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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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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杭晨的这个梦醒得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快,都残忍。
当再一个早晨,他们像往常一样,或者说,比往常更充满希望地来到医院时,看到的却是病房里,医生满头是汗地在床边做着心电搏击,床上的人在电击下弹起落下,没有知觉,杭晨睁大了眼睛,脸上不见任何表情。一旁的心电监护仪里发出刺耳的长鸣,仿佛在那冗长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里,生命也跟着渐渐失温。
杭晨是真的呆住了,他甚至感觉不到恐惧。
神智地离开让他始终盯着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地被动地记下了所有的过程,他母亲生命消失的过程。这记忆在不久后反复折磨着他,令他恐惧和悲恸。尽管,之前类似的抢救他也经历过几次,但亲人间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同。
果然,十几分钟的时间漫长地过去,医生终于颓然地摇了摇头,刺耳的声音消失,他的母亲被护士用白被单盖住了头。
医生路过时,轻轻拍了拍杭晨的肩膀,而杭晨竟机械性地答了声,“谢谢。”
整个过程,季正冬也全看在眼里。直到医生走出门时,他才回过神来,他猛地追了出去,抓着医生狂问,“不是说有转机吗?不是昨天才刚醒过吗?!”医生只是无奈地摇头。
季正冬茫然地放开医生,回到病房,眼前的一切仍然不真实。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之前,尽管徐凌曾让他体验过对死亡的恐惧,但也只是恐惧而已,那时他从没想过死亡会真的降临。而现在,死亡真实发生着,在他眼前。
他被震撼了,只是一瞬间,他恍然觉得生命太无力。那床上的女人,虽然一直也只是昏睡,但至少他知道她活着,而这活着的女人曾经那样温柔地年轻过,在她脸上尚没有多少皱纹时,曾轻轻拍着他的头,对他说,“别怕,你去阿姨家跟小晨玩会儿……”那次,他的父母吵的天翻地覆。而现在,那个轻声细语的女人,杭晨的母亲,竟然成了一具没有任何生气的尸体,再不会有任何动作、声音,哪怕一句叹息。
死亡太可怕,这是季正冬当时最强烈的感觉。
然后,震惊尚未消失,担心就跟着来了。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杭晨,以及床上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女人。
他看见杭晨慢慢走了过去,走到床边,轻轻揭开了蒙住女人脸的被单。苍老的脸庞露了出来,其实,与平日昏迷时并没有太大差别,除了嘴唇异常地白。杭晨的手慢慢抚过她的脸,肩,然后顺着手臂往下,最后握住了被单里干瘦的手。一瞬间,男孩的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季正冬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握紧的手一点一点收拢,越来越憋闷。病房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眼泪掉下来的声音。
“杭晨……”季正冬走上前,轻轻扶住了杭晨的肩。
杭晨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眼睛仍看着床上的人,紧握着的手已经很明显地在颤抖。季正冬觉得眼前的男孩可能很快就要支撑不住爆发出来,他甚至做好了抱紧他的准备。
“杭晨,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于是他说。
这句话杭晨听见了,他转过身,看向季正冬,努力眨了几下眼睛,却像是竭力想要让眼泪停下来,他说,“我没事……”
“杭晨?”季正冬心里一阵酸涩。
“真的,我没事。”而杭晨口中的话仍在重复,他慢慢松开了握住母亲的手,使劲闭了闭眼睛,然后用手背强抹去脸上的眼泪,“妈妈的后事,还等着我去办。”
季正冬不由倒抽一口气,一把搂过了杭晨,“别难过,我陪你一起。”
季正冬知道,杭晨不会真的没事。但接下来,一系列冗多繁杂的后事让他发现,的确,已经容不得杭晨沉浸在悲伤中。
遗体要先运送回家,在家中停留三日,然后需要联系殡仪馆安排火葬,棺木、寿衣、灵位、墓地,每一样都得杭晨亲自挑选。而在处理这些事的同时,未结的官司也因为杭晨母亲的离世变得明晰了许多,原本因为误工费、医疗费的额度争得不可开交的纠纷此时全部被一项固定的费用代替——死亡赔偿金。杭晨摇头叹息,劝慰姨父姨母,“妈妈只是不想活着的人再为她奔波,赔多赔少都是与事无补的”。这边官司才刚刚了结,那边杭晨父亲一方的亲戚又跑来生事,说杭晨家的房子当初是因他爸爸工伤赔的,现在杭晨母亲不在了,杭晨也去了上海读书,将来这房子应该归杭晨的叔叔。季正冬在一旁听得浑头是火,正要发作,杭晨竟已经冷冷站出来,指着家里挂着的父亲的遗像和刚刚做好的母亲的灵位,对几位叔叔伯伯厉声道,“爸爸妈妈都在这里,谁要住进来,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吗?”
那一刻,季正冬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知道杭晨平时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平时那样一个温顺的人逼到现在这样声色俱厉,杭晨所要承受的伤害不言而喻。季正冬不禁想到他父母离婚时,那场滑稽的官司,他们从南昌打到上海,再从上海打回南昌,那场官司让他整个童年的幸福变成笑话,而这个世界上热衷制造笑话的人永远不缺。
终于,三天后,一切尘埃落定,该送的送,该赶的赶,杭晨穿着麻衣,为母亲做最后的仪式——出殡。
仪式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凄凉。杭晨在母亲的事情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倔强,他说要让母亲安静地走,于是整个仪式就只有他和季正冬两人。
杭晨先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见了母亲最后一面,然后便安静地和季正冬一起在等候室里等候,等候母亲的遗体火化。那天天气难得的晴朗,小小的等候室里光线充足,阳光明媚,温度是冬日里难得的温暖,而季正冬却觉得心里冰凉一片。杭晨从停尸间走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们要不要看焚烧过程,其实当然不会是全过程,只是棺木被推进火炉的一幕罢了。季正冬脱口而出一个“不”字,所幸杭晨并没有说话。
看那个太残忍,季正冬想。
于是他沉默地陪着杭晨等在房间里。杭晨因为连日来为母亲守夜,双眼泛起了浓重的黑眼圈,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灰灰地没有一点血色。见季正冬在看他,于是他嘴角微微扬了扬,笑得一脸憔悴。
季正冬不由抓起杭晨的手放进了手心,那手冰凉冰凉。
“回去后,好好休息一下,知道吗?”季正冬握着那手搓了起来,想要让它暖起来些。杭晨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听见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一个小搪瓷罐子被放在了杭晨的手中。杭晨拿到时,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眼睛迅速红了。他死死握住那搪瓷罐子,季正冬觉得他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我来吧。”季正冬伸手想去帮杭晨拿,手碰到骨灰盒的刹那忍不住缩了一下,他没有心理准备,原来那罐子竟会那么烫。等他再要去捧时,杭晨侧身拦住了他。
“我是她儿子,该由我来送她最后一程的。”杭晨说着,眼泪就跟着流了出来。
几天来,杭晨并没怎么哭,仅有的几次掉泪季正冬也觉得他哭得太安静,可以的话,他真希望杭晨能大声哭出来,太过沉痛的心情是需要发泄来缓解的,而杭晨的压抑令他担心。
最后他们把骨灰盒安放进了墓园。墓地很简单,地下用水泥砌了一个不到半坪的小方格,杭晨吃力地把上面的水泥板搬开,然后把母亲的骨灰放了进去。最后封墓的时候,他差点踉跄地摔到了地上,季正冬一把扶住了他。
杭晨咬牙站了起来,强撑着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