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10、下篇：第1章

　　甘柿林出事的第十三天，郦云舒被院长叫到办公室。院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她坐下才发现椅子和办公桌之间有一段距离。她坐在那里孤零零地像被审的犯人。她从椅子站起说，院长我是郦云舒。院长把放在桌面上的眼镜戴上仔细望了她一下，似乎感到秘书把椅子这么摆放的确不妥，说小郦把椅子往桌边挪挪，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把椅子往桌前移了移。院长下意识把自己的老板椅在办公桌后滚动一下，闪出一段距离说，甘院长发生这么大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我感到特别的惋惜，如果没有这件事发生，他是很有前途的，年轻有为，名牌大学毕业，智商情商都是一流的，可惜啊！不说了。
　　院长摇摇头，把眼镜摘下，停下喝了几口茶又说，这件事发生都知道源于你俩的感情而起，对于你俩的感情我不便评论，感情问题是个复杂问题。我不是很守旧的人，对感情一直持中性态度，所以今天我把你叫过来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最近医院对你和甘院长的事议论很多，也有部分职工向我反映你的情况要求怎么怎么的，我都挡了回去，年轻人应该给一个改正的机会 。听下面人说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做工作调动的努力，如果有适当的环境换一下也好，医院方面不阻拦你，树挪死人挪活嘛，这个环境毕竟对你有了影响。
　　院长再次把话停下来，给她斟酌的时间。她低着头盯着办公桌的一角，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有少许的感激。来院长办公室之前顾虑重重，想着院长不管怎么教训她批评她，她都得接受，因为她已经无路可退。
　　甘柿林出事之后，她觉得不能在这里呆下去，就给原来准备跳槽的康乐医院联系调动事宜，却迟迟得不到答复，去找人力部部长，部长推了几次最后磨不开面子，道出了实情。说医院聘请的院长是个女院长，听说她与甘柿林的事之后，坚决拒绝她的调入，为此与医院董事会红了脸，说当一天院长就一定把那些有问题的女人拒之门外，即便她是某方面的专家或权威。面上说的是为了维护医院形象和声誉，其实都知道女院长也是被害成这样的。她丈夫就是被女护士半路拐走的，她对这样的女人心存禁忌。郦云舒便没有了退路。
　　现在听院长同意她调出，一时没有主意。郦云舒等院长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续茶时说，院长，如果让我调动工作是医院的决定，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你的话带有强制性。
　　院长正喝茶马上把茶杯放下说，不！不！纯属我个人的想法。你在医院工作那么多年又是副主任医师。我也是从医生走上领导岗位，深知培养一个人不容易，仅仅因为感情问题把你毁了，太可惜了。
　　院长又把茶杯端起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拿在手里说，当然，你的事主要是影响太大，甘院长又是医院的领导。如果你一时没有调动工作的打算，我建议你换一个岗位，避一避大家的注意力。从今天起你暂时先到传染科工作一段，那里人少眼少对你有好处。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有上会研究，如果上会恐怕不是这个结果。甘院长工作有魄力受到大家的爱戴，不过工作中也难免得罪人。
　　院长接下来没有把话展开，又说如果你能接受，回去之后就到传染科报到，工作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平息下去，还可以回来。我与甘院长搭了几年的班子，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花花公子那种也是一时之错。
　　她听出话里的意思。院长把与甘柿林的关系延伸到她这里，院长想保护她。她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院长摆摆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说，这是工作人员清理甘院长办公室发现的，在笔记本里夹了一张你们俩的照片。交给你保存吧，柿林家也没有其他人。
　　她接过笔记本随意翻看一下，是剪贴有关介绍康定的照片和文章，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有一行字：带你去康定，看云展云舒。那张照片是在高山县高答谢会上她和甘柿林对唱《选择》时，校方拍照留影。甘柿林手握话筒望着她歌唱，她面带笑容深情地侧身望着他，两人一副幸福模样。
　　她的泪一下模糊了双眼。想不到甘柿林这么心细，精心做着去康定的准备。一种被爱的温暖与眼前的凄凉让她更加难过，她把头埋在笔记本里，让眼泪尽情流淌。院长安慰说能看出柿林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但过去的都过去了，还得面对现实还要生活，你们都年轻后面有很长的路要走，走好每一步就是了。
　　她从院长办公室里走出，经过甘柿林以前的办公室时，不自觉停了一下，看到室门紧闭，门口“副院长办公室”的牌子斜吊在墙上，一副颓然模样。显然甘柿林出事后没有人去关注这里的一切了。她心里一阵心酸。甘柿林办公室曾经是最有人气的地方，每次到行政楼办事，都能看到门外等待接见的人们。
