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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百五十岁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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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忆山坐在客厅的躺椅上看着窗外,心中感到无限幸福。因为明天是他150岁的生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计划已久的事情,也会在明天的黄昏时刻发生。这个日子对他来说是渴求已久的。而明天,它就会发生,人在等待渴求降临的过程里,是幸福感最强烈的时候。
窗外是个线条简洁的世界,所有的建筑全部构造简洁,好像刀劈斧砍修理过。在那些建筑的周边,是布满灯光的城市街道。灯光渐明渐暗有如呼吸,那些灯光是这个钢铁世界的血管。
在周忆山居住的这个城市里,有14个分别占地200平方米的城市心脏。14个城市心脏都处于一级防卫状态。心脏有7个在地上,7个在地下,大概在500米深的地下。至于在城市的哪个地方,一般人绝不会知道,也许压根儿就不在城市里。地上的7个是常用心脏,每一个都能提供约百万人生活的电能需求。而地下的则是备用心脏,其功率是常用心脏的3倍,启动三台就足以满足这个城市的运转,另外四个心脏用于二级战备。
随着工业心脏的运转冲击,电能被送进千家万户,以及生产机器日夜不息的工业堡垒。这个过程和人的心脏跳动,给各个器官输送动脉血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能量管道上装有模拟光条,既能提供城市照明,又能显示能量管道的实时状态。
那些光条从中转站延伸出来,在城市里曲折蜿蜒,连接着所有可见的建筑。在渐明渐暗里,整个城市宛如一只巨大的,逐渐苏醒的钢铁巨兽。而在那内部,则是极其复杂的工业世界。
但是周忆山现在的心思,不再放在这个快速发展的世界上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个性孤僻,或者是个小心眼,见不得人类好。他原来比谁都更渴望科技进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科技动态。但他现在已经苍老了,尽管他已经有100年没体会过苍老的感觉。这就是说,周忆山已经作为新人类生活100年了,在这百年内,他是不会感到□□衰老的。因为新人类个个钢筋铁骨,全部都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尽管新人类的占比目前还很低。
100年前,人类开始尝试抛弃肉身,通过科技手段,把人脑装进人形的机器人内部,以机器代替人类躯体。当时50岁的周忆山,参加了舍身进化的源计划。因为是第一批,具有出现某些并发症风险的可能性,所以雪洞公司对第一批参加改造的人给予了85%的补偿报销。而他冒着风险,甘愿去做一件使自己成为似人非人的东西,是另有原因的。
那时周忆山正处于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矛盾里。并在那之前,他已经过了12年中年丧妻的孤独日子。他那时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是多年后,他的妻子,也就是王安娜,有没有被解冻并救治的可能。但是那时科技尚未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所以这些可能都还在迷雾里,保持着不可示人的神秘面目。
王安娜去世时36岁,周忆山 38岁。王安娜是因为胰脏肿瘤去世的,那会儿的医疗水平还不能治愈这种病。王安娜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总因为工作聚少离多,不是他出差就是王安娜出差。到了王安娜35岁的时候,夫妻两人准备换个方式生活,因此就着手备孕,打算生个孩子。去医院体检,结果发现王安娜身患绝症,已然时日无多。
一年后王安娜悄然离世,但是周忆山不忍心王安娜就此彻底死掉。所以他拿出多年积蓄,向雪洞公司申请了冬眠舱,在签署了一大堆文件和协议后,冰冻了王安娜的身体,期待将来的世界能解冻并彻底治愈王安娜。
在王安娜去世前,或者说在王安娜查出绝症,并且放弃治疗的时候。周忆山就下定了决心,要不惜代价,甚至举债给王安娜申请冬眠舱。
王安娜在还未感到身体上的痛苦时,她就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因此她放弃了治疗,她不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面色苍白地看着头发渐渐脱落,然后在不治而亡的痛苦挣扎中死去。
