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0、第 10 章

　　在母亲的陪护问题上，甘柿林拆东墙补西墙总算应付过去了，母亲出院后的去留问题让他百爪抓心。母亲患脑血栓这种病随时会有反复，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乡下，何况过了古稀之年，子欲养亲不待，把母亲留在身边颐养天年，是子女的职责。如何说服母亲留下来，也是件头疼事。母亲不愿住在城市，环境不适应是个原因，她不愿与儿媳住一起也是个原因。这只是母亲方面的难题。
　　他还需要与妻子沟通，说服席苇不反对母亲留下。婆媳之间在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有相当大的差异，以前住在一起，就时不时磕磕绊绊，有一次席苇为避免与婆婆争吵，干脆住进了娘家。现在母亲又患有疾病，妻子难免会嫌弃。
　　吃早饭的时候，甘柿林吞吞吐吐把想法说了出来，说我母亲年纪大了，又患这种病，独居乡下他放不下心。席苇问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甘柿林先摇摇头，后又点点头。
　　她知道昨夜他在床上辗转翻腾大概就为这事。低头吃了一会饭，放下筷子，像是漫不经意说，我和你娘的关系，咋说呢？你站在中间，她又是你的母亲，按说我不能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揭一片抽纸擦擦手又说，我和你娘的关系，你也清楚，主要是生活习惯相差太大，老太太个性又很强，我们毕竟不算一代人，中间的代沟很大，如果勉强生活在一起，难免有和不到一个拍上的时候，到时惹你娘生气……。没有往下再说，意思很明白，她反对与婆婆住在一起。
　　甘柿林说你说的也是理，但我家的情况很特殊，我娘终生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家里又没有兄弟姐妹，这时候把她一人撇在乡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席苇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担心以后如果在一个屋檐下闹出不愉快，你夹在中间，一边是我，一边是你娘，会很难受的。最近我在看一本巴金的书叫《寒夜》，很体谅男主人公的处境，你不妨也看看。不是我不体谅你，也不是我不能忍让，有些事情进入那个环境，不知不觉就生出闲气来。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甘柿林鼻子一酸，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娘。声音有些哽咽。席苇看了一下手表，知道这样争论下来，谁都难以说服谁。说马上到上班时间，今天我还有一个会议要参加，这件事情你我都再斟酌斟酌，也许能找出个两全其美都能接受的办法。快速把餐桌收拾后，提包出了门。
　　晚上下班回到家，见甘柿林已经提前回来，做好饭菜在等她。知道为母亲的事，丈夫煞费心机。甘柿林搛了三次菜给妻子，席苇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摇着头无奈说，像你们乡下出来的学生，让城里姑娘最迷恋的是孝顺、顾家、重情义、知恩必报，但让城里姑娘最害怕的也是这些，农村出来的学生后面都有一大串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结婚后就成了累赘负担，而你们呢，又最爱讲亲情讲面子讲知恩必报。
　　农村出来的学生很艰苦，都有一段读书的辛酸故事。甘柿林补充说。
　　席苇说我都知道。但你想没有想过你的辛酸你的故事，与另一个人毫不相干，这些对于与你在一起的另外的那些人是完全陌生的，而且不同程度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甘柿林说两个人恋爱结婚走到一起，就意味不分彼此深度融合，不能接受的要接受，不能容忍的要容忍，所谓的同患难共欢乐，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能成为夫妻，当然更不是患难夫妻。
　　席苇说你的话言重了，我们仅仅就是为你母亲的居住问题争论了一下，你却这样上纲上线，上升到这么高的高度。
　　甘柿林说这个问题对于我是原则问题。我与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母亲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现在最需要我的时候，让她孤零零住在乡下，母亲会怎么看待我？乡邻乡亲会怎么看待我？我自己会怎么看待我？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是我娘打小教我的儿歌。
　　席苇再次讲出她的疑虑，说我喜欢早餐吃面包喝牛奶，而不喜欢你娘吃的油条胡辣汤，我们三口人总不能为了一顿简单的早餐“一国两制”吧？
　　甘柿林有些激动，望着妻子说，我母亲一辈子不容易。之前我和我母亲的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下，对你是陌生的，你不会有兴趣关心更没有必要去关心，但我们俩生活在一起，恳请你为了我和我娘，能不能委屈一下你自己？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席苇拿起筷子给他搛了一筷菜，说这样吧，我们都退后一步，也是为你，能不能折中一下分开居住？让你娘住下来，我们在附近为她租一套房子，再雇请一个保姆，既能照顾她，又不至于住在一起产生不愉快。
　　他知道这是妻子深思熟虑说出的。显然妻子作了让步，如果他还拗着让母亲和自己一起居住，妻子与母亲今后的相处会异常困难，甚至会出现更大的不愉快。他不得不考虑妻子的建议。
