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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下篇: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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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云舒到传染科以后,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上下班时总是低着头,尽量不与别人打招呼,实在错不开身只是点点头。她想让人们尽快把她忘掉把这件事忘掉,让她进入正常的生活中去。
她去找传染科的焦主任报到,在办公室门口敲门,焦主任一看是她从办公椅上站起,没有让她进办公室,站着门里门外说了几句话。她说焦主任我来向你报个到。焦主任说我知道了,既来之则安之,你的工作回头我会给你安排。但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咱们科室的男同志多,不能有事。显然他对她抱有成见,才给她讲这些话。
她低头咬了一下嘴唇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走了。焦主任摆摆手把门关上。她转过身泪在眼里打旋,感到焦主任对她不仅仅是歧视,简直就是赤裸裸地侮辱她。但在传染科呆了一段时间,也就习以为常了,大家都这样对待她,她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
这天早上她去上班,接到看守所胖警察的电话。胖警察说最近甘柿林的情绪很不稳定,焦躁不安,三天只吃了一点东西。我与他谈心,他说着说着哭得跟泪人样。他牵挂乡下的母亲,出了事乡下老母亲无人照顾。都有母亲能理解他那份孝心。我给他前妻打电话,说看在你们曾经的夫妻份上照顾照顾老甘的母亲。他前妻说已经不在落凫市工作调往省城了。便挂了电话。我不死心再给她打,就不接了。
我就想到了你。看你给老甘写的纸条你们是有感情的,老甘出了事撇下老母亲怪可怜,你如果真的像纸条上写的那样对老甘有感情,就该把他老娘当成自己的老娘。老甘现在到了绝处,不能撒手不管。男人心硬,什么都能过去,过不去的是自己的老娘和孩子这两关。
我对老甘讲要给你打电话,老甘不让打。他说最不愿意看到是你,最牵挂的也是你。我不清楚你俩是什么关系,中间是否有恩怨。但这个时候啥都不要讲了。老甘在里面孤单无人管,他老娘在乡下孤单无人照顾,你管不管老甘无所谓,他犯下事受罪也应该,苦就苦了他老娘,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床头连个端碗递水的人都没有。
昨天听了老甘的情况我一夜都没有睡好,早上起床就给你打电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老甘对你真心过,你管管他的老娘,老甘出来一辈子感激不尽。
她问了一些甘柿林在里面的其它情况,说你对甘柿林说,如果他没有亲人我就是他的亲人,既然是亲人我就会像亲人一样照顾他照顾他母亲。胖警察说我这就放心了。等老甘的事法律程序走下来,我可以安排你们见见面。
她走在路上意识到,自己身上肩负不仅有甘柿林还有甘柿林的母亲。原来打算等一切安顿下来再去看甘母。现在想着甘柿林在里面忧心如焚,为母亲吃不下饭,她心乱如麻,没有心思干任何事情,到班上直接去找焦主任请假。
她敲门后径直走进焦主任办公室坐下,说焦主任我想向你请个假。她进来时把门虚掩了一条门缝。焦主任站起来走过去把虚掩的门缝打开,让外面能直接看到室内。从这一动作她看出,自己在医院里形象该有多负面,都在心里与她画了一条线。
焦主任开门返身回到办公桌前说,郦大夫你来这里时间短,有些话我没有顾得给你说透。我这人是个直人,不会绕弯弯。所以领导们都不喜欢,调到传染科当主任吃得就是这方面的亏,但还是死不改悔。你调到传染科呢,也应该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因此就要顾及别人的影响,特别是像我这种在领导眼里本来就吃不香的人。
她尽量把语气放平和说,焦主任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你这样说我。焦主任落座,并没有看她说,我这样说是先给你打预防针。你到我们这个科室,有两点你需要注意。第一、像请假这种带有照顾性质的事情免开尊口,当然病假你拿病例除外;第二、在八小时工作之外尽量不打我的手机。这两点我不用解释你该明白,我不想为你背负额外的是非。
她的火蹿了出来,他这样说话简直欺人太甚。在几分钟低头沉默之后,她还是把火压了下去,说焦主任我有件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如果你允许,我可以与其他大夫的班对调一下,不会影响到工作。
焦主任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问什么情况,起了一个话题说到甘柿林,有些不吐不快的意思。说甘柿林这种人是我最瞧不起的人,不就是做了人家的女婿换个院长吗?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却自我感觉良好,我也真不明白,他到底优秀到哪里?除了一身花花公子气之外。
焦主任发了一阵牢骚,对借助第三力量“登堂入室”的公子、女婿们贬斥后,把语气缓和下来说,要说甘柿林也让人怪可怜同情的,听说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全依赖他,他又在那里面。
焦主任把话停下来愣了一会,大概进入情绪里,随之又摇了一下头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把头抬起说,我来向你请假就是为甘柿林母亲的事,他母亲在乡下又患病,我想去瞧瞧她。
