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30、下篇：第21章

　　又过了半月，郦云舒接到小白从青石镇打来的电话，说甘母已经昏迷三天，到现在还在昏迷。她说为什么不早打电话呢？或给支书说说，先送到镇里的医院。小白说支书起先不让对你说，说你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就那仨核桃俩枣工资全贴到柿林娘身上了。他同情你，就自作主张把甘母留在家里用偏方治疗，说偏方能治大病。过了三天甘母没有醒过来，支书慌了，才找人把甘母抬到镇医院来。甘母刚入院，我就找个电话打给你。
　　她一听脑子就炸。以她的临床判断，甘母的病可能出现并发症。这意味着甘母不但要加大治疗力度，而且有可能失去自理能力瘫痪在床上，也意味着她之前的那些治疗费用远远不够，需要更多的支出。
　　她坐车赶到青石镇。镇医院的邝医生把甘母的病情给她作了介绍，说甘母的脑部出现多处血栓，恐怕治疗起来难度会越来越大，关键是甘母属高龄，血栓又复发多次，我建议采取维持治疗吧。当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又代表病人的家属，最终由你决定。
　　她觉得从医疗角度确实如此，就顺着邝医生的话说，暂时留在这里再观察一段时间也好，大医院也没有特殊的方法，也都是常规的治疗。其实她心里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留在镇医院的治疗费用还没有着落，她上哪里筹措更多的钱到大医院呢？
　　支书在一旁说来医院就是往河里扔钱哩，柿林又不在身边，要不还是把那半架坡卖了吧？我当这个支书是个穷支书，看你作难心里急的冒火。她说治疗费用由我去周旋，有你这颗心我和柿林已经很感激。支书说甘嫂回来给我交过底，说你在市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得这种病把你拖累进去了，哎，我真害怕老嫂子这回要交公粮本了。
　　郦云舒在镇上已经陪护了七天，第七天早上起床，就开始坐卧不安起来，因为她身上带的钱只能勉强维持二天，过了二天如果没有存续的费用，就意味可能减少用药或停止用药。她拿着手机在院子里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来回走动，到交费处询问过两次费用情况，而甘母躺在病床上仍在昏迷状态。
　　支书看出来了，说要不我到镇上典当行使点钱？我出面人家多少会给面子。
　　她知道支书说的是高息借款。伲江绿就是走这条路把自己毁掉的。她说我再想想其它办法。支书说甘嫂就这样了，一时半会也过不来，都围在身边也不是办法，
　　多个人多张嘴。你也尽心了，不如你回落凫市该干啥干啥，去想钱的办法，我和小白在这里照顾病人。
　　她觉得也是，自己在超市和SPA馆两份兼职都没有了薪水，单位又每月只发500元生活费。甘母躺在床上需要大量的治疗费。如果她仍呆在这里，只能使甘母紧缺的治疗费再雪上加霜。
　　坐车回落凫市前，她把身上仅有的300元钱撇给支书，说回去三天后就把甘母的医疗费送过来。支书眨巴眨巴眼说，郦大夫你对柿林娘的好，就是亲闺女也就这样。你的心尽到了，柿林以后回来他娘是好是孬，不能埋怨你。柿林娘是你未来的婆婆，也是村上的村民，我是支书有些话你不能说我能说，你不能决定的事我能决定。柿林娘躺在床上就等咽这口气，总不能老躺在医院里等咽气，家里又不是开银行，有多少钱能填满这无底洞？我回头问问医生，如果在哪里治病都一样，我打算把柿林娘弄回去，该治病治病，该安排后事安排后事。
　　她坐在回落凫市的客车上，想着到哪里去筹措这笔医疗费。想到支书提到的那半架坡；想到甘柿林那套房子；想到姚登科；想到阿锦；想到典当行高息；想到超市和SPA馆预支半年的工资；甚至想到去梁部长父亲那里做保姆。但一一都随着路两边逝去的树被丢在身后。
　　她不得不再次把眼睛盯在爸妈那里，想做最后一次“啃老”。如果爸妈把节俭下来的退休金拿出来帮她度过这一关，等甘柿林出来她们摆地摊做零工，也一定双倍偿还给父母。
　　回到家里，郦爸说超市那里就不要去了，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我没法给你崔伯伯再提及这件事。再说有甘柿林母亲拉扯着，你也安不下心做事。再艰难也不就这一年时间吗？你还在家待着吧。
