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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有的海 ...

  •   李大成在海上漂泊了9年多时间,在过去的9年里,他被他工作的深蓝号载着,游历过世界上所有的海。
      李大成在这之前是个海员,李大成就是我。当然关于我名字的这件事情,在眼下的众多事情里,是现在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因为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我的名字,这些任何人里也包括我自己。这是很好理解的一句话,任何就是任何,排除了某一点,或者某一个,就不能是任何了。
      在过去的很多时候,它不是这样没有用。相反的,我的名字大有用处,甚至有时候,它的用处还要超过我自己本身。
      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教室里挤了一堆孩子,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着没完没了。膀大腰圆短脖子的老师,就在一片嘈杂中走了进来。他的眼镜镜片上泛着冷光,那两道冷光在孩子们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他问大家:“是谁打碎了厕所的窗玻璃?”
      那个时候孩子们就齐声高喊我的名字,然后老师就会重复几遍我的名,说:“好啊,李大成啊李大成,你真是皮痒不怕挨揍。”一边说着一边从讲台上大踏步地向我走来。在抓捕我的过程中,他两手并用,左一下,右一下地拨开站在我面前的孩子们。好像他正在水里打水上排球那样,以蛙泳的姿势劈波斩浪奔向一颗光滑的排球。我无疑就是那颗排球。
      等到了我跟前,他就伸出一只满是肥肉的大圆手,一把捏住我的一只耳朵。显然那个时候他忘了我是一颗排球,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装有两只提手环的东西。但是他完全不管我的耳朵是不是提手环,他把我的耳朵捏着旋转了半周,然后往上拎去,想要把我的耳朵当成起重机的吊环来使用。在他钳住吊环往上提的时候,我听见好多钢丝绳在逐渐绷紧的声音。每当在那种时候,他的话就会从我火辣辣的耳朵里传进来。
      “好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王大成,你学习不争气评不上三好学生也就罢了,哪怕你没有进步生,我也能忍。可是你这个坏东西,你吃饱了撑得还是吃错了药,跑去砸厕所的窗玻璃干什么?不小心,能不小心把三个窗户全砸碎,砸得厕所直跑穿堂风吗?啊?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话呀。你还有脸跟我嬉皮笑脸,我看你纯属是胡子上长痔疮,有毛病。”
      说完了这些话,他就拎着我的耳朵,像手里提只鸡崽子一样把我拎出教室,对我的大喊大叫完全不管不顾。我被他一路拎着到他的办公室里去,在走廊里时,我还能听见孩子们在教室里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到了上高中的时候,老师要大家做自我介绍。我就站在讲台上对着一个班级的四五十号人,说出了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表面上故作镇定,实际上感到很心慌,因此我说出来的话就带着奇怪的腔调。我的名字叫王大成这几个字,就像在一块赤红铁板上不断跳动的水珠那样。大家听了我颤颤巍巍的名字,忍不住哄堂大笑。老师在满教室的笑声里对大家说:“好啦好啦,大家不要笑了。我们欢迎新同学入座。”
      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地笑,关于这一点,我是能理解大家的。换做是我,要是听见这么一个好玩的事情,也一定忍不住要大笑起来的。但因为那件好玩的事情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就很难笑得出来。所以那时候我一声不吭,在大家的掌声和笑声中,低着头红着脸走回座位上去。
      再后来,我在东南亚港口的地方碰见了深蓝号。那一天它刚穿过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从裴济群岛东面的海域驶到孟加拉湾来。那时候我才离开家一年,正在各地周转,靠着帮人运输货物挣点钱。就在那样的平常日子里,我碰上了决定我命运的一个谜题,现在想来真叫人难以置信。
      因为在渔业作业船上当海员的工资高,所以我就选择了把我的命运谜题向大海展开。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和汪洋大海密不可分了,我人生的谜题也随之转了个向,朝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铺开来。而深蓝号,就成了探索我命运谜题的关键。
      那一天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当时正值下午4点。我正处在阵阵腥味里,帮人搬运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金枪鱼,准备装上车把它们卖到向北的各个高级餐馆里去。货主支付给我每公斤折合人民币15元的美金,但是这些钱并不全部归我所有,工头要从里面抽取5元的给工费。
      那时我正为了每公斤10元钱而汗流浃背,忽然听见有人说中文。那人说:“金枪鱼啊,他们付你多少钱?”
