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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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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晨妈妈的状况比季正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当季正冬跟着杭晨走进那间单间的小病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心猛地沉了一下。床上的女人毫无生气,昏迷着躺在一堆仪器旁,整个房间只有心电监护器发出的“滴——滴——”声,令人莫名感到一阵压抑。而那女人的脸,让季正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印象中,当年住在隔壁、总是笑着看着他带着杭晨玩耍的温柔少妇现在苍老得可怕,明明只有四十几岁的年纪此时看来竟像个老妇,原本清秀的五官被皱纹掩盖,加上苍白的脸色,季正冬都不禁怀疑那床上躺着的是否真是杭晨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女人,也是相似年纪,脸上却几乎是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也许老天原本就是不公平的吧。
“妈妈她一直都是三班倒,上个月月底,有天晚上她上夜班,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碰上厂里的货车拉货,天黑路灯暗,那司机没看清路边骑车的她,很快地从旁边开了过去……结果后视镜带到了妈妈的后脑。然后,她一直昏迷到现在。”
病床前,杭晨一边用纱布擦拭着他妈妈的手臂,一边平静地对季正冬说。他似乎很专著自己的工作,说这话时几乎不看季正冬。
季正冬坐在一旁看着这样的杭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杭晨很快补充到,“不过,医生说她有可能会醒过来。”说完,他稍稍抬眼看了看季正冬,但眼睑很快又垂了下来,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杭晨……”季正冬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杭晨抿了抿嘴,并没有回应。他正很小心地抱着他妈妈的肩膀,要帮她翻过身来,因为要避免碰到仪器线和吊针的针头,他做得十分费力。
季正冬忙走过去想要去帮他。
“小冬哥,这个我来。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杭晨拦住了他,“我帮妈妈擦下身体,很快就好。”
季正冬的手在空中僵了僵,他知道,这个他的确无法帮忙,于是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推门退了出去。
门外,季正冬颓然地整个身体靠住了墙,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胡乱摸出一根,点燃,猛吸了一口。
心疼,杭晨令他心疼得难受。尽管杭晨刻意地回避不去看他,但他也能一眼看出杭晨眼中的疲惫和麻木。这让他难受,原本,杭晨的眼睛总是清澈一片,即使他们最后分开的那晚,杭晨转过身后看向他的眼中,尽管有不能掩饰的失落,但也仍是明亮的,了然通透的。而现在,那眼睛仿佛失去了灵气般,哀伤而暗淡。
季正冬默默吞吐着烟圈,无论如何,他庆幸自己赶来了这里。
正想着,忽然眼前走来一对中年夫妇,敲开了病房的门。季正冬有些疑惑地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小姨,姨父。”杭晨已经放下了擦洗用的纱布,双手红肿着招呼着他们,又给二人介绍了一下季正冬,他说,他是他以前的邻居大哥。
两夫妇神色凝重,和病房里的陌生人并没有过多寒暄,只是象征性地向季正冬点了点头,就径直和杭晨说了起来。
“氨厂那边说要赔也顶多只能赔个七八万……你也知道,这几年,这个厂子效益不行,本身就没什么钱,连工人工资发得都是东拼西凑的。”男人皱着眉,双手抱着拳,那手上的指甲微微泛着黄,手上的老茧若隐若现。
“姨父,你们辛苦了,七八万……已经很多了吧。”杭晨垂着眼睛看向她妈妈。
“姐姐的命真是太苦了……”一边,杭晨的小姨捏着手绢低声抽泣了起来,“那么年轻死了丈夫,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现在看着终于要有出息了,自己却……”
杭晨的喉头动了动,眼睛不停地眨着,像是竭力想忍住什么。季正冬上前握住了他的肩。杭晨回过头,脸上露出个不自然的笑。
“杭晨,要么把大姐转回氨厂医院吧。那样,医疗费可以省一些,在他们那里有些费用也可以免掉。现在在这里,负担我们吃不消啊,住一天就得五六百……”杭晨姨父轻轻摇着头。
“如果那样的话,不是就等于放弃妈妈了吗?”杭晨的声音有些哽咽,几乎低不可闻。
“其实医生的意思,大姐能醒过来的可能……”
“她一定会醒过来。”杭晨忽然大声说,想要盖过他姨父的话。只是,季正冬仍然听到男人口中“几乎不可能”几个字。
两人的话说完都停了下来,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女人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更加憋闷。
“我还可以卖掉家里的房子。”很久,杭晨才憋出这么一句。
“你确定你爸爸那边的亲戚不会反对你卖房子?上次他们不是还专门来吵过一次……”姨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疲惫之极。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不管妈妈的,我会想办法!”杭晨深吸了口气,语气比之前强硬了许多,透着股倔强。
“可是你书还没读完呢,你也不能天天这么守在你妈妈身边啊。”杭晨的阿姨勉强止住哭,看向杭晨,“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有出息,现在这样……”
女人说着说着,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只怪我和你姨父也是靠苦力过活的普通老百姓,不然也能帮到一把……”
杭晨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是竭力在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他紧紧抿着嘴,眼睛始终只是看着床前他的母亲。
“杭晨,走!我们出去透个气!”
终于,季正冬没忍住,一把拽过杭晨胳膊,搂住他硬把他往门外拖。
他看着杭晨连脸都涨红着,眼泪在眼眶打转硬是没流下来,那样子让他觉得也许下一秒眼前的男孩就会崩溃似的。
季正冬半搂半推着杭晨,把他带出了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直把他带到医院外的草坪上。
那草坪很大,视野一下子开阔,似乎空气也变得通畅许多。
季正冬停下脚步,放开了杭晨。
“别那么逼自己,杭晨。”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