　　回到门诊室收拾完自己的物品，想到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很少再有机会伫立在窗前张望，还是禁不住想看看那个牵动她心扉的办公室，想想那个办公室里呆过的人。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向甘柿林曾经的办公室望去，窗户紧闭窗帘紧遮，窗台外摆放的一盆花也不知去向，虽然外面阳光明媚，办公室却在背光的阴影里，能感觉到里面的寒冷和清寂。
　　她眼里发涩不忍心看下去。那个曾让她温暖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伤心之地。她把眼睛移开望向医院的西南角方向，那里有一排平房就是传染病区。她清楚自己与其说是调入那个科室，不如说是像传染病人一样被隔离在那里。现在医院里都在像躲避传染病一样躲避她，她不去那里又能去哪里呢？
　　她敲开黄主任办公室去辞别。黄主任已经接到她调动的通知，热情地站起给她让座。看到她憔悴的脸上罩一层愁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不知怎么安慰，拉了一会又放下为她倒水，说你喝水你喝水。
　　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主任心情舒展下来，说郦大夫你也别难过，院长这样做有不得已的地方。医院里有一部分职工给院长联名写了信，还有对甘院长落井下石的，这些人也并不是针对你个人。改革开放这些年人的思想很活跃，出现各种各样的感情问题，都有一种危机感。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感情问题没有对与错，更没有标准答案。
　　黄主任把话回了回，说这种事情出了之后，最后受伤的总是女人。看着她的脸又说，郦大夫看你的脸色不对啊，一定要注意身体，要学会调整，如果调整不过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黄主任把一席话说完，又劝她喝水，似乎她多喝一点水就能减少一点痛苦。她对黄主任表现出来的友善感到温暖，说我会保重自己，只是一到冬天我的哮喘常常发作，又加上出现了这件事，难免有一些加重，不过，天气一转暖我会好起来，谢谢你的关心。
　　黄主任把手伸过去按在她的手上说，有件事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我前天是从同学那里听说的，老詹前段时间再婚了，女的也是医生，从内地一起招聘到海南，是个大龄未婚女。听我那个同学说，对你家妙妙不错，孩子也很喜欢她，这你就放心了。
　　她表现很平静，笑了一下低头喝水。黄主任感觉到她已经从那段婚姻里走了出来，也把心情松弛下来，感叹一会女人对男人的痴情和痴情后受到的伤害，愤愤不平一番，说甘院长这件事出来之后，他自己受到惩罚不必说，负面影响最大的就是你，把脏水都泼到你一个人身上，被人说三道四又被调到传染科那个鬼地方。以你的条件假如是我，干脆辞职回家做全职太太，小伲开了那么大的公司，在乎你赚钱养家不养家吗？
　　她恍然意识到在大家的眼里，伲江绿还是她的丈夫。愣了一会说我和小伲是假结婚。黄主任觉得自己听差了，惊异地看着她，一脸的疑惑。她说我与小伲只是办了张结婚证，我们是同学关系。当时瞒大家是为了肚里的孩子。
　　黄主任眼珠要滚下来，盯着她很长时间问，肚里的孩子不会是甘柿林的吧？她点点头。黄主任似乎难以平息自己惊异，默不作声喝了一大杯水，又问现在孩子怎么办？她低头控制一下情绪说，孩子已经没有了，甘柿林出事当天就自然流产了。黄主任沉默了良久，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她说没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吧。
　　黄主任说你知道医院的环境对你有多么恶劣吗？大家背后的唾液就能把你淹死。都以为你勾引了甘院长，破坏了他的家庭毁了他的前程，把他的一切都葬送了，你背负的恶名一辈子都洗不掉。
　　她木然地坐着，仿佛黄主任讲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情。黄主任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又恨铁不成钢又同情可怜她。
　　黄主任回到办公椅坐下，不停地转动手里的笔，过了一会说，郦大夫我俩是好朋友我才要这样提醒你，有两点你必须清楚。第一你要让外人知道你是与老詹离婚后和甘柿林走到一起的，这样会减轻对你的议论，把你从道义上解脱出来。你是单身有感情选择的自由，而甘柿林是有妇之夫，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大家就会把同情转向你，以为是甘柿林招惹你的，你是受害者。第二从目前的情况看，不要说你与小伲是假结婚。虽然是假结婚，也要一口咬定是真结婚，而且说肚里的孩子是小伲的。假如让人知道这个孩子是甘柿林的，很多人会非议你的感情，质疑你怀孕的动机，说你是用孩子要挟婚姻，更会让你为甘柿林的离婚、丢官、入狱等一系列不幸背骂名，因为在社会地位上你处于劣势，而甘柿林是你的领导高高在上。
　　这两点你把握住了，慢慢议论就会偏向你。甘柿林的悲剧不该你去承担道义上的责任。
　　她摇头说我做不到，这样做我内心自责的痛苦要远远大于我承受外界非议的痛苦。黄主任说甘柿林已经这样，一切都毁掉了，背什么恶名背多背少恶名，都是无所谓的事情。而你处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还要生存还要活下去。她说我对甘柿林的爱无法抹掉，他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不但不应该离开他，还要把我对他的爱让他感受到。
　　黄主任再次站起来沉着脸说，你先要关照关照自己吧，你现在的状况都成了什么了？我真为你忧心。她从座位上站起说，想想甘柿林在里面该有多么痛苦绝望，我睡都睡不下。黄主任把手里转动的笔扔在桌子上说，我怎么说你呢？你都快成鬼了，还想着他，我只有两个字：无语！她说我谢谢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