      我那会儿被累得气喘吁吁,听他说起钱的问题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听了那句话直冒火气。本来想对他说走开,他们付我多少钱与你何干。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一人在异国他乡,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说中文的人,这样说话未免太过分了。就对他说:“每公斤10元钱。”
      “那确实太少了,在这地方很不容易。”
      “怎么,你们船上给的钱难道比这要多吗?干脆我丢下这些臭鱼烂虾跟你们干算了。”当然这在当时看来完全是一句玩笑话,因为在那之前我没见过他们的船,也不知道他们会给我开多少工资。但是生活就是由无数个不经意的玩笑组成的蜿蜒巨大的谜题。就那么一句话,从那之后就改变了我原有的生活。
      “我支付你平均每小时50元的薪水,每天按照8小时工作制计算,遇到特殊情况另算加班补贴。当然出海补贴是算在那50元里的,这是你现在工资的好几倍,而且吃喝用度都由船长报销。怎么样,你来不来?”
      听了这话,我心里很是痒痒,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去做一做。我出门就是为了挣点钱的,不然我发了疯,大老远跑到这么些个鬼地方干什么?一想到这些,当即我就摘了胶纤维手套,脱下工作服,扔下了船舱里的鱼虾们。准备跟他上深蓝号,去海上讨生活。
      “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里人?”他把我带上甲板时问了我这两个问题。
      “我叫李大成,青岛人。跟着工头到处帮人运海货,这你看见了。”
      初次踏上深蓝号的甲板时,我的名字又一次发挥了它的作用,它原来就是这样大有用处。我的名字在过去发挥作用,并且在某些程度上影响我命运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而现在,我的名字却变得一文不值。因为现在没有人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也无需向什么人做自我介绍,更不会有人问了我的名字后给我安排一份工作。我之所以会遇见这样的情况,全是我现在的处境造成的。因为我现在被困在一座荒无人烟的海岛上,在这里除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在这里我就成了无名无姓之人。当然,这一点是绝对公平的,命运并不会偏袒任何人。不论是富甲一方还是名扬四海的人,落到这里来都只有无名无姓的下场。所以我不抱怨命运令我孤独,我只是抱怨这该死的探测丸,出了故障把我带到这里。
      有一点我要在这里特别说明,但是有人认为这件事不必说。那全是因为说这种话的人运气好,没有碰上我现在的处境,所以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出这样的风凉话来。要是我没流落到这个荒芜海岛上来,我也大可以说这种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这一点就是,荒芜孤独比死亡更加可怕。在城市里,死去一个大腹便便的富豪,或者死去一个歌手演员,或者死去一个风云政要,都会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而在那些人里,有一些人甚至死后千年仍然赫赫有名。但是那些人,要是到了这里,就会无一例外地和我一样,都成为无名无姓之人。在这里,别说死后留下身后名,就是活着的时候,也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这足以说明,孤独比死亡还要无情可怕,能更把人剥夺干净。
      这一点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因为别人没有遇上这样的一件事情。但是这个现实正摆在我面前,所以我不能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
      虽然我现在29岁,已然长成了一个体毛旺盛的七尺大汉。但是现在我却退化了,退化到成为在母胎里的模样,或者比这还要严重,退化到成为一只卵生动物。这是因为,我现在正蜷缩在球状的探测丸里,因此我的模样就如一只还没破壳的卵生动物。
      我把探测丸停在东海岸的沙滩上,然后把它固定在浅滩上的一块巨石旁边。我在巨石旁抛了锚,碳化合金的锚头卡在石缝里。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我的绿海胆(这是我给我的探测丸起的名字)就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被潮水带走。
      但是要完成这项工作也绝非容易。28天前的傍晚,我的绿海胆随着上涨的潮汐漂到了这座海岛上来。在接近海岛的时候,潮汐把我的绿海胆摇来晃去,我在里面被弄得七颠八倒。要不是我当了9年海员,早就习惯了这种摇摇晃晃,不然绝对要恶心地吐出苦胆来才肯罢休。
      绿海胆虽然漂流到了这座海岛的跟前,但是距离上岸还有一段距离。它的发动机出了些毛病,所以失去了动力,又因为海水不会一直朝着岸上涌,退回来的潮水又把它往海里推。我就出来,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推着它,试图把它推到海岸的沙滩上去。我那时好像一只巨大的屎壳郎,在海水里和探测丸的重量和地心引力以及潮水做着斗争。但绿海胆绝不是一颗巨大的粪球那么简单,那是决定我生死存亡的关键。