想通了这些,她就不再害怕死亡,相反的,她感到心境平和。她活着的时候,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热爱生活,从生至死都用着十二分气力在生活。从父母亲到知心爱人,她全都尽力尽心地爱着,他们亦是如此。唯一遗憾的,就是她不得不抛下周忆山,让他一个独自度过余生。因此她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都在家里陪着周忆山,直到生命走到尽头,倒在地板上。
王安娜被送往冬眠舱,她将在那里死一般地沉睡,直到科技足够发达,能够解冻并恢复冬眠者的生命体征,然后治愈胰脏肿瘤。周忆山后来独自过着清贫的日子,他每个月要拿出工资的70%,交给雪洞公司,用在王安娜的护理项目上。
但是科技进步缓慢,而□□衰老飞快。苏醒再治疗的这个盼望,就像被推出去的一个秋千,但是它荡得太高了,以至于迟迟不见摆荡回来。
周忆山40岁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秋千正在离他越来越远,只能看见绳子而看不见座椅了。但是他除了守在秋千架下等待以外,别无他法。在可能切实的希望变得渺茫之后,他觉得他的生活走到了无路可投的悲惨境地。如果这个希望再渺茫一些,他就会选择一种极端的方式,那是一种更快相见的方式。他会在午夜里爬上楼顶,在冷风吹过,世界尽收眼底的时候,纵身一跃,看着黑色大地向他快速扑来,然后落地开花。
但是以王安娜的性子,是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苏醒治疗也不是全无希望,所以这件事就没有发生。既然这件事没有发生,那周忆山接着活下去的事,就是必然发生的。他既不能一死了之自暴自弃,也没法一如往常乐观开朗,所以他就得强打着精神活下去。他想仍像王安娜活着的时候那样生活下去,但这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不能对爱人消失这件事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地生活下去。
所以他的生活就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他38岁时王安娜离他而去,在期盼和悲伤中过了两年。2年后希望不再强烈,他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常常下班回了家,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直坐到深宵夜冷,才屁股酸痛地爬上床去。发生这个变化时他40岁。到了40不惑的年纪,周忆山清晰地感到身体在渐渐衰败,他听见身体内的某些东西,正在不断的因为干枯断裂而发出声响,那时他明白了,自己正在不断地老下去。
周忆山原来年轻气盛,满脑袋悲壮的殉道主义想法。所以他不怕死,直到现在仍不怕,但他过去很怕老。因为衰老会让人体面尽失,备受折磨。他和王安娜年轻时,两个人还住在城边的筒子楼里。一楼有个95岁的老大爷,怕死怕得要命,听人一说到死,就满脸恐惧,不争气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即使这样,后来也无法避免地死掉了。直到王安娜辞世离去,周忆山才明白,老头不是怕死怕得要命,而是爱生命爱得要死。
周忆山察觉到自己正在变老这一点后,心生恐惧。生怕记性变差,然后在糊里糊涂中,不知老之将至。所以他从那时起,就试着给妻子写信。当然那些信一封也没有邮寄出去,因为没地方可以寄,寄出去非但没人看,还会被退回来。所以那些信,都被他放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现在那些信都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他在一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写了62封信,他希望那些信能随时提醒他,好叫他永远不会忘记王安娜。
因为那些信,是自己写给王安娜的,为了使那种错觉更真实,他还照着王安娜的笔迹给自己回过两封信。
在写信的那一年,周忆山对妻子的思念,和自己的悲伤达到了顶峰。他那时常常会觉得眼里升起水雾,眼前的世界就会变得模糊起来,而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他也许正坐在单位的电脑前,也许正坐在人潮拥挤的食堂里,也许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而当这件事情,发生在这种人多的情况下时,他就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
