝重的表情里感到了什么。
她向梁父请了假,没有回家就办理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在脑海里检索着可能出现与哮喘有关的病情,觉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治疗一段就过去了,便释然许多。再想如果就此住院,失去梁父那里的工资,柿子沟躺着昏迷不醒的甘母,又急躁起来。
她去卫生间,经过值班室听到爸妈在里面和杨大夫交谈,杨大夫说从血验看得这种病的几率很大,但还不能完全确诊,明天再做一次穿刺检查。她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待慢慢意识清醒,心情一下堕入深渊。她明白做穿刺检查意味着自己患上与恶性肿瘤有关的病情。
杨大夫回到房间,爸妈跟在后面,郦妈眼睛红红的像刚刚哭过。杨大夫说,郦大夫有些话我直说了,你是医生躲着你反而给你增加心理紧张。明天需要做一个常规的穿刺检查,因为你的血液有些指标出现异常,这在我们内科是平常的事经常遇到,都会做这样的检查。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杨大夫安慰一阵离开了。郦妈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想说几句宽心的话,没有说出口眼里噙满泪。她反过来安慰妈妈说,在医院里这种让人虚惊一场的检查经常发生,不需要放在心上,也许我最近心理压力过大,出现指标紊乱。
过了一会,看到妈妈一直脸色沉重,似乎预感到凶多吉少,想到甘柿林又想到甘母,情绪一下波动起来,说妈这时候我千万不能得病,甘柿林母亲时日不多了,大概就在近段时间内,我躺下了,万一……,谁去料理她的后事?我就说趁这几天去看她。郦妈说你先照顾好自己,你没有看看自己都成了什么,脸上身上只剩一张皮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能入睡。妈妈陪着她躺在旁边的床上,不停翻动着身子,大概也没有入睡。她怕给妈妈增加压力,一直静静躺着假装入睡到天亮。
上班时杨大夫过来查房,问她昨夜睡的怎么样?她装着轻松说还行。
杨大夫领她去做穿刺检查。穿刺后她回房间,郦爸郦妈在化验室外等结果。过了一个多小时仍没有见杨大夫和爸妈出现,她已经预感到结果。以她的经验这样的化验结果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出来。她想走出房间到化验室看看情况,又害怕如果真是那样的结果难以承受。
她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在那扇房门,仿佛那扇门关乎着她的生命。两个多小时后杨大夫推开了那扇门,后面跟着爸妈,再后面跟着焦主任。她一下都明白了。杨大夫走到她跟前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最后落在化验结果上。
杨大夫说郦大夫,我和你爸妈、焦主任一起商量后还是决定告诉你真实的结果,你患的是肺部恶性肿瘤。这种病多发于男性、吸烟者,女性患病的几率非常少,你不吸烟工作环境又不在污染区,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病,唯一的推断可能与心理压力心情郁闷有关。当然我们都是同行,各种恶性肿瘤屡见不鲜,这方面的知识不需要多讲,放下压力,正确对待,配合治疗,放飞心情,有些肿瘤患者二三十年还是健健康康。
焦主任说我回去把你的情况向领导汇报一下,你的工作生活治疗都应处在一个正常的状态里。我们还可以在科室和医院里为你搞一次捐助,你的情况很特殊,包括兼职受处分后,许多人都很同情。再个,甘院长毕竟为医院做过贡献,对他有看法不能抱个人偏见。她说谢谢你,有你的话我已经很温暖了。两人劝解一阵离开房间。
房间内只有爸妈,她心里倏然涌出生死离别的悲凉,想对爸妈说一些离开的话,又怕增加悲凉的气氛让他们难过,把眼里的泪强憋了回去,给爸妈微笑着说,妈回家给我做点好吃的,我想回家吃饭。一下把爸妈的眼泪勾了出来。
郦爸说什么都不要想,再大的困难有爸妈陪着你。她努力装着坚强,想再给爸妈微笑一下,眼泪却跟着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