      在太阳潜入海平面以后,在昏黄阳光的照耀下,海面就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古铜镜。我则站在古铜镜的边缘,推着我的绿海胆向岸边靠去。
      幸而这东西的骨架,是用可靠的碳纤维造出来的,所以并不十分重。终于在铜镜光芒暗淡无光时,我把绿海胆推到了岸边的石头旁。固定好之后,我开始检查绿海胆的情况。在海面上星光和月影倒映时我把整个绿海胆都检查完了,结果有好有坏。好的结果是丸体大部分构件都完好无损,座位下的储备箱里的东西也都齐全。我清点了一下,里面有大马士革钢材的短刀一把,620的50米伞绳一捆,压缩式充气浮圈两只,点火器一个,汽燃油三罐,可折叠钢锅一口,过滤水壶一个,应急药物和维生素各一盒,压缩干粮和牛肉罐头以及去水蔬菜各5盒。除此之外,还有一把750流明的手持电筒一支。
      如上所述的这些东西,可以使我在这里保持文明而生存下去,会避免了我沦落到茹毛饮血的地步。要是没了这些东西,我就真的成了鲁滨逊。坏的结果是,丸体的各个系统都没问题,收光,给氧,保温都能正常使用,唯独坏了导航的激光雷达和动力系统。
      这个结果使我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在暴风雨和滔天海浪里和深蓝号失去联系,然后再漂流到这个荒岛上来这件事,好像是某种计划之内的事情,又或是我的命中注定。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人会以一颗造价不菲的探测丸作为代价,来戏弄我这种寂寂无名的小人物呢。大概只有命运在暗中作祟吧。
      在流落到荒岛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在绿海胆里时亮着灯,就像一颗巨大的珍珠躺在海边发出幽幽白光。这样做是因为我觉得,我不是海岛本身的一部分,所以我应该区别于这里原来的一切。这种区别并不是造作矫情,而是为了展示我不甘就此成为的荒岛一部分的决心。而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人造光源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东西。
      但是后来我的这种想法动摇了,当然这个过程是十分漫长的,尽管只有10天。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的10天,和在繁华城市里的10天大不一样。
      在荒岛上生活的头一周里,我每天都会拿上短刀,背上伞绳,沿着海岛边缘巡视。我希望能在巡视的过程里发现什么,最好是能碰见什么人。当然别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我虽然将近三十而立仍然一事无成,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成为食人生番的进口零食。最好能碰见些文明人,好帮助我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开始我对自己的处境还并不十分悲观,相反的,我甚至觉得这种生活很有些新鲜感。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位游客。
      在对这种生活还保持着新鲜的时候,我从海滩往里一百多米的树林里砍来一根比较直的树枝,我想把它做成一根鱼竿。当然想要钓鱼,光有鱼竿还远远不够。除非那些鱼都是些不想活了的绝望之鱼,会排成队游过到我跟前来,主动请求我把它们全部抓起来,像做冰糖葫芦或者羊肉串那样一只只串在鱼竿上,然后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任由我烧烤或水煮。
      但是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显然是不会发生的,不过不要紧,这难不倒我。我割下一截伞绳,然后把它搓开,抽出编织在一起的细绳,拿它们做了鱼线。最后我取下胸口上的身份牌,拿别针做了鱼钩。那几天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取出一点罐头肉挂在鱼钩上,然后把鱼钩甩下水,把鱼竿卡在石头缝里。然后我就沿着海岸线去巡视,直等着晚上回来取出上钩的鱼儿。
      这座海岛大约有20多公里的海岸线,走一圈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东面是一大片较为平坦的沙滩,沙滩和海面交接的地方则有很多光滑的圆形石头,大小不一。沙滩往里的地方则是一片小树林,其中有不少椰子树。海岛其余的边缘全是断崖,最高处足足有三百多米,低的地方也有六七十米。
      刚开始巡视海岛的时候,我带着罐头和烤熟的鱼肉,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走在海岸线上。有时候像轻装的游客游览海景,有时候又像一个国王巡视他的国土。
      但是巡视的结果很令我失望,我没在海岛上发现一个除我之外的活物,只发现了一个山洞。因此巡视了一周之后我就不再打算走无谓的路,去干一件没有指望的傻事。
      后来我就把无望的痛苦当成了自由的幸福,开始在海岛上安心居住下来,静静地等待救援船来接我。
