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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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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外,杭晨的眼睛直直看着远处,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
季正冬也不强迫他,只是安静站在他身后,陪着他沉默。眼前的人身形纤瘦,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季正冬似乎能感觉此刻杭晨心里翻江倒海却又竭力按耐的情绪,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杭晨才转过身来。他看着季正冬,嘴角努力向上扬了扬,笑得力不从心。
“对不起。”男孩轻声叹气,“好久没见到你,才见到,就让你看到这些。”
“别这么说,杭晨。阿姨她会没事的。”季正冬柔声道,希望能安慰到杭晨,但似乎语言的力量太过苍白。
杭晨配合地点了点头。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季正冬想了想,觉得这是他能想出的安慰杭晨的话里最有份量的一句,“学校,你还是得回去上,不然等你妈妈醒过来,她也不会高兴的。”
眼前,杭晨却沉默了。
季正冬等着他的反应,其实,钱方面,季正冬并不是十分的笃定,凭他每天累死累活地走秀,报酬的大头却都被经纪公司抽走,要负担起一个危重病人,他并没有足够的底气。但无论如何,他想自己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怎样也比眼前正在读书的少年要顶用些。他想帮助杭晨,至少,不愿看到他现在这副力不从心却要故作轻松的样子。
“不,小冬哥。”然后,杭晨说话了,“妈妈的医疗费,暂时家里的钱还能负担……你知道吗,”杭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妈妈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但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节省,从来不给自己添什么东西,这十年,她存了近十万……本来,这些钱她是想留给我……”
杭晨有些说不下去,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至于学校,我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季正冬走上前,想要抱住他,手伸了出来,却又犹豫地停住。拥抱,也需要资格吧。
“杭晨……”季正冬叫了声杭晨的名字,却不知道下面还能再说些什么。
“谢谢你,小冬哥。”杭晨却已经不再哽咽,“谢谢你专程来看我。”
季正冬心里紧了紧,他只是用手拍了拍杭晨的肩膀,有些话,多说无益,眼前的男孩太过通透。
……
晚上,季正冬住到了杭晨家里。
事实上,杭晨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陪在他妈妈的身边。医生说由于脑部淤血,杭晨的母亲随时可能出现突发状况,不稳定的病情使杭晨一步也不敢轻易离开,而且,他心里也期盼着也许下一刻,床上的人会醒过来。
季正冬听护士说,这半个多月来,杭晨常常几个晚上都不合眼地留在医院,生怕自己离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护士们年纪也不大,小姑娘对这个年轻的男孩都是心疼大于同情,只是,说起那病人的情况,她们大多默默地摇头。
于是这天,季正冬早早地押着杭晨回到了他在氨厂的家。他想,杭晨需要休息。
季正冬有十年没回过氨厂了。坐上公车,沿途风景一点点熟悉中透着陌生——南昌的变化并不算太大。杭晨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脸上布满倦意。
“闭会儿眼睛吧。”季正冬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杭晨靠上来。
杭晨顺从地靠了过去,眼睛却睁着没有闭上。
很久以前的过去,他们也曾一起这么坐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过家。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大孩子季正冬带着小孩子杭晨去市里的八一公园玩,一整天的时间,他们玩遍了公园里所有的游乐项目,还去滑了冰,滚轴的那种,不会滑的杭晨摔得手掌膝盖乌青,路上累得靠在季正冬身上沉沉睡着。
好象是上辈子的记忆一样。
公车一站一站地停下,一站一站地开动,颠簸中道路两旁的霓虹灯慢慢变得模糊。这一路上发生的太多事情,恍惚而不真实。如果,他们一直都只是那么大的两个孩子,不曾再遇到其他的人其他的事,该有多好。
然后,他们到了家。
杭晨的新家比起从前的平房要宽敞了许多,一室一厅五十来个平方,房间里布置得干净简单,有几件家具季正冬记得还是当初的没换。杭晨把卧房让给了妈妈住,他自己则住了阳台。但是,杭晨的妈妈也把阳台收拾得相当温馨,不大的空间被封闭式的窗户阻隔成了一个单间,浅黄色的窗帘让整个阳台在冬日里显得温暖明亮,靠墙的地方摆了张钢丝单人床,再旁边是一张书桌。整个房间的空间可以说是狭窄的,但看在季正冬的眼里却觉得格外的安心与塌实。
“我今晚就睡这儿了。”他不客气地坐到杭晨的小床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伸了个懒腰。
“你睡卧室吧,那里床大些,这里我睡习惯了。”杭晨倚在门边,低声说。
季正冬见他疲惫的样子,知道自己推辞只会使这男孩花更多的精力来劝说。于是,他也不多说什么,配合地应了声好。
这晚,两人没说什么话。各自洗漱好,便准备回房休息。季正冬原本想陪着杭晨聊聊,但一来为了让杭晨早些休息,二来,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和杭晨说些什么。他看着杭晨穿着件手织的横条毛衣,很仔细地在留给他的卧房里铺床换上新的被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尽管他赶到了南昌,尽管他陪在他身边,但他们之间好象生疏了许多。
他想起从前,夏天的夜里,他常常光着膀子就偷偷摸到杭晨家里,窜到杭晨的小竹床上,两人一道挤一个枕头睡觉。半夜里,他们会被杭晨妈妈发现,但那温柔的女人从不指责他们,只是坐在旁边,静静为他们打扇子,怕他们热着。
这些事情,季正冬现在想起,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怀念。那时侯,第二天醒来,他的妈妈总会跑到杭晨家里来领人,抱歉地对杭晨的妈妈说“这孩子皮的不像话,又给你添麻烦了……”这时,他就会大大咧咧地拉了杭晨,冲她妈喊,“妈,你要道歉的话就煮你拿手的凉拌粉给杭晨当早饭吃吧!”
季正冬有些恨自己。如果不是后来他用杭晨来填补自己颓败的感情,不是他借杭晨来忘记谁……那么现在,他和杭晨也许依然能像过去一样是好兄弟、好朋友,在杭晨这么无助的时候,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抱住他,给他力量和支撑。而现在,他不仅无法做到这些,也许还变成了杭晨的负担。
这夜,陌生的房间里,躺在杭晨亲手铺好的床上,季正冬久久不能入睡。他很有冲动跑去杭晨的那间小阳台,看看那男孩有没有睡着,睡得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对他说,“什么都别怕,我会陪着你。”
但他按耐住了自己,只是躺在床上,辗转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