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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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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对季正冬来说,变成了空虚的空白。
那天,远远望着杭晨慢慢走进寝室楼里,没留下一句话,也没有回头,他心里硬生生扯过一阵痛。分不清是歉疚还是沮丧,总之,他难受得像是从生命中硬生生剥去了一块什么。
他忍不住想那是不是爱。除了爱,还有什么能让人如此痛苦。但他和杭晨从来没说过爱,我爱你或我喜欢你。
理智让他沉默地看着杭晨离开。已经没有必要去搅清楚爱或不爱,正如邵俊所说,放过这个单纯的男孩子,他本该正常地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只是,即使现在他离开,也没有办法保证杭晨还能过回从前的“正常”。
唯一的安慰是,至少杭晨不用跟着他,不用和他这样一个连一份完整的爱情也给不起的穷光蛋在一起。
三天后,季正冬走完晚场回到家,看见了客厅餐桌上,杭晨不知什么时候放回来的两样东西——一把房门钥匙,和他送的那部爱立信手机。它们安静地躺在桌上,一如它们跟随了多日的主人。
季正冬的心立刻抽痛了起来。
从他对杭晨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到杭晨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这其间,杭晨没有说一句话。
季正冬把那手机握在掌心,手机侧面的接口处有一道不算太明显的划痕,那是上次杭晨从二楼摔下来时弄的,除此之外,整个手机被保护得几乎崭新如初。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想象着每次杭晨就是这样和他通电话。
从这部手机里传来过的声音给了他太多的支撑。
有些事情,他并不是不清楚。只是,他刻意忽略着,在他觉得自己无法给予相同回应的时候。也许那晚的分手,是出于冲动或疲惫,因为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好好地和杭晨在一起。但事到如今,他除了歉疚也并没有后悔。不配就是不配,在伤害没有更深之前,离开是最好的报答。
有那么一刻,季正冬意识到,他放弃杭晨的同时,其实也放弃了自己。因为,如同生活远离了最后的阳光,从此以后迎接他的只是没完没了没有天日的工作,以及工作后满满一屋子的空虚。
他也没有再去见徐凌。他其实不太敢想象徐凌知道自己不能再弹钢琴后会有什么反应。那也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即使有心有力,最后也只能是更大的伤害。
何况,那是他早就决定放弃的。
没有了任何感情寄托的季正冬于是终日游魂般,穿梭于各个商场、夜市的促销场,走秀、站台,终日木偶似的摆布着自己。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算是个有为青年,因为可以不再为感情所累,以事业为重。只可惜,他的“事业”破败不堪,他甚至不敢想再过个几年,等他不再有身体做资本,他要以何度日。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又成了老房子的常客。那小酒吧里来来往往的还是过去那么一班人,巴不得客人酒喝得越多越好的老板,和每个人都熟稔爱聊各种八卦的酒保,成日混迹于不同男人之间的平头男孩小骏,还有一群来来往往叫不出名字的熟悉面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小小的天地里,醉生梦死,灰暗奢靡。
唯一的不同,是他不再愿意随便找个人就奢靡到床上去。倒不是什么洁操观做祟,只是,当他刻意关上某一扇门的时候,顺便也泯灭了欲望。禁欲,也算一种惩罚。忘掉欲望的同时,才能忘了盘踞在脑中的那些画面,深夜,病房,拥抱,亲吻,忘情的交缠,炽热的冲撞,不顾一切的疯狂,然后,沉默,争执,寒冷,鲜血,期待的眼神,沉静的陪伴,隐忍颓然的转身……直到,对方的面目慢慢模糊。
这个时候,季正冬不得不承认,人是自私的动物,为了保护自己,刻意地调节着某些功能,选择遗忘那些痛苦的记忆。
原本他以为,也许这一辈子就会这样下去。无论徐凌,还是杭晨,在偌大的上海,只要不刻意去寻找,就绝对不会再遇到。
但事实是,仅仅一个月后,他再次见到了杭晨,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看见那男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了惯有的笑脸,惯有得连本该有的惊讶都免了去。
他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不幸。
那天他在老房子里喝酒,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手机上,也就是杭晨还回来的那部,一个熟悉的号码闪动,他盯着屏幕想了几秒钟才记起那串数字正是他曾经打过无数次的杭晨寝室的号码。他有些震惊地按下通话键,心里竟生出种莫名的期待。
可惜,电话里传来的是另一个声音。
“我是杭晨的室友邵俊。杭晨他和你在一起吗?”电话里,邵俊的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他怎么了?”一阵失望过后,季正冬忙追问。
“你知道他家里的地址或者其他能联系到他的办法吗?”邵俊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没有,他到底怎么了!”季正冬被邵俊弄得有点毛,直接对着电话吼了出来。事实上,他也真不知道杭晨家现在的地址或电话什么的,后来氨厂厂区宿舍改建,从前的平房区早移成了平地,也正因为如此,杭晨说他那时才断了能收到他的信的念头。
“他已经半个月没回学校了,马上要期末考试,他再不回来可能就得留级了……”
“他为什么半个月都没回学校?”季正冬心里搅成了一团,他真害怕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此时简直想要把邵俊从电话那头揪出来,扯着他的衣领让他痛快把话说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接了南昌打来的一个电话,说他妈妈出了事,然后就连夜收拾行李走了,如果他来找你……”电话那头,邵俊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季正冬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他说完,嘈杂的音乐下直接喊了声“我去找他!”便挂了电话,飞奔出了老房子。
那一刻,季正冬完全不能概括自己的心情,担心,焦虑,对事态的恐惧,或者还有一点终于能够得偿罪过的急切。
于是没有片刻的耽搁,连夜的飞机,他飞到了南昌。
短短一个小时的飞行途中,他的脑中晃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不幸,越想心越是悬着,因为任何一种,他都害怕是杭晨无法承受的。毕竟,他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
到南昌后,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快的方法,先找到了季建民以前的同事,通过他展转打听到杭晨妈妈的车间和办公室电话,终于,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得到了确定的消息,杭晨的妈妈,遇到了车祸,正在住院。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季正冬的心竟意外地有一丝轻松——至少,人还活着,至少,对杭晨的打击不会那么大。原本他做的是最坏的打算。
然后,拿着车间主任给他的地址,他直接赶到了医院。
人来人往的住院部走道上,一个男孩端着盆水出现在了他眼前,那男孩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隔着人群,很久很久,男孩慢慢牵动嘴角,朝他扬了扬,口中低低叫了声——
“小冬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