      我的想法这样转变之后,夜晚我就不再开灯了。在暗淡月光和星光里,在黑暗里,我和我的绿海胆成为了海岛的一部分,成为了孤独的一部分。白天的时候我会去捡一些干枯的树枝用来烧火做饭,同时我会砍下一下树枝,把它们拖到海岸上进行晾晒。干完了这件事,我就去钓鱼采摘椰果。但是钓的往往鱼太少了,于是我又把树枝插在潮水平缓的地方,筑起留有小开口的细密栅栏,在里面撒上点碎肉和干粮屑。每次退潮之后,我都会去查看我的栅栏,虽然鱼的数量不多,体型也小,但每次都有收获。同时我还会去沙滩上翻沙子,往往都能翻出些东西来,大多数是些贝类。吃不完的我就放在火上进行烧烤,直到它们变成干巴巴黑乎乎的东西,然后放进储备箱里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烧烤做饭,就不得不说取火的事情。虽然我有点火器和汽燃油,但是我没用,我更想体验钻木取火的成就感。刚开始我把一截干枯的木棍削尖了一头,抵在放有碎木屑和干枯碎树叶的另一块木头的凹处,然后蹲在旁边两手握着木棍来回搓动。
      但事实证明,这是个很不聪明的坏办法。因为我搓得两只手掌通红发痛,也没见半点火星出来,只有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青烟冒了出来,但这也只是一闪而逝。我知道这样下去结局会很坏,要么始终没火被饿死,要么双手长满血泡和老茧。虽然前者是一件最坏的事情,但后者会令我在□□时痛苦难当,这比饿死好不了太多。
      后来我改进了方法,用伞绳和树枝做了一把弓,我把木棍绕在弓弦上,在木棍上顶了一块木头,然后像操作手锯那样推拉起来。这种方法比之上一种方法不知要好多少倍,既有效率又不会被磨得两手起茧。尽管我有点火器,但是我不想轻易用它,它会在天气潮湿,我没法通过钻木来取火的时候发挥作用。救援船一天不来,我就得在这里多生活一天,为了等待而做足准备并无坏处。
      以上这些事情,是我在海岛上生活的头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都被我记录在我的手板的第一个备忘录上。不过这些生活现在已经离我很久远了,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在这座海岛上生活了快三年了,准确地说是2年9个月23天了。我的手板虽然断开了网络连接,但仍在工作,所以我能清楚地知道时间。不过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并不是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我在海岛上交了一个朋友。这一点是我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能肯定的是,他是个海洋生物,而且有些特别的智慧。并且长着一副似人非人的模样,不过这不要紧,他身上像人的地方还是占了多数的。
      我问起时,他说他没有名字,他们所有的金鳞都没有名字,所以他也没兴趣知道我的名字。虽然我有了这个朋友,但还是没能改变我无名无姓这一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孤独的。
      我认识他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在第二个月的十号,早上我从绿海胆里醒来,打开舱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熄灭的火堆旁有个淡绿色的东西,正背对着我蹲在那里。这件怪事引起了我的惊奇和恐慌,因为我没法辨别他是敌是友,所以就没吭声。我握着短刀蹑手蹑脚地向他逼近,还没等我走近,他就忽然转过身来。我大概恐慌过度失了理智,我怎么就没想到那时正值日出,阳光正从东面照来,我的影子早就叫他给看见了。
      好家伙,这厮除了皮肤呈淡绿色以外,长得和人真是一个模样,唯独耳后到脖子的地方长着鳃,要不然我真以为他是个人。
      “你醒了?我来的时候你还睡在那个绿色的蛋里面呢。”他丢下我的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沙。
      本来这件事就够叫人震惊的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口吐人言,主动向我打招呼。震惊归震惊,我毕竟当了多年海员,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和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长相惊人的生物。有这样的经验倚靠,所以我还不至于当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我往后退了两步,把短刀举在胸前,做出一副随时要冲上去结果他性命的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金鳞。但是你们人类不这么称呼我们。好多年前,你们管我们叫鲛人,后来又叫鱼人,也有叫美人鱼,或者鱼怪的。”那时阳光照下来,她身上的颜色起了变化,绿色中透着隐隐金光。“但是我更喜欢鱼人这个称呼,又是鱼又是人的,多有意思。你以后也叫我鱼人吧,现在只有我发现了你,所以你不要怕叫错人。当然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我不会强迫你的。”
