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雪日》栗子秋

11、第 11 章

　　虞幸等了两天，直到那个创意大赛落下尾声，也没收到方知延的回信。
　　她有些心灰意冷。喜欢他是事实，但不意味着她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她最终也没去方怡歆的跨年派对，而是回了自己家。

　　吃过丰盛的晚饭，虞淮坐在书房里，戴着眼镜研究学生的实验报告，时不时皱眉摇头，发出轻啧声。
　　虞幸则是和陆文芳一起，坐没坐相，瘫倒在沙发上看现下大热的访谈综艺节目。

　　节目里，主持人cue那对影视圈里以恩爱和睦出了名的夫妻，问“是那一刻让你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刚拿了百花奖的三栖影后看了她老公一眼，笑着面向镜头，眼里盛的爱意快要溢出来。
　　“有一年除夕我在剧组拍戏，还是在很村的山区里，信号也很差，手机基本跟摆设一样。那天晚上下了夜戏，我出摄影棚，突然感觉特别冷。然后就有件外套从我头上盖了下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跟英雄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为我挡去了风雪。”

　　她老公接话：“原来你那时候就爱上我了。怎么不早点说，我后面追你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那我不得矜持一点吗？你那会儿对我的态度也不是很端正，我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还不如端着点。”
　　“好好好，是我不对。”
　　……

　　后面的内容虞幸已经没心思去关注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
　　每次她想方知延的时候都是这个状态。

　　她下意识地点开方怡歆的朋友圈，带着目的性地去看她半小时前传送上来的，只有15秒钟的短视频。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为了适配派对的氛围，方知延穿了件栗子色的高领毛衣，布料看起来很柔软，下边搭的是米灰色的复古毛呢直筒裤。他坐在沙发上言笑晏晏，头发懒散地搭在额前，单手执一杯红酒，在和朱狄说话。
　　派对荧蓝的灯光串联起来，在他面上掠过，让他看上去像是港台上世纪90年代的矜贵公子哥，难得地带出了几分痞气。

　　虞幸看完视频后就魂不守舍，陆文芳几次跟她搭话都没得到回应，病恹恹的模样叫她看着心烦，干脆把人赶出家门，让她找秋律一起玩。
　　她对着毫不留情关上的大门发愣，吐了口气，缓缓下楼。

　　她们住的小区太旧了，楼道的感应灯不是很灵敏，虞幸从五楼走到一楼，一路上只亮了两盏。
　　发灰的黄色，照得落了漆的墙面更破。

　　虞幸把车开到中央广场，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颇考验停车技术的车位。广场上挤满了等着跨年倒计时的青年人，她在那堆重影的人群里，好似看到了青春时期的自己。

　　她进了周边的一家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应该是更文艺调的小酒馆。
　　舞台上，扎高马尾的漂亮女孩低眉弹琴，口中吟唱情意绵绵的歌谣。她在吧台随便找了位置坐下，要了杯特调鸡尾酒。
　　名为碎恋轨迹。

　　入口是柠檬和西柚的酸涩，然后是杜松子酒淳厚的果香，带了一点点辛辣，回味里还有乌龙茶的清甜。
　　给人的第一感觉是酸和苦，像极了爱而不得的少女心事，破碎又漂浮。后面上来的浅淡酒味和茶香缓冲了最初的不甘，逐渐变得沉静，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写下那些往事，成为蜿蜒的轨迹。

　　虞幸品着品着，越发觉得闷。
　　她发微信问秋律是否要一起小酌一杯，等待回复的时间顺便夸赞了调酒师的手艺。
　　于是调酒师又给她做了一杯浅绿色的酒，说是赠品。

　　台面上的手机接连震动，秋律发了三段不长的语音条，气势汹汹。
　　“正想找你呢，我跟赵霁光吵架了。”
　　“不对，是分手！虽然是我单方面宣布的。”
　　“我现在在律所，马上过来了！”

　　虞幸讶异这样的结果，先前的烦闷情绪被全然覆盖，耐着性子等待秋律的到来。
　　秋律动作很迅速，甚至还带了一个看起来大学刚毕业的小男孩。虞幸猜测，这是他们律所新来的实习生。

　　眼前这位看起来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的女人刚坐下就把那杯赠品喝个精光，顺了两口气后，开口介绍：“虞幸，我姐们。闻觉，感觉的觉，我所里实习生。”
　　虞幸伸手，“你好。”
　　闻觉看起来青涩，开口说话倒挺成熟，“虞幸姐你好，我经常听小秋姐提起你。”
　　“她也跟我提过你，夸你很帅，干活也利索。”
　　“是吗…”小男生不太经夸，说两句耳朵就红，“那都是小秋姐教的好。”

