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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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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出院甘母也在考虑这件事。
从老家到落凫市检查后住进医院,待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她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以前在家里昏厥过几次,有一次她不知道昏厥多长时间,醒来时候已经是夜里,开始觉得是生柿林落下的头疼病,撑一撑就过去了,到这里诊断后才知道得了脑血栓。她突然有了有一种将要离开的感觉。
有个星期天儿子在病房里呆了一天,她和儿子说了一天的话,晚上儿子离开时候,她鼻子一酸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她倚在病房的门框上送儿子,看到儿子消失在走廊尽头拐弯处,突然有一种诀别的感觉,仿佛看到的是儿子最后的一眼。是的,她得了这种病,多看儿子一眼是一眼,等到糊涂得失去记忆,儿子守着娘像没有了娘,自己守着儿子认不出儿子,不知将是什么样的滋味。她必须呆在儿子身边,走完最后一程路。
想到与儿子在一起,又想到儿媳。总感觉与儿媳和不到一条缝上,也不是大毛病,在心里却疙疙瘩瘩,想必儿媳也觉得别扭。她觉得是自己老了,应该多为儿媳着想,儿媳是城里生城里长,又在那么一个干部家庭里。自己呢,说穿了,就是一个乡下大字不识的老婆子,又有脾气又不会容忍,惹儿媳生气难免了。
这回留下来,一定要多体谅儿媳。她想。
但是见到儿媳后,甘母的想法破灭了。席苇是和甘柿林摊牌的第二天来见婆婆,直言不讳说,我和柿林的意见是让你留下来,一来这里的医疗条件比乡下好,便于就近治疗;二来也便于我们对你的照顾,你毕竟到了这把年纪爬高上梯不方便。
婆婆慌忙给儿媳剥橘子,歉意虚让的话还没有说出,听儿媳又说,按说像你这种情况,最好住进家里,但家里呢,地方窄小,人来客去又热闹,怕你受不了,对你的身体恢复不利,更主要的是我和柿林一天到晚都上班,腾不出时间照顾你。我俩考虑了考虑,决定租赁一套离家近的住房供你居住,另外雇请个保姆伺候你,不是最好的办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甘母手抖了一下,橘子掉在地上。席苇看出婆婆的心思,弯腰拾起橘子,补充说这只是我和柿林初步一个想法,肯定有不周全的地方。我来呢,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觉得不妥,我们还可以想其他法子。
甘母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知道这是儿媳决定下来的决定,儿子没有来,说明儿子心里有苦衷,她如果拗着,儿子夹在中间,会生出许多闲气来,儿子的脸往哪儿搁?即使勉强住在一起,和儿媳以后别别扭扭,还不如早分开,落得个两边都好。甘母强颜欢笑说,孩子们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按说我该留下来住在一起,不过你们也知道,我打小在山村里住习惯了,乡下空气新鲜到处青枝绿叶,离开反倒不利于养病,我还是打算回去住。
席苇说这些你给柿林说了吗?他还是想让你留下来。
甘母勉强笑了一下说,我的儿子我了解,如果我想回乡下他不会拦我。席苇想了一会,说也好,回乡下我们出钱为你请一个保姆。甘母说我还能自个照看自个。又说了一些甘柿林面临提拔处于关键时期的题外话,席苇就走了。
甘母一个人躺在空荡的病房里,心就像这病房一样空荡。从小把儿子养这么大,她一直感到儿子在身边,即使到高山县城读书,到外面上大学,毕业后在落凫市结婚成家,他就如飞不高的风筝,牵线拉在自己手里。有时她甚至觉得柿林还是个吃奶的孩子,离开她难以存活。
现在儿子就在身边,又觉得离她很远。不过想到儿子能娶这样家庭的媳妇,有个光亮的前程,不也是她这个当娘眼巴巴盼望的吗?儿子幸福便是自己的幸福,自己受点委屈就不算委屈了。
早上甘柿林拎早餐陪母亲吃。甘母吃一会早餐,停下来看一会儿子,眼光怪怪的。甘柿林问,娘,你咋了?我好好哩,你用这眼神看我。甘母摸着儿子的头,问你最近是不是关键时候?甘柿林说你又听小苇瞎扯啥了?甘母说小苇给我讲,人家最近要提拔你,可不能为我的病分心耽搁了,也不能把啥事弄得乱七八糟。甘柿林说她给你讲这些干啥?你又不懂里面的路数,跟着乱操心。甘母一本正经说,娘还有件事给你说,我打算出院后回老家住。郦大夫讲了,得这种病重在调养和活动,乡下环境好适宜养病。
甘柿林没有看出母亲的心思,不在意说,这件事以后再讲,现在你老老实实安心养病,操一辈子心了,住进医院还闲不下。看见母亲满脸忧心,笑着又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不是在县城读书时候,吃这顿想下顿,现在你儿子有能力让你享清福了。看了一下手表,说到了上班时间。安顿好母亲,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停下来说,上午付雪过来陪护你,有什么要说的你就对她说。说完夹着包,一溜烟出了门。