      这回仔细听了,才发现她的声音竟是个女人声音,所以我就从这里起把称呼改成了她。
      “你怎么不穿衣服?我原来在海上见过人类,但你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而且说过话的。我先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的。”说完了这些话,她就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她身上还有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她的两只小臂和小腿上长着透明的鱼鳍,包裹在手臂和腿上时好像穿着一层薄纱衣。她从我身边过去时,我看见她胸部饱满,浑身曲线优美,好像海豚的圆脑袋。她从巨石上高高跃起跳向海里时,包裹着的透明鱼鳍迎风展开,好像一件飞行衣。她跳入水里后,打了个摆子就不见了踪影。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真的是鱼人,曲线和鱼鳍使她成为天生的游泳高手。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我正手握短刀,精赤条条地站着。不过我对此并不感到脸红,反正也没人看见,至于刚才那个鱼人,她毕竟不是个人类。
      那天的傍晚时分,我正坐在沙滩上烤一只青鱼和几只贝壳。她忽然从水里钻出来,把一只章鱼扔到我脚下,并且说:“章鱼你自己抓不到吧?我给你章鱼,咱们交个朋友。”走到我跟前时,她又说:“别这么赤身裸体的,你好歹穿上点。”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水里钻出来的海洋生物,站在我面前,并且会对我说这么一句话。不过既然她有了这个要求,我就得尊重一下她的意愿,毕竟现在的处境发生了变化,这里不再是我一个人了,而是多出来了一个智慧生物。
      于是我跑到绿海胆里去穿衣服。在这里要说明的是,我并非为了她而精赤条条,我没有漏阴癖这样特殊的爱好。相反我是为了她才穿的衣服。原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海岛上又潮湿闷热,所以我才脱了衣服,绝非是为了表演给什么人看,而是天性使然。在有人的地方脱了衣服才有表演的成分呢。
      我穿好衣服出来时,看见她把章鱼的触手都剁了下来,正放在火上烤,章鱼剩下的部分不知去了哪里。
      “你过来,我给你烤章鱼吃。”
      “章鱼头呢?”
      她指着身后的一棵树:“埋在树下了,按照你们的传统处理的。那东西弄起来很麻烦,这些够你吃的了。”
      “你把你的兄弟姐妹抓来杀掉,然后烤了给我吃,你觉得合适吗?”
      “你当我是什么?谁和它们是兄弟姐妹,我们金鳞是高级智慧的种族,一点不比你们人类差。我们的科技甚至比你们的还要发达,我们在大西洋南部的海底建立了一个水下城堡,里面没有水。这些东西也是我们的食物,不过我不爱吃章鱼。”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你们这号人物?”
      “没听说过?那你们的那艘大船是干什么使的?”
      “你是说深蓝号吗?那是一艘渔业船,我们在全球各地随着洋流捕鱼。”
      “你以为只是捕鱼那么简单?它已经抓走我们6个同族人了。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在这里,那天晚上,你们船上的制导电钩抓住了我们族里的一位老金鳞,我们才奋起反击,干扰了你们的信号。”
      我听了这话,大吼一声朝她猛扑过去:“好啊你,原来全是你害的。”
      但我显然估计不足,忘了她是个体育健儿。不出十个回合,我就被她压倒在身下,那时我感到她皮肤冰凉光滑。我气喘吁吁地说:“你让我起来,我都被你害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她听了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她想和我交朋友,但这种做法显然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于是她不再跨在我身上,下来后伸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虽然你现在这样,少不了你咎由自取。但确实不是我害的你,我还没有和你们交过战,这也是我不多的几次出海。”她替我拍了身上的沙土,拿出烤熟的章鱼给我。
      “你真要和我交朋友吗?你了解我们吗,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
      “知道。见过你以后我回去又查了资料,你是个海员,负责抓鱼,当然更重要的是抓我们,但是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这一点。你不要把我当笨蛋,我们是很聪明的,我不仅能和你说话,我还会说其他人类的语言。”
