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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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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季正冬一直陪在杭晨的身边。
但是,杭晨母亲的病情却没有任何进展,甚至有几次,她的呼吸心跳骤停,医生们抢救了数个小时才救回来。
每当这个时候,杭晨就像失了魂似地等在病房门外,他不哭也不叫,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前小窗里医生们的动静,他们或做着心肺起博,或注射着强心针,门里有多紧张,门外的人就有多安静。看着这样的杭晨,季正冬只能在一旁握着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些力量。
但越是这种时候,季正冬就越觉得自己的无用,好象除了站在一边沉默,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杭晨足够坚强。
每次,他的妈妈脱离了危险,他总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季正冬,脸上露出个笑。季正冬不知该怎样去形容那个笑,那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黯淡的脸上,从嘴角慢慢带出个浅浅的弧度,疲惫的眼中水雾一片。尽管,这笑不似杭晨过去笑得那样明朗,但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在里面,一个看似温顺的男孩,内心坚强倔强的力量。这反差让季正冬深深震撼,杭晨就像一根莆草,柔软但却坚韧。
这么想着的时候,季正冬开始不确定这样的杭晨是否真的需要自己,还是他的出现其实只是一种多余。那男孩原本就是比他更勇敢更果断的人。
于是,在杭晨母亲病情稍稍稳定后的第三天,季正冬决定回上海。事实上,他临走前只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他到南昌有急事,没等对方回复便关机搭上了南下的飞机。虽然他确定公司不会拿他怎么样,因为他们再找不到比他更廉价的劳动力,但毕竟,他不能完全不在乎,这工作仍是他谋身的手段。
离开南昌前,季正冬去了医院附近的银行办了张卡,密码用了杭晨的生日,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存进了这张卡里,并且准备以后再靠着走秀的酬劳陆续往这卡里打钱——他能帮到杭晨的,也只有这些,尽管,他并不确定杭晨会不会收下。
然后,他去了自己母亲的家。其实,他有七八年没见到她了,从她和父亲打完官司到现在。季正冬还记得,最后一次在法院门口看到她,她是哭着的,想要搂他,可他却被身边的徐凌拉着跑开了。那时,才满十岁的小男孩一脸鄙夷地对他说,“别难过,你妈卖了你,她就不是你妈了。”
但终究季正冬做不到徐凌说的那么决绝。初中的时候,他妈妈给他寄过信,信上的地址他一直都记得清楚,然后,现在,他顺着那地址找到了母亲的“新家”。
那天正好是周末,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因为身高的关系那女孩高高仰着脸问他找谁,然后身后他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那声音说,“西西,是谁啊?”
于是,他仓皇地逃了。
他甚至连他母亲的面都没见到,就逃了。还是那个词——多余。对于那个完整的美满的新的家庭,他是多余的。正如对于勇敢的坚强的杭晨,他也是多余的一样。
直接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季正冬决定把办好的银行卡交给杭晨,再跟他道个别就离开。
只是这天,他破天荒的在医院没找到杭晨。
要知道,他来南昌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杭晨几乎每天早晨五点多就起床,坐一个小时的车到市里的医院,然后就一刻不离地待在他母亲身边,或者擦身体或者有一茬没一茬地跟她说话,希望她能醒过来,一直到晚上九、十点才离开。
季正冬于是打了个电话到杭晨家,电话没人接,杭晨并没有回家。正在这时,护士进来给病人更换吊完的盐水瓶,见只有季正冬在也颇为意外。
“那男孩怎么不在?今天真危险,他妈妈差点就不行了,医生病危通知单都开了,那孩子拼命地求医生,实在是可怜……”护士摇着头,一脸恻隐。
季正冬却听得心里一沉,隐约觉得杭晨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不见的。
他忙给杭晨的小姨家打了个电话,那对老实的夫妇最近也一直在为杭晨母亲医疗费赔偿的事情奔波。好在周末他们的小儿子在家,接了电话,四岁的小孩说了半天才说清楚杭晨不在他们那儿。眼看着天色渐渐变暗,自己手中的火车票时间就快临近,终于,季正冬一个箭步冲出了病房,不管怎么说,他得先找到杭晨。
他直接打了辆车回的氨厂。为了他出门方便,杭晨另外给他配了一把家门钥匙,但当他打开房门叫着杭晨的名字时,里面却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空空的房间里没有一声回应。
季正冬不由皱了眉,心里越来越不安。终究,杭晨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这么多天下来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日夜操劳,也许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紧绷的弦就会崩溃。
他是真怕杭晨会出意外,在什么地方病倒,或者想不开……这想法一旦生根,季正冬便一刻也坐不住,拿起钥匙又冲出了门。
只是冲到大街上,他才发现对于杭晨可能去的地方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停下来,只能去找,到处去找。于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逻辑或理由的,偌大的氨厂厂区里,他先跑到他们从前住过的那片平房区,却发现那里早已经拆平了,建起了一栋栋连排的公寓楼,哪里还有以前小时候玩耍过的半点影子。然后他跑到他们从前待过的小学,操场旁的老樟树还在,但周围布景像是搁长了时间的老照片,比起从前陈旧斑驳了许多,周末的校园里空空荡荡。他又跑去他们以前的同学家,拼命地敲门,对方看到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是谁,刚想寒暄却被他焦急的询问弄糊涂,刚答完不知道,却又被他匆忙留下的背影弄得更加莫名。
季正冬就这么找遍了他们过去曾经玩耍过的所有地方,运动场、小礼堂、职工医院后的小片菜园,甚至空旷的厂区停车场……但是,一无所获。
最后,终于,他想到一个地方。
当季正冬赶到艾溪湖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冬天阴冷的夜晚,潮湿的空气令湖面一片氤氲,冷风夹杂着水气迎面吹过来,原本出了一身汗的季正冬不禁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一眼看见湖边的碎石堆旁,蜷缩着个人影。
他奔了过去,看清楚那身影时,心里悬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杭晨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孩子般,微微仰起脸看向他。那脸上,满是泪水。
季正冬蹲了下来,什么也没说,慢慢把杭晨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