后来经过舍身进化的改造,这种情况就完全不会发生了,因为他那时已一身钢筋铁骨,只有大脑是他自己的,别的一切都是人造的,可以更换的。就连神经都被高敏电子纤维所取代了,那么泪腺也就不在了。有一次他提到这件事情,雪洞公司的小高听了很悲伤,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她提议给周忆山做个升级,所谓升级,就是给他加装两副智能泪腺。智能泪腺在感应到他的情绪变化以后,就在他的电子眼前释放出细雾。但是周忆山谢绝了小高姑娘的好意,他觉得这样做未免太装模作样了。
在信写到末尾的时候,正值中秋节。那年的中秋节,是周忆山一辈子过得最难过的一个。那天天黑得很早,他回到家里时,整个屋子都在黑暗里寂寂无声。生米吃空了留在盆里的猫粮,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不玩到半夜绝不会回来。因为所有窗户都开着,所以整个屋子都被暴露在凉意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吃一串葡萄,而背后则是无尽黑暗。他没有打开任何一盏灯,所以屋内的黑暗就和屋外的黑暗连成一体,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空荡荡的屋子和秋天的凉意,使他悲从中来不可遏制,天知道他吃那串葡萄的时候掉了多少眼泪。吃完那串葡萄的时候,月亮已经转了半边天,挂在了西边天上。
王安娜最爱吃葡萄,所以到了葡萄成熟下架上市的季节,周忆山家里的餐桌上,几乎永远有吃不尽的葡萄。除了自己买来的,还有对面楼里的老张送来的。老张自己在楼下的空地里种了一架葡萄,常常在葡萄挂果后,拿着波尔多液往葡萄串上喷。
“嗡嗡嗡……”
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串振动,那是从脊柱上传来的满电提示。这串振动把周忆山从回忆中,震到现实世界里来。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周忆山坐着的椅子,正在从椅腿的底部发出微弱的光,那情景和外面的光一模一样。这完全是因为,这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这是一个双端无线充电器。它的底部装有感应接收器,能从地面的碳晶地板上传导电能,再以电磁的形式,无线快充到新人类的机械心脏中。
其实这件事情完全不必这么复杂,周忆山也没必要坐在椅子上充电,充电技术早在60年前就更新了,到目前为止已经到第5代了。那种技术就是在地面上铺设无线发射器,那种亮晶晶的管线缠绕在地板四周,在地面上组成无数边框闪耀金属光泽的方块,以电磁的形式给新人类进行快速充电。所以对面那栋大厦里的新人类,就可以一边自由行动一边充电。而周忆山只能坐在椅子上进行充电,不过他完全没有对此感到不愉快。相反的,他已经习惯了坐在躺椅上的日子。
桌子上的土石花盆里栽种着三盆花,枝叶挺拔,长势喜人。一盆龙舌兰,一盆金边吊兰,一盆向日葵。向日葵已经长过了半人高,半个月前,花盘才和周忆山腰间齐平。那三株花都是王安娜最喜爱的花,在家里种养花草是他们两人的积习。王安娜向来喜爱花草,他们还住在筒子楼里的时候,王安娜就在逼仄的阳台上种满了花草,从楼下望去一片葱茏翠绿。
王安娜被冷冻到冬眠舱的时候,周忆山就在家里养了很多花。不过都是按枝买来的,插在瓶子里,枯萎再换新一枝。那些花都是周忆山从陈先生的花店里买来的,他们夫妻两个和陈先生是旧相识了。陈先生人又很好,所以给他的花不仅价格很便宜,而且还很好看。陈先生每天都会从新花里挑一枝最好看的出来,给他留着。
每到花枝枯萎,周忆山就在当天傍晚,走路4公里去买一枝回来。王安娜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两个常常结伴一起走去那间花店。秋天的时候,长街两边的树叶都金黄灿烂,立在两边好像一座座金色小山。叶子在晚风里簌簌作响,他们就沿途走过那些金黄的山。到了秋天中下旬的时候,黄叶都落了下来,堆积在树坑里和行人道的台阶下。秋风吹起时,树叶就被吹到路面上来,好像金色的潮水翻涌到了大路上,他们就沿途走过金色的海洋。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总为了买枝花而跋山涉水。
周忆山在吊兰投下的长条阴影里,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里去。因为王安娜此时正在卧室里睡着,她一直有个睡眠很浅的毛病,哪怕死过一次又复活,都没能改变这一点,周忆山说她这叫本性难移。周忆山怀疑王安娜有些神经衰弱,曾带她去医院做检查,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包括后来要了她命的胰脏肿瘤。
王安娜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62封信,她想最后再看看,那些她当年没有及时看到的信。当然那并不是当年手写的62封信,普通信笺纸是没法保存110年之久的,这些是复印件。