甘母送走儿子,把房内物品清点摆放整齐,带上自己随身东西出了房间。她要在付雪到来之前,去落凫市汽车站,赶坐经过青石镇的一趟客车回乡下。她知道自己如果主动回去,就能避免儿子与儿媳在她的问题上置气。
甘母走下楼经过门诊楼时候,想起该去向郦大夫做个告辞。郦云舒已经上班,还没有接诊,见甘母进来忙打招呼。甘母说我要回乡下了,特来向你言一声,请你秋上一定去我家看风景吃柿子,我把最好的柿子留下等你去。
郦云舒嘴上说“一定”,见甘母只带一点随身物品,问柿林怎么没有陪你回去?甘母支支吾吾说儿子工作忙脱不开身,自己习惯独来独往了。她感到纳闷,儿子脱不开身还有儿媳呢,总不能让一个病人独自回乡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她说你年纪大了需要有人陪护,甘主任怎能这么放心呢?甘母脸上闪过一丝苦楚,马上笑着说我不碍事,见了柿林就说我回老家了。郦云舒阻拦几次没有拦下,甘母已经走出医院。
郦云舒感到甘母的举动有些异常,就给付雪打电话。付雪正为寻找甘母忙乱,听郦云舒讲甘母坐车回乡下了,猜想可能是为居住问题与儿媳生了气。把电话又打给甘柿林。甘柿林给妻子打电话,席苇告诉他说,已经把租房的事同婆婆谈了。甘柿林感到事态严重,慌忙往医院赶去。
到医院门口,见付雪已等在那里。见面把事情分析后,觉得甘母可能会直接坐车回乡下,便心急火燎赶往汽车站,到车站得知经过青石镇的客车已经驶出,推测母亲有可能是坐这趟客车回去的。甘柿林一下子瘫软,知道母亲这一走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付雪说我们找辆车把甘母追回来。甘柿林同意,觉得是个补救的办法。
甘柿林打电话回单位调车,卫生局的两辆车已被派出。又把电话打到下属单位,也腾不出车辆。付雪犹豫一下,掏出手机打给耿啸谷。五分钟之后,耿啸谷亲自驾驶他的越野车出现在汽车站。两人坐上车不由分说,开足马力向青石镇方向追去。
汽车驶出一小时后,在接近青石镇境的公路上截下坐在客车上的甘母。
甘母下了客车,站在公路上。弯弯曲曲的公路在层层迭迭的山沟里盘桓。付雪和耿啸谷远远站在前面路边的土岗上,尽量不去打扰他们。
甘母指着周围的群山说,我老了,越发喜欢住在山里。如果真是孝顺我这个老娘,还是让我回去,成了一把骨头的人了,迟早还要把这一把骨头还给山里,住在外面不踏实。
甘柿林几乎用听不到的声音说,你不能拗了,不回去等于打儿子的脸。甘母正颜厉色说,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呢,我回来是我想回来,没有人撵我也没有人给我脸色看。
甘柿林低声喊了声“娘“,眼里噙满泪水。他背过身本想控制一下情绪,泪眼中朦胧看到远处山崖上如蚁的人影,那是采药的人。想到母亲当年采药像男人一样吃苦受累,终于熬过来,如今患了病却不能与他厮守,情绪一下子失控,泪水夺眶而出。
甘母靠近扯起他的手,强颜欢笑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像个孩子?甘柿林哽咽着说,娘,家我可以不要,散了还能有新的家;娘我只有你一个,我不能为了家不要你这个娘。
甘母和甘柿林的对话一直压低声音。这时候听到甘母突然大声呵斥儿子,说你好糊涂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赶过去。听甘母又说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是盼着你有出息,为了这点小事动不动就不要家了,哪像有出息的孩子?付雪听出意思,走过去拉着甘母的手,说你要体谅你儿子的心,他也是为你好,生怕委屈了你。甘母嘟噜了一阵,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她想回老家去。甘柿林说你是病人,一个人呆着老家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做儿子的无法交代。甘母笑了笑,说你的心劲我知道,有这份孝心我当娘的就知足了。
甘母知道她和儿子之间隔着儿媳。儿媳的重要性她心知肚明,不仅是儿子的媳妇,更是儿子未来的依靠,她不能为了自己把儿媳得罪了。甘蔗没有两头甜,娶了这么家庭的媳妇,就意味着家庭和媳妇不能两全其美。
她执意要回去。甘柿林说,娘,非让我给你跪下求你吗?甘母一愣,见儿子无助的眼神,心如刀绞一般,有那么一刹那她打算跟儿子回去,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心硬了下来,她不能搅乱儿子的幸福。
两边僵持不下。
付雪出了个折中主意,说让甘母暂时回老家一段时间,以后想儿子就接回到落凫市,和儿子住一起;喜欢住乡下,儿子雇请一名保姆照顾饮食起居,还可以出钱让镇上的医生定期去诊断看病。甘柿林没有他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答应这个折中办法。
甘母同意雇请保姆,但不同意花钱请医生,说我得这种病也是常见病,别人吃啥药我吃啥药,请医生花的是冤枉钱。甘柿林说我不能天天守在身边,落凫市离家又这么远。甘母说如果一定要为我请医生,不如隔仨俩月让郦大夫来家瞧瞧就行了,也顺便看看这里的风景。
付雪点头笑着说,甘母你真有眼力,郦大夫医术高明人又温柔,是我们医院的院花儿。甘母咧着嘴笑个不停。
甘柿林见母亲有了说笑,心里稍稍有些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