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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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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溪湖边,昏暗的路灯映照在湖面上,阴冷安静。
季正冬拥着杭晨,感觉怀里的人轻轻颤抖,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到后来那颤抖变得剧烈,哭声由闷哼变成抽泣,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最后竟变成了恸哭。那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的刺耳,不仅刺耳,也刺得季正冬的心都跟着一阵阵生疼。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杭晨之前的坚强,只是伪装。
季正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杭晨的肩膀,也许,该让他哭个痛快。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杭晨的哭声终于慢慢平息,安静下来的杭晨无力地垂着头,很久,他才悠悠地说了声,“谢谢。”
季正冬心下叹了口气,松开抱着杭晨的手,慢慢转身和他并排面对着艾溪湖席地而坐。夜很黑,这湖地处偏僻,周边一片荒凉,此时除了路上几盏稀疏路灯发出的一点光亮外,整个湖望去,像个巨大的黑洞,映得人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这里太冷了,以前不是跟你说,少来这儿吗。”季正冬柔声说。
“如果真有鬼神就好了,如果他们可以救我妈妈……”杭晨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杭晨。”季正冬忍不住心里一紧,眼前的男孩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微微肿着,一个星期来强撑的坚强全然不见,像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脆弱无助。
季正冬不由把手搭在了他的肩头,让他往自己身边靠拢了些。
“等你妈妈的病稳定了些,我们把她转去上海吧,那里医疗水平比这里高,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她一定会没事的。而且,你的学也不能不上,那么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荒废了的话即使你妈妈醒过来,也会失望的。所以,到时候学你还是得去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租套房子,你可以边上学边照顾你妈妈。我也会好好干活,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季正冬自顾自地说着,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身边的杭晨眼中又是一片水雾,眼泪就那么直直掉了下来。
季正冬不自禁地伸出手,手掌张开,然后用拇指轻轻拭去了杭晨脸上的泪,口中却故作轻松,“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一哭就停不住,多大个男生了!”
杭晨被他这么说着,眼泪却更是越涌越多,他任季正冬帮他擦拭,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对方,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
季正冬也回视着杭晨,路灯下,男孩双眼红肿,脸庞映出泪水的亮光,因为蜷坐而显得瘦弱的身体让他依稀记起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被人欺负时哭着被他保护的小男孩。
时间,仿佛没有前行过,还是十年前的人十年前的地方,长远的分离从未发生,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季正冬一阵恍惚。
然后,他感觉杭晨猛地抱住了他,抱得太急太紧以致他的身体不由跟着震颤了一下。
“小冬哥,不要离开我!”
接着,他听见杭晨说。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季正冬的心里竟涌起一股感动,双眼跟着酸涩。他反抱住杭晨,寒冷的夜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分不清谁在给谁力量。
终于,他也是被需要的。
“我不走,我会陪着你。”季正冬轻声说。
也许不是安慰,而是承诺。人们总是喜欢计较承诺之后的履行,而很少去思考——其实愿意做出承诺本身已属不易,至少,承诺的那一刻,是出于真心。而至于以后种种,那并不是当事人能靠意志决定的。
此时此刻,季正冬做下如此承诺,郑重而没有犹豫。
那天季正冬带着杭晨回到家时,已近凌晨。发泄过后的杭晨整个人更加安静,默默跟着季正冬洗漱安顿,在季正冬让他睡在卧室的大床上时也没有拒绝。
季正冬帮杭晨脱去外衣,盖好被子,像照料孩子一样温柔细心。然后,他也合衣躺进了被子里,单手勾起了杭晨的后劲,让他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然后侧身抱住了他。
那晚,两人什么也没做。
躺在床上,季正冬依稀想起过去在“老房子”时,平头男孩小骏对他说过的话,小骏说,“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那么即使你和他躺在床上,你也只想整夜抱着他,什么都不想做。”
这话他当时并不认同,身边一帮人也“不举”、“无能”地打趣着,但是,现在,他似乎有些体会到了这话的意思。他现在抱着杭晨,的确只是想给他温暖,想安静地这么一直躺到天亮。
他有点相信,这是爱,和过去的那段汹涌澎湃、两败俱伤的感情截然不同的,爱。
耳边,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男孩终因多日的疲惫而迅速睡去。季正冬不由低下头,吻了吻杭晨的前额,怀里的人因此把身体更深地埋了进来,季正冬微微笑了笑,心里生出种满足和塌实……
第二天清早,两人被电话铃惊醒。
杭晨触电般地从被子里弹了起来,转身看向床头的电话,眼中流露出惊恐,迟迟不敢去接。季正冬跟着坐了起来,那电话铃的确刺耳得很,他深深吐了口气,拖着有些麻痹的右手,慢慢拿起了听筒。
“沈丽华家属吗?病人今天早晨醒过来了一次,你们尽快过来吧,医生说她的病可能会有转机。”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仿佛天使一般。
季正冬忙道了谢,转头对焦急的杭晨说道,“你妈妈醒了!”
……
两人几乎是飞奔到了医院。下了出租车,杭晨冲在前面的速度令季正冬震惊,那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孩跑起来竟比他还快。
杭晨打开病房的门,直接奔到了母亲的床前,一旁,医生正在为她测血压。季正冬跟了过去,床上的女人却仍是如往常一样,闭目躺着。
“不是……醒了吗?”杭晨的声音失望中带着焦虑。
“是的,不过刚刚又陷入了昏迷。现在心跳血压正常,我们还要进一步观察。”医生将听诊器从耳边取下,对杭晨说,“她能睁开眼睛,我们感到很意外,这有可能是病人好转的前兆……”
“太好了,杭晨。”没等医生说完,季正冬忍不住兴奋地上前。而杭晨,也是一脸激动。自从杭晨的母亲入院三个星期来,这似乎是他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医生的声音仿佛阴霾天空里的一道曙光,世界都跟着明亮起来。
这天,杭晨守在母亲的床边,几乎一步不离,连吃饭的时候眼睛也始终盯着床上的人。他比以前更加紧张,生怕错过一丝母亲可能有的动静。
晚上,季正冬终于决定不能再让杭晨这么紧绷下去。他怕杭晨这么绷着,他母亲没醒过来,自己就得先倒下去。
于是他硬把杭晨从床边拉了起来,事实上,即使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发现杭晨踉跄了一下——因为身体一直保持某个姿势,腿脚竟已经僵了。
“杭晨,不靠这么一会儿。放松些,现在你得跟我出去。”季正冬掰过杭晨的身体,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小冬哥,就让我再待一会儿,万一等下她醒过来……”
“她醒过来,你会有一辈子时间陪着她。”季正冬开始用强拖的,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杭晨这状态让他担心。
在他的强硬下,杭晨终于不再坚持,乖乖被他牵着走出了病房。
夜晚寒冷的空气比起病房里的沉闷竟有种清新感觉,两人坐上回氨厂的公车,杭晨一路上神情还是放松不下来。
“靠过来,休息会儿。”季正冬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两人坐在公车后部的双人座位上,车厢有些颠簸,杭晨终于慢慢靠了过去,闭上了眼睛。
季正冬顺势吻了吻男孩仍轻蹙着的眉头。晚上,公车上的乘客很少,稀稀落落地只有几个坐在前排,也因为这样,季正冬才吻得自然,没有遮掩。
然后,他听见身旁闭着双眼的杭晨很轻地说了句,“如果妈妈能醒过来,那我……就真的像在做梦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