王安娜拿出那些信,从下午起就坐在阳光里开始看,一直看到亮起满天星斗才看完。王安娜现在已经148岁了,当然这么说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在这期间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她是待在冬眠舱里的。要是按照她真正活过的岁数来算,应该是她被冰冻前的36年,和解冻后的30年,因此她现在是66岁。王安娜现在已然青春不再,下垂的□□,腰间的赘肉和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就是不可忽视的证明。但是这没什么,不仅对过去来讲没什么,而且对将来来说也没什么。她现在已经超越了□□的美丽,经过岁月洗礼和生活的重重磨难,成了一个美丽的,不算太老的老太太。
周忆山成为新人类以后,开始用电能维持生命运转,对睡眠的需求基本没有了。但是他仍能睡眠,这全要感谢科技进步,他的大脑能在机械心脏和微型高能神经中枢的配合下,进入休眠状态,有时还能做几个梦。要是没了休眠功能,周忆山真不知该如何度过那些漫漫长夜。
尽管他今夜不会睡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妻子的身边。当他躺下时,昭昭天理开始发挥了作用,他的大脑中出现了过去的一切画面。
周忆山23岁参加工作,奔波跳槽了两个公司以后,就进了现在的单位,从他25岁一直工作到现在。28岁的时候认识了26岁的王安娜,见到王安娜的时候,周忆山就不可遏制地爱上了她。他甚至觉得以前的日子简直全是白活了。在他30岁的时候,两人结了婚,并且搬进了那个外墙灰白斑驳的筒子楼。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房子,和生活在那里时的情景。那房子从他们住进去时就有些年头了,楼门口种着四五棵大槐树,每年夏天,都能看见许多灰黑的虫子挂在树上面,路过那几棵树的时候一定要快跑过去,不然就会落一头虫子。老头老太太们到了夏天就会绕着那几棵树走,有个别老头老太太很倔,不信邪,非要从树下走。他们非但要从树下走,腿脚也不灵便,因此常常互相扒着头,在脑袋上面择虫子。
每年冬天,对于老人们来说,都是一段未知的劫难。陈旧的筒子楼和老人们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都已度过了生命的盛年,在这里变得安详起来。
每年冬天,筒子楼里都有老人去世,楼下就靠墙摆起花圈来,吊唁的子女和老友,裹紧着棉衣站在寒风里,送别逝者以后又离去。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一楼的老大爷总站在窗户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看着这一切。在他之前去世的老人,基本都是在他的目送中离开的。尽管他自己十二分的不想死,但终于死亡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推开墨绿色的两扇木头门,上了楼梯,就看得见过道了。过道两旁沿墙放了好些杂物和纸壳子。也有些脸皮厚脚气臭的人,把臭鞋连同鞋架摆在外面,其气味难闻,使路过的人都要捂着口鼻。穿过那条光线幽暗的走道,自东向西第三个门,就是周忆山和王安娜的家。
那扇鹅黄色的木头门后面,是三室一厅。这当然是体面的说法,其实那三室不过是厕所一间,厨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总共加起来也就60平的面积。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还有个逼仄狭小的阳台,可供王安娜养些花草。屋里的墙被刷成了白色,但是做工很粗糙,能看得出来刷墙的人对这件工作的态度很坏。因为那些白浆薄厚不一,有些地方很厚,有些地方则看得见隐隐的青色水泥。墙的下半部分,则围了一圈120公分高的暗绿色油漆,好像围了围裙似的。
每到夜里,就会有哼哼哈哈的声音,穿过不厚的墙壁和门,钻进屋里来。这倒不是邻居们发了神经病,而是走道昏暗,白天倒还能勉强看得见路。而到了夜里,就完全一片漆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们哼哼哈哈是为了声控灯能亮起来,好叫他们不至于绊倒摔个狗吃屎。
因为这些,王安娜常睡不好觉。早上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去上厕所时,常常面色惨淡,两眼又红又肿。王安娜就那样走出卧室,穿过桌椅板凳去上厕所,这时,周忆山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洗漱。这就是他们两个生活在筒子楼里时的情景。