　　停下话问甘柿林母亲病情，她简单讲了讲。郦爸说治疗费柿林那边有没有其它办法？你这边钻窟窿打洞弄的钱，都贴到他母亲身上也无济于事，到最后还是人没有了人，钱也没有了钱，弄不好还会落下埋怨。这不是爸妈想看到的。
　　她说甘柿林那边有一套房子，产权却不在他名下，想变卖都不能变卖。她没有把那半架坡说出。她一直认为那是她和甘柿林感情开始的地方，是她俩共同拥有的唯一东西。甘柿林之所以把它租赁下来，就像他爹为他娘在村旁栽下几棵桃梨树一样，已不是树的含义寄托着她俩的感情。
　　郦妈说你尽力了也尽心了，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能改变的。这件事你可以给柿林通报一下，让他一起想办法，靠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就是铁肩铜臂也担负不起来。她说甘柿林在里面已经心情够灰暗了，不能再给他增加心理上的负担。
　　郦妈摊了一下手说，如果你什么负担都一个人扛，无能为力时候，我们也只有无能为力表示我们的同情。她没有往下接话，停顿一会说，妈我想同你商量件事，甘母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我想做到仁至义尽把她圆满地送走，不给自己留遗憾也不给甘柿林留遗憾。我想向你们借笔钱，首先声明是借款，以后一定要偿还给你们，我偿还不完等甘柿林出来我俩一起偿还。
　　郦爸看了一下郦妈，显然被女儿的话打动，等待郦妈同意。郦妈说如果仅仅是表示我们的同情和支持，可以拿出有限的一点钱，但这点钱对甘柿林母亲来说是杯水车薪，我俩的退休金就那么多，省下有一部分都给你爸买了寿险。当时打算连我在内买个双份险，考虑到钱的原因，只给你爸买了，如果你急需使用钱，我只有把这份寿险停下来，其它我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
　　她马上否决向爸妈借钱的想法。这笔寿险是妈妈特为爸爸投买的，当时妈妈对她说，爸爸为此内疚了很长时间，觉得工作一辈子，连夫妻一起买份双险的能力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一夜不能入睡，把能想到的筹钱地方想了一遍，都作了放弃。天明时分她望着窗外天空渐渐明亮，太阳慢慢升起。想她熬过多少这样的不眠之夜，都是这样看着天渐渐发亮太阳慢慢升起，在几近绝望时候没有绝望，在几近崩溃的时候没有崩溃，还是从绝望和崩溃边缘上走出来，看来天无亡人之路！
　　她在记忆里闪了一下，想到梁部长的父亲。
　　老代打电话给她讲当保姆的事，说工钱和待遇不是问题。她现在什么都不考虑，考虑的只是工钱问题。她按着老代提供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梁部长。
　　梁部长说我父亲对你印象很深，如果你愿意明天就把他从养老院接回老家，他在这里一直不习惯。并一再强调为他父亲做保姆体力劳动不多，关键是护理，她是医生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另外还有一项任务是为他父亲做心理疏导，说他父亲得病之后心理出现问题，总觉得健康出了大问题，对未来表现出很恐惧，让她从医生角度多开导。很爽快地答应工钱给她双倍。
　　她说我要求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我急需要这笔钱。梁部长说这不是问题，真需要钱，还可以转借给你一部分。放下电话她心一下亮堂起来，看到太阳红红的没有光芒爬过了窗台。
　　她带着钱回到青石镇，甘母已经出院。支书是在她离开医院的第四天，找人把甘母抬回柿子沟的。小白也随甘母回到了柿子沟。支书说我这样做是为孩子们考虑，老嫂子躺在床上等咽气，郦大夫该进的孝心都进了，不能再拖累人家，柿林回来不会埋怨我。
　　她又折回到柿子沟，把自己去梁部长家的事给支书讲了。支书感叹一阵说，你该去做甚做甚，家里有我和小白在，老嫂子活一天让她干干净净一天，闭眼了，不管柿林在不在跟前，都会让老嫂子体体面面走。
　　支书的话一下把她的泪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