      因为我一个人待了很久,没有一个人陪我说说话。而她对我既无恶意,又能给我带来食物,所以我就交下了她这个朋友。但是除了对我没有恶意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和人长得十分像,这使我觉得我在和一个真正的人说话交朋友。假使她不像人,而是长了一个巨大的鱼头,从海里吐着泡泡出来,一张嘴满是腥味,并且口吐人言对我说:“我要和你交朋友。”那我非但不会感到欣慰,还会感到极大的恐惧和厌恶,我一定会宰了她。但是我不会拿她做鱼头汤。一想到她嘴里吐着泡泡说话,我不仅毫无食欲,而且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样发生,所以我就不能宰了她。因为她既长得和人几乎没有区别,又身强体壮很聪明。这两点就决定了以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因为她像人,我宰了她就没人陪我说话,没人给我带来深海里的食物,还会使我产生杀人的罪恶感。因为她身强体壮又聪明,所以我就没办法宰了她。既然我不能,也没办法宰了她,就只能选择和她做朋友。
      我们坐在海滩上时,我问她:“你是个女的吧,或者是个雌性吧?”因为她既有女性的胸部,却又腿部肌肉发达的叫我害怕。她穿着一件类似于比基尼的东西,那玩意是一件浅灰色的连体紧身衣服,套在她身上使我无法辨认性别。
      “这也不好说,我现在暂时是雌性,但是将来说不好是雄性,或者永远是雌性。这是由我们族群里的比例变化决定的,我不能不顾族群而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件事情你可能觉得不好理解,但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不但会变性,还在体内长着一对肺。”她说这些话时看着我的眼睛,使我脸上发烫,但后面的话更叫我不好意思。她说:“那么你想看看吗?我的生理构造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别,我不想。”她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些往事,但是她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
      “我们既然是朋友了,叫你看看也无妨。你看了也就不会对我有那么多好奇了。”
      “别,不用看,我对你不好奇了,我以后只当你是我的好朋友,别的什么想法也没有,甚至不拿你当异族看待。”
      “真的吗?太好了,听到你这么说我简直太高兴了。”她几乎跳了起来。她觉得我拿她当真心朋友对待,也因为自己能交到这么一个特殊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后来我向她解释,我不想让她脱了衣服叫我看构造,原因之一是我们是朋友,既是朋友,就得信任。二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没告诉她,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我高中时期的事情。
      当时我正在上高二,班上有个女同学,长着淡红带棕的头发。据说那是天生的,遗传自她的母亲。这当然是很美好的,但是这个女同学在我面前性情很凶悍,对我的态度常常很坏。那时候她坐在我左手边的位置上。有一次我盯着她的胸脯,看得出了神,显现出一副痴呆样。于是她发了火,逼问我究竟在看什么,看的时候有没有对她想入非非。我说没有看,即使看了也绝没有想入非非。苍天在上,这一点我绝没有说谎,我当时确实没有想入非非。那时候我出了神,除了看见她的胸脯浑圆,外边镶嵌着一圈蓝天以外,两眼空洞,大脑里一片空白,哪里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她不肯听我的话,拿了我的历史笔记本举到窗外,在三楼教室的窗户上伸出去。并且再次逼问我到底有没有想入非非,我要是再敢骗她,她就把我的笔记本丢下楼去。在她既不肯信真话,我也不能证明对她没有想入非非的情况下,没办法见我就说了假话,我说有。谁知她听了瞪我一眼,说我是个流氓胚,然后把我的笔记本丢了下去。我趴到窗户跟前一看,笔记本正挂在一颗苹果树的树枝上。
      这件事给我教训是,永远不要对不同于自己的构造的人,特别是女性表现出明显的兴趣,长久地去看更是大忌,如果对那些构造有什么想入非非的想法,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所以我一再坚持不看金鳞的特殊构造,如果我不以史为鉴,忘掉了那件事情,而去看她的构造,在途中说出什么惹是生非的话来,惹恼了她,谁知道她会把我怎么样呢。
      在第四个月十六号的中午,天气起了变化,沉重的乌云携风带雨从东南面的海上压了过来。海上的雨和陆上的雨完全不是一回事,生活在陆上没见过海上暴雨的人不会明白这种区别。在海上,本来就是雨水的世界,一下起雨来,巨浪狂风和从天而降的雨点以及闪电滚雷,会夺回世界的主导权。那时候人就像个弱小的闯入者,在暴雨统治的世界里东躲西藏。
      因为在绿海胆里摇晃的很厉害,所以在暴雨还没降临前,我就带着点火器和木头,去我原先发现的那个山洞里生了火,然后带了一些东西躲了进去。
      后来她来找我,看见我不在绿海胆里时,就到处喊我的名字,但是在暴风雨中我一点也没听见她的声音。后来不知怎么着,她找到了我所在的山洞,她进来时我正拿着树叶挤出绿汁,在山洞的墙壁上画画呢。
      她看见墙上的壁画以后很吃惊,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但是我对她在暴雨中来找我的事情更吃惊,她在暴雨中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我问她:“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没看见外面正下着大雨吗?”