周忆山为了能早日分到单位的房子,好尽快搬出去住。开始在单位不仅勤勤恳恳起来,还强忍着改掉了刻薄碎嘴的坏毛病,尽量不得罪大家。在领导和同事面前呈现出光明形象。终于在他35岁的时候,在分房会议上据理力争,差点和大家争破了头,才分得一套75平的小房子。但是他们两个都不嫌弃房子小,并且对此感到很高兴。能从漆黑嘈杂的筒子楼里搬出来,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
搬进新家以后,周忆山和王安娜就养了一猫,那猫长着白色的长毛。他们给猫取了个名字,叫生米。那只猫不爱叫,甚至不爱亲近人,最怕打雷。因为那只猫有着沉默寡言的性格,所以不会打扰王安娜睡觉。
在搬进新家第二年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要命,简直恨不得把大家都烤死。连路边的小树都被烤得树叶干枯翻卷,整个夏天的白天,气温都在32摄氏度以上,而他们家里又没有空调,真叫人苦不堪言。
在某个夏天傍晚,他们两个吃了晚饭,把猫关在家里,穿上短衫短裤去逛夜市。在夜市逛了两圈,只买了一只水壶回家,这是考虑到水壶最具有实用价值,在炎炎夏日里大有用处。
当然这也是手里没钱的考虑,当时搬到新房,工资打了折扣不说,还要花钱装修房子。原因是那是一间没装修的毛坯房,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分给他。家里不仅养了猫,还要时不时地拿出点钱,来救济王安娜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说到王安娜的弟弟,真叫周忆山手心发痒,那个家伙小时候就如狼似虎饭量极大,吃饱了游手好闲不干正事。长大了仍旧本性难移,到了34岁仍是光棍一条,跟着一堆狐朋狗友瞎折腾。要不是看在王安娜的份儿上,周忆山真希望叫他饿死算了。
每当想起这件事,周忆山总能想到卡佛讲到的那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路过一户人家,看见那户只有一个人的人家,把家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院子里贱卖出售。那对年轻的男女走进去,看见那里什么都有,那全是因为那人把家搬了个空儿。他们看中了电视机,也看中了一张床,年轻男女躺在床上时,看见满天闪闪发亮的东西。
周忆山想到这个故事,就觉得那个贱卖家居的人,和他十分相似,因为他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也是那样既全无希望又不甘心。而那对年轻的男女,又像极了他和王安娜年轻时,逛夜市的情景。他们那时都是年轻男女,又都囊中羞涩,也都看见了某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唯一遗憾的是,周忆山只买了一只水壶回家,虽然当时生活拮据,但也不至于身无分文。他至少应该买一对儿耳环给妻子。年轻人没遭受过生活的苦难,应该是最不怕穷的,即使穷,也内心坦荡。
后来他孤身一人,再也喝不了那么多水了,于是水壶的用作就发生了改变,由实用价值变成了纪念品。他把水壶擦洗干净,仍旧闪闪发亮。把它放在餐桌上,还像两人一起生活时一样。这些事情,他在信里写到过,那封信写好以后,被压在餐桌桌布的一朵牡丹下了。
天色微微亮时,周忆山就悄然翻身下了床,王安娜却仍在睡梦中。今天就是他一百五十岁的生日了,而那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也即将发生。
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就坐在窗边,等待雪洞公司发来的通知。在他坐在窗前的时候,不禁想起成为新人类前,坐在窗边看着夜色渐黑的无数个傍晚,和看着天色渐亮的无数个黎明。
八点三十五分,雪洞公司发来了本月的第三次,本日的第一次通知。通知告诉他们,今天是去雪洞公司给王安娜更换新驱动的最后一天了。周忆山告知了客服人员具体的情况,然后就出了门。
出了大门,他就看见满天细雨,牛毛细针一样。然后他打开从门关处拿出来的雨伞,像一只野猫一样走到霏霏细雨里去,走到孤独世界里去。虽然打了伞,但还是有雨丝飘进伞下,他的脸上仍能感到凉意如针。这当然是100年前,他还没有成为新人类时候的事情。他现在脸色铁青,因为那是钛钢合金的脸,只有暗银色的金属光泽时不时闪亮,再也不会觉得雨水冰凉了。
100年前他走在路上时,心中无限悲凉,而现在他心中无限幸福。
周忆山步行到3公里外的超市去,在地下三层的超市里买了做火锅的一切东西:番茄牛油底料,牛肉卷,潮汕丸子,小块排骨,土豆,红薯粉条,生菜,还有蘸料包。这些都是王安娜喜欢吃的东西,她年轻时就爱吃这些。虽然买了好几种东西,但每一种只买了一小份。因为只有王安娜自己吃,而她也吃不了多少。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周忆山走在路上回家的时候,王安娜应该在家里,正在和雪洞公司的人通话,并且拒绝更换新的驱动。而她身上的旧驱动,则会在今天黄昏停止工作。
生物识别系统给周忆山开了门,他进门后拎着东西径直进了厨房。
这时王安娜说起话来:“回来啦?”