焦主任惊讶地望着她说,你俩还没有断?她说我俩是我俩的事,他母亲是他母亲,就像你说的他母亲依赖他,他出了事怪可怜,我想去照顾照顾。焦主任用笔敲了一会头说,你去吧,我是硬过心对你不开绿灯的,这次例外。从兜里掏出200元钱递给她。她犹豫一下把焦主任的钱接了,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道了谢走出去。
第二天她借用表哥的车去了一趟甘柿林的老家柿子沟。
车过青石镇,她看到镇上的小广场上的大牌坊和十字路口的丸子汤店,心里一阵难过。大牌坊是付雪和易见春初恋的地方。在十字路口她想起易见春在长凳上眉飞色舞讲他与小古的浪漫故事。如今两个人都躺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与这里作别了。
青石镇春天杜鹃花开秋天红叶满山,人们还照常在夕阳没有落山时就坐在长凳上,品尝丸子汤吃卤肉喝黄酒,偶尔也有人会提及这里曾有个会写诗,留着女人头发的易老师。关于付雪和易见春的其它一切,都随着小镇早上的雾气消失得没有踪影。
郦云舒眼里一湿,悄然落下两行热泪。她轻轻把泪拭去,又想付雪和易见春总算在地下作了夫妻,不再为爱短情长去烦恼,不再为苦难艰辛去痛苦,也算一种解脱。这么想来她们是圆满和幸福的。
车到柿子沟已是晌午。没有走进甘家,远远看到甘母坐在门口。秦嫂说老太太前些天都一直坐在入村的路口。这几天风大我才把她拽回来,在屋内又坐不住,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以为是儿子。也是的,柿林快有三个月都没有回来了,再不回来老太太都神经了。去镇上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一直都关机。外面的事再重要,还有老娘重要吗?这几天老太太饭也吃不下,睡到半夜就不睡了,一天絮絮叨叨都是儿子。
甘母见到她像见到亲人,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下,没等她说话甘母就说,郦大夫你对我说实话,柿林这么多天没有回家,不会有事吧?她勉强笑了笑说,能有什么事呢?你天天为他祷告。甘母说这几天我右眼一跳一跳,跳得心慌慌的。秦嫂说还不是想你儿子想的?她心里酸酸的脸上却挂着笑说,你儿子忙,就派我过来看看你,顺便再瞧瞧你的病,最近身体没有不适吧?甘母说你来了我的病就好一半了。
进了屋郦云舒把一兜火龙果放下,又拿出带来的一些常备药。问最近镇上的邝医生来过没有?秦嫂摇摇头,把她拉到一旁说,最近老太太看着比以前迟钝,我猜想是不是有新的病,就给镇上邝大夫捎信,邝大夫支支吾吾也没有说不来,但就是不来。八成是欠了人家的钱了,当时柿林给人家讲,一月来两次半年结一次工钱。
秦嫂把话停下来,笑了一下说还有我的工钱,不过我的钱不够一句话,给不给都不打紧,都一个村门错门的,就是没有工钱该伺候还得伺候。还有家里的溶血栓的药也用完了。
她知道秦嫂转圈催要工钱,问欠多少月了?秦嫂狡黠一笑说不到仨月,我就是随便一提,不着急不着急。她从衣服兜里掏出钱付了秦嫂三个月的工钱。秦嫂把钱拿在手里显得难为情的样子说,你看这算啥哩?就跟我催你要钱似的,多薄气!她说吃过午饭,我带甘母去镇上医院做个CT,看有没有形成新的血栓。从我的观察看可能出现了新血栓。秦嫂去灶房准备午饭。
这时候甘母把她叫到身边说,郦大夫我总感到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老婆子虽老了,心里不糊涂,柿林是个心细的孩子再忙不能把老娘忘了。他为什么不回来派你来呢?秦嫂到镇上打了他几次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呢?
望着如一盏残灯就要油尽的甘母,她一下被问得眼里想流泪。这位辛苦一辈子的母亲,还没有充分享受到儿子带给她的荣耀,就将被更大的苦难吞噬。假如知道柿林出了这么大的事会不会能挺住。甘柿林是她的希望所在,她的一切都随儿子起而起,随儿子的落而落。柿林为她构筑了饱满的精神世界,她就活在儿子的精神世界里,一旦这个精神世界坍塌,她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郦云舒控制着自己,装着去厕所,站在厕所里默默流泪。一下子意识到甘母将与自己今后的生活紧密相连,她不但要赡养好甘柿林的母亲,让他忧心如焚的心安顿下来,而且要把甘柿林给母亲那个饱满的精神世界,继续展演在他母亲面前。
她刻意掩饰一番,强打精神走回来拉着甘母的手说,你不必为柿林操心,领导最近派他去外地学习了,估计需要一段时间。他走的匆忙又放不下你,就托付我来照顾你了。甘母问需要多长时间?她说这我也讲不准,反正回来后遇到有镇长局长什么敬酒的,你得拿捏一把再考虑喝不喝。甘母脸上笑开了花,说学习是好事,给他说不用恋家,一时半会老天爷还不收要我。两人都笑了。
吃过午饭,她安排司机拉甘母去镇上检查身体,甘母好说歹说都不去,其实是害怕花钱。她诳说检查身体不要钱,甘母才随她去了镇上。检查的结果正如她判断的那样,又出现了新的血栓。
她一下犯了难。这意味着甘母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她又不能陪护在身边。她找到镇医院为甘母看病的邝医生,把半年的出诊钱付过,又额给他外包了一个红包。邝大夫推辞一番收下后说,甘母身边有秦嫂陪护,住院我又在医院里,你在不在都无关紧要。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常见病,只是需要康复的时间,千叮咛万嘱咐让甘母留在医院里治疗。她身上带的钱全部撇了下来。
坐车回落凫市。在车上想着今后经济上的支出,她一下感到了压力,她与詹子恒离婚后没有任何积蓄,每月的工资也都月月花光,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族”。现在她需要承担甘母的生活费医药费,秦嫂的雇工费及其它乱七八糟的费用,还有甘柿林在狱中的一定费用。这些所有的费用全部依靠她每月仅有的工资,显然不能满足需要支出。
从青石镇到落凫市一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感到路边的行道树一直往后倒,倒得她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