      “给你这个,我从一艘船上偷来的。”她说着伸手递给我一把剃须刀。
      在这件事发生的半个月前,海上起了很大的雾,极力所看也不会超过十来米的范围。就在那样不像人境的沙滩上,她替我拿小刀割去我的头发。这全都怪深蓝号上的那个法国女人,她在设计探测丸的储备箱的时候,就没替我们男人想想,只顾着自己,所以我才没有剃须刀可用。我的头发和胡子都长到了很不体面的地步,但是我只有短刀可用,短刀不是拿来用在这种用途上的,所以很难使用,只能割掉太长的头发和胡子。头发割一割犹可,但胡子就麻烦些。况且我又没有留胡子的习惯,所以那些剩下的胡子仍然令我很难受。
      那天她替我割头发的时候,我和她说起这件事,她听了就问我剃须刀长得什么样子。因为他们金鳞没有头发和胡子,所以她没见过那个东西。我真没想到,她会去替我偷来一把剃须刀,还在这样不顾暴风雨地送到我手里来。
      “其实没有剃须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我很感谢你能为朋友做到这种份上。”她的做法叫我大为感动,因此我就打算带她看看我的壁画,并让她也参与作画。
      她顺着壁面一边走一边看,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她问我:“这些都是你画的?你画的可真好,我能在上面画一画吗?”
      “当然可以,你尽管画吧,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得到我的邀请以后,她就拿着烧黑的木炭在墙壁上画了起来。那些画里有绝大部分是根据我的想象画的,只有极少部分才是真实的,而那些真实也都是发生在很多段的时间里的。想象成了绝大部分,这完全怪不着我,在这种地方,我除了想象还剩什么呢。
      本来就诡异难猜的东西,加上金鳞的画以后几乎就成了天书一样的东西了。不过这一点正合我意,我就是要那些东西稀奇古怪。好让人家猜不出来,因为这是一个恶作剧。既然命运向我开了一个玩笑,把我弄到这个海岛山来,也不管我想不想和它开这个玩笑。所以我也要回报给命运一个恶作剧,叫别的人去面对我的恶作剧。虽然这个恶作剧的手段并不高明,很快会叫人识破。既然是恶作剧,我就不怕人家识破,只有真正的骗局才会怕识破。但是当有人来到这个海岛,看见洞穴里这些奇怪的壁画,猜到头大如斗也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后来的日子里,金鳞几乎每天都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了饭就去那个山洞里作画,把它当成一份正经的工作去对待。到了将近一年的时候,山洞里已经满是奇怪的画作了,再想画新的东西就很难找到空白的地方了。
      我的画儿画完了,我们就每天去看那些画,边看边想象那些东西变成真的,然后照着另一种我们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终于玩了半年,这种想象的游戏玩腻了,金鳞就提出来让我给她讲故事。为了讲故事的游戏变得更有趣,也好叫我卖力些不偷懒,她就说要我拿故事和她换食物。
      从那以后,我便搜索枯肠地给她想故事。一开始我给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但是她听了几天以后就表示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了。她说真不知道那些山水动物有什么稀奇的,他们金鳞本身就已经够稀奇了。她还追着问我同意不同意她的观点,我说是,要是把你包装打扮一番,冒充人类去参加游泳比赛,他们准得绝望地淹死自己。她听了很高兴,但还是不准我再讲山海经的故事了。
      讲完了山海经,我就准备讲千字文和三字经里的那些小故事,企图令她受些熏陶,感受一些我们的伟大之处。但是这个东西更令她反感,只听了一天就表示不想听了。没办法,我就只好给她讲十日谈里面的故事,她对十日谈倒不抵触,她说那里面都是人类的故事,都是她原来没听过的,所以比较喜欢。无奈我自小不学无术,所以才疏学浅,讲了半个月以后就记不起别的了。于是我便把原来讲过的故事再给她讲一遍,但是她只听了两个故事,就指出来那是听过的旧故事,要我讲新故事。
      在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新故事的时候。我就打算给她讲讲我自己的故事。要讲我的故事,就不得不提深蓝号,而提到深蓝号,就不得不提船长。那个船长是个英国人,右眼是一枚高感光的光变摄像头,那个东西可以使他在夜里像猫那样看得清楚,并且在白天的时候可以看见5海里以外的东西。