“嗯。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怎么样,超市人多吗?”
“还行,和往常差不多。促销打折区的人多一些,其他的还是和平常一样。”
王安娜把头发扎成一束,盘在脑后,好像一朵黑色牡丹。她走到厨房门口来,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坐一会儿吧。”
周忆山和王安娜肩并肩,紧挨着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不算太热烈,但照在身上还是热烘烘的,阳光使王安娜眼睛不能全部睁开,她半眯着眼睛在暖阳里睡着了。阳光照下的那一刻,王安娜开始返老还童,又好像一朵花儿正在枯萎。她别在胸口上的向日葵胸针,色彩鲜艳明亮,那是梵高的向日葵。
中午一点半的时候,他们开始在家做饭。王安娜坐在餐桌前,吃完了所有的菜。周忆山放了音乐,直到深夜,音乐都还在播放着。
周忆山洗了碗筷,就冲了一大杯咖啡放在茶几上。他们两个开始在客厅里跳起舞来,他们舞步缓慢,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衰老,变得缓慢起来。
在音乐里,时光开始逆流而上,一直到了115年前,时间的长河才静止下来。那是一个黄昏,他们还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在煤气灶上还熬着一锅鸡汤时,他们在狭小的厨房里跳起舞来。那时周忆山手脚笨拙,小心翼翼地搂着王安娜的腰肢。而窗外,有一条小河,河里有鱼儿快速地游动着,在水面上泛起大片的闪耀鳞光。
然后时光又开始流动,流到他们初次约会的餐馆里。周忆山虽然有能言善辩之才,但见了女孩子就口舌僵硬,期期艾艾起来,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王安娜险些以为他是个哑巴。在餐桌上,周忆山递给王安娜名片的时候,打翻了盛酱汁的小碟,酱汁溅到了王安娜的白衬衣上。闯下那样的祸以后,他又红着脸递给人家餐巾纸去,低着头不敢看王安娜一眼。王安娜见此情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现在去更换还来得及。”
“嗯,没事的。我早就想好了,没关系的,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啦,难道还再怕死吗?”王安娜说着拉过周忆山的手,紧紧握着。“山,你怕吗?”
“我不怕,一点都不怕。我已经活了150年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安娜听到150年的时候,感到鼻尖发酸,好似叫人打了一拳,险些流下眼泪,说:“现在好了,咱们两个不会再分开了。你千万不要为此感到难过,即使换了驱动,也作用不大,我的脑神经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
“不会的,我对此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说完了这些,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了,整个屋子里只有音乐在响着。杯子里的咖啡还有一大半,喝也喝不掉。
王安娜在她66岁的时候,又一次迎来了命运的裁决,但她仍像上一次那样,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命运。但这一次,他们将两个在一起,共同奔赴不可逃避的命运。
古人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现在周忆山和王安娜做到了这一点。试问一个人拥有了比之金石还要珍贵的东西,他还有什么可以向命运抱怨的呢?
王安娜在斜阳了停止了呼吸,但是仍然像活着一样美丽。周忆山给雪洞公司留了信息,他们明天就会派人来,收下打款处理后事。做完了这件事,周忆山就坐回王安娜的身边,启动了过载热销的程序,他也将在夕阳里告别世界。
周忆山和王安娜虽然未能同生,但能共死,这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他们两个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他们想明白了这一点:世界上没人能毫发无损的过一生,生活就是经受苦难,死亡当然是生活的一部分。
屋里只有音乐声的时候,天上正飘着一整窗美丽云彩,和110年前,周忆山给王安娜写某封信时,那一窗云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