　　甘柿林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讲起这件事。虽然他觉得妻子的建议是正确的，但对母亲无法说出口，母亲会不会多想尚在其次，单单是村上说三道四的议论，唾沫就可以把他淹死，母亲为了儿子寡居一辈子，现在儿子有了出息，却容不下母亲住在身边。
　　后来，他犹犹豫豫把这件事讲给付雪。付雪笑着说，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你断断家务事。
　　她们选了一个叫枫树林的咖啡店。
　　甘柿林把自己的为难讲了讲，说母亲含辛茹苦这么多年，把他视为生命的全部，到乌鸦反哺的时候，他却连为母亲尽一点绵薄的孝心都不能做到。
　　付雪问为什么你这么在意与母亲的分开居住？甘柿林低头不语，用咖啡勺一遍一遍机械地搅动着杯子。付雪问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待这件事吗？他抬头望着她，与其是寻找答案，不如说求得心灵的寄托。与母亲分开居住，不管别人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不是他需要的，他需要的是母亲在这件事上不被伤害。
　　付雪说，作为女人站在女人的角度，我其实理解嫂子的苦衷，她想过的是一种平静的不被打扰的生活。甘母住进来，就会多多少少影响到她的生活。如果两人发生摩擦进而有了矛盾，你夹在中间是很难受的。孝顺有多种方法，不一定住在一起就是孝顺。
　　甘柿林说她是我母亲啊！你嫂子不能为我母亲受委屈，能不能为了我受些委屈？我们已经是夫妻关系，相爱的意义不光是爱我一个人，而是爱我所爱的人，我才有满满被爱的感觉，但她这样做会让我怎么想呢？他有些激动，重复着最后的话。
　　付雪说，你说的只是一种理想的感情和生活，但我们往往面对的是现实的感情和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会冲销掉许多理想，也会磨蚀掉许多激情。我们都是社会的人，没有人能脱俗禁俗，包括感情的东西。他说对于我母亲来说，我的一切都要为她让路，包括我的生活和婚姻。
　　付雪把盛有南瓜子的托碟往他前面推了推，微微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与母亲分开居住呢？在我看来，居住在一起或分开居住，说到底就是一种形式。你要的是对你母亲的爱呢？还是爱的形式？甘柿林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是全部，其中也包括爱的形式。
　　他讲了母亲为他操碎的心。
　　甘柿林在高山县高上了三年高中，母亲在乡下没有到学校看过他一次。他吃饭的粮食是靠镇上一位来往镇与县城做小生意的亲戚顺路捎到学校的，母亲把省吃俭用下来的粮食背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再由亲戚带到学校。
　　他也埋怨过母亲在他上学期间，为什么没有到学校探望过一次，多年之后那位亲戚告诉他，有次他母亲实在想他，在镇上买了车票打算去县城，坐上车犯了寻思，计算从镇上到县城车费需要两元，这是儿子在学校一个星期的伙食，就退了车票，为两角退票钱和售票员吵了一架。
　　高考那年，参加完三天考试，他赶最后一班客车回家。客车到镇上时候已经擦黑，他跳下车一眼见到母亲坐在桥墩上向他招手，母亲从村上赶到这里等了一天，一天时间就这样不吃不喝等儿子。母亲满心欢喜走过去，从口袋里给他掏出烙油馍，油馍已经发干仍不舍得尝一口。母亲在桥头饭店为他求了一碗开水，甘柿林是和着流下的眼泪，把烙油馍吃下的。
　　母亲头发凌乱，满脸都是尘土。他站在桥头，远处是黑黝黝的柳鸣山，盘沙河像一道白练从群山里瓢出来，河两岸的刺槐林里栖息着叽叽喳喳的山麻雀，一浪高过一浪的嘈杂淹没了盘沙河哗哗的流水。甘柿林就在那个黄昏，伫立在盘沙河桥上，握着拳头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他要对得起母亲，要让母亲过上幸福的生活。
　　高考回家的第二天乡邻乡亲都来看他。母亲高兴打发一拨又一拨，当把第四拨打发走后，竟然坐在椅子上倚着门框睡着了。邻居秦嫂说他在县城高考三天，他母亲三整夜都睡不下，半夜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三夜，她为儿子的前程担忧，害怕甘柿林考不上大学回乡务农，劲没有一把，力没有一分，将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为此他母亲到庙里烧香，祈求儿子能金榜题名。
　　现在甘柿林当初的一切都实现了，他宽敞明亮的家却容不下母亲的一张七尺睡床。
　　甘柿林讲起过去泪流满面。付雪递过去一包餐纸，他拭去眼泪，一直低头不语。付雪望着眼前这个被痛苦包围的男人，觉得有些惺惺相惜。甘柿林高攀“豪门”子女，落得个为母亲的居住问题伤透脑筋；而自己当初和耿啸谷的恋情，也有赌上去的意思，归根结底是想要省去中间要走的路，不也落得个心力交瘁伤痕累累吗？
　　望着甘柿林，她好像望到过去的自己。此刻她突然明白，这注定是一段弯路，即便勉强走下去，还有很多弯曲在路上，有一口饭分成两人吃的普通生活，有两眼泪不偷偷流而是流在面颊上，才是幸福的生活。
　　待甘柿林平定了情绪，付雪安慰说，只要对母亲尽到孝心，甘母不会计较其它，不会为住一起或分开住想不开。也许她和嫂子有同样的心理，想分开住。
　　甘柿林说我母亲要强一辈子，在诸多事情上都很敏感，而农村老家又特别看重这样的事，有儿子让双亲单独居住会被人笑话，何况我们又是孤儿寡母？我母亲在心理在面子上都过不了这个关。
　　付雪说我先去探探甘母的口风。甘柿林感激向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