　　秋律问他要喝什么，闻觉摆了摆手，只要了杯橙汁，“待会儿我还要把你们送回去呢。”
　　虞幸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这点，对小男孩的印象有所改观。何况闻觉看秋律时的目光，并不平淡，反倒有些过于灼烈。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话题回到今晚的重点。

　　“今天原本是约好见他爸妈的，你也知道赵霁光家里的条件……虽然他现在在自己家公司做小职员，将来还是要掌握主权的。所以他爸妈就希望能找个跟他一起经营公司的人做儿媳妇——而不是我这种。”
　　秋律捏着喝空的酒杯，双眼也是盯住那个方向，几乎要把那支杯子凿出洞来。
　　虞幸听这话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什么叫你这种——”

　　“在他父母眼里，不是经商的就不是什么好工作。然后他们给出了第二个选择，让我辞职，做全职太太，照顾赵霁光的生活起居，再给他生个儿子。”
　　闻觉在一旁听得恼火，一拳杂在吧台上，沉重的一声响，听上去就疼。

　　“我当然没答应啊，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律师。我妈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受的苦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我专攻离婚诉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说我，你说我怎么可能辞职……”

　　“她妈的赵霁光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想法，你知道他怎么说吗？”秋律越讲越激动，双眼因为憋泪忍得通红，“他竟然叫我辞职，让我不要这么拼，他说他养我……”
　　“那样子我的生活跟我妈最开始的那几年有什么区别啊？我凭什么要辞职？我都这么努力了……”
　　“他赵霁光凭什么否定我……”

　　悲痛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秋律趴在虞幸怀里，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虞幸拍着她的背，怕她被眼泪呛到。
　　但她也同样的欣慰，秋律并没有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妥协。她也一直相信，自己的好友并不是那种甘愿为了男人，一再放低自我的性格。

　　她见证过秋律在法庭上的锐利和飒爽，讲到关键点时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她同辩方律师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从未败下风芒。
　　女律师在行业中多少存有劣势，部分当事人在得知自己的律师为女性时，会极力要求更换成看似更有成功把握的男律师，来为自己辩护。而也会有部分辩方律师在看到自己的对手是位女性时，理所应当地掉以轻心，甚至在言语上做不到最基本的尊重。

　　虞幸是看着她一路走到今天的。
　　那样的艰苦，那样的心酸，无数的眼泪和熬亮的夜，她全部打碎，一一吞咽。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旧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律政佳人。

　　情与爱都不是生命的全部，婚姻和孩子更不会是命运的归宿。
　　如果是需要以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磨平所有的棱角为前提才能得到的畸形的爱，又有何珍贵可言。
　　在爱情面前，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立、完整的个体，两个人能够为了更好的未来互相扶持，一路相伴，那才算是最最好的爱情。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学会独立行走，它会让你走得更坦然些”。

　　“其实，有的时候，人自私一点，狠心一点，也并没有错，”虞幸从调酒师手中接过酒，小小抿了一口，“因为你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好的生活。所以你也没必要为了赵霁光那样的人，脱掉自己的尊严，这跟上大街裸奔没有任何区别。”
　　“爱是两情相悦，更是互相包容和成就。你单方面的付出并不会感动任何人，到头来只会被骂活该。你连自我都不要了，要一身皮囊和所谓的美满婚姻有什么意义？”
　　“何况，你也并不能保证，你用自我换来的婚姻，是能从一而终的。”
　　“宝贝，你做的很棒。”

　　其实秋律一直是个很理智成熟的人，自小，她父母的失败婚姻让她早熟于同龄人。
　　而今天是她二十多年来，少有的，不够理智成熟的时刻。
　　好在这份不理智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经典倒计时，酒馆的歌声停了，所有人望着舞台上的那块LED大屏幕，齐声倒数。
　　5——4——3——2——1

　　“新年快乐！”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我一定会发财！”
　　“希望新的一年，我能够遇到真爱！”

　　津南市的上空难得燃起焰火，虞幸和秋律贴着玻璃向上望去，看缤纷的色彩将寂静夜空燃烧，看广场里无数对爱侣互诉衷情再深情相拥，看彼此眼眸中那个含泪欢呼的自己。
　　日历翻页，新的故事即将启程。

　　零点十分，虞幸发布了2021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2021，更高处见。”

　　三张配图，在家时和父母拍的合影，酒馆落地窗外燃烧的夜空，还有两分钟前和秋律闻觉的合影。
　　同一时间，朱狄在朋友圈奔走相告，自己同恋爱长跑5年的女友求婚成功的好消息。

　　此时此刻，众人默契将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酿成烈酒，一口饮尽。而下一秒，每个人都拼命奔向更好的自己，每个人都热烈奔赴下一场山海。

　　枕春公馆将熄未熄的灯光里，方知延饮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给这两条动态各自点了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