      当然了,他并非生下来右眼就是一颗摄像头的。他原来认为他们英国能成为伟大的日不落帝国,全要归功于航海技术和无坚不摧的战舰,所以他对海上航行的生活有极大的兴趣,加之他很向往海盗作风,就戴了印有白骷髅的海盗眼罩遮住左眼。
      有一次夜里,他的心腹助手抓住了剑鱼,说是很特别,叫他去看。从底层密室回来时脸上有几道伤痕,右眼流着血,然后就瞎掉了。现在想来他们当时抓到的不是什么剑鱼,很有可能就是一个金鳞,而他的右眼也一定是金鳞抓瞎的。想到了这件事,另一件事就浮上了心头,我乘坐探测丸下海的那天,他也一定知道我要去追踪的不是鱼群,而是金鳞。他一定是因为我饿过他的捷克狼犬,所有对我心有怨恨,才想出叫我在暴风雨里乘坐探测丸的法子来害我。
      我饿他捷克狼犬的事情是这样的,那条狗虽然叫狗,可是却活的像头猪。这么说是因为它作为一条狗,却比猪还肥,吃得还尽是些好东西。它吃饱了只干一件事,那就是睡觉,有太阳的时候就趴在甲板上晒着太阳睡,没太阳的时候就跑到它的狗窝里去睡。只有在收网的时候,它才会扭动着走到渔网旁边,对着渔网里翻腾挣扎的鱼群叫唤几声。
      船上的人,除了船上和他的心腹以外,没有一个人不讨厌那条狗的。就连船长的法国情妇都不喜欢那条狗,因为在她看来,那条狗除了吃就是睡,什么也不干,放在船上就是白白浪费粮食。
      后来在一次收网的时候,那狗又扭去看热闹,结果在台阶上滑了一跤,一路惨叫着滚了下去。那一次跌断了它的腰,船长心疼极了,叫人乘坐小船带上狗去陆上,去最好的医院给狗治病。两个月后船员带着狗回来了,不过样子却和原来大不一样了。这是因为它坏死的下半身被切掉了,换上了金属材质,有了个金属的下半身。
      而我得罪船长的事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里,后来船长带着心腹助手上岸去了,临走时吩咐我喂狗。我对喂狗的事情很不负责,每天只喂它一点东西,使它不至于饿死。到了船长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条狗被饿的皮包骨头,前半身和后半身一样苗条时气坏了,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金鳞很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听到狗的事情时高兴地哈哈大笑,还叫我多讲一些这样的事情。然后我们的生活就换了方式,工作由画画变成了我给她讲故事。
      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了又半年,我的故事全讲完了。于是我提出让她去找人来救我,但是她不肯,说没听够故事,叫我再陪她半年再说。我那时厌倦了再靠讲故事换食物,甚至不想再岛上在住下去。他拒绝我以后,我就说她没拿我当朋友,而是把我当作圈养在海岛上的宠物,完全是为了拿我取乐子。
      她听了这话很生气,气得嘴唇直发抖,说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们之间的友谊起疑心。然后她就跑掉了。
      在爆发了那场争吵以后的第二天,她没有再来岛上找我,直到一年半后的现在,她仍然没来找我说话。但在这期间,我曾见过他一次。她走了以后,我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虽然不必每天绞尽脑汁想故事,也得到了无拘束的自由,但这自由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要伶仃的一个人享受无边无际,几乎等同于孤独的自由。
      在孤独和单调的折磨下我觉得走投无路,时时萌发死意。然后我就想爬到北边的山上去,打算在那里跳崖然后死掉。当我站在山崖边,看见脚底下万丈深渊的世界,是碎白和碎黑组成的可怕景象,碎白是浪花,碎黑是石头。浪花拍击在山崖底下的石头上,一次又一次。高崖和水波使我感到双腿疲软,脑袋发晕。我坐在崖上,就如同受一种严酷的刑罚。
      后来我每次想死的时候,就去坐在崖上。在我这样死到第四次的那天,我从山崖上回来走向沙滩的时候。我看见金鳞站在绿海胆跟前。那时他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胸部由原来的饱满曲线变成了坚硬的线条,脊背上的肌肉也线条坚硬,块块分明。
      听见我喊他后,他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像上次跑掉时那样,又一次跳入了海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那时候我明白了,她已经变成了他。他跑掉以后,我在沙滩上发现了一枚胸牌,胸牌上的照片正是深蓝号上的那个法国女人。
      我觉得这是个信号,金鳞不会那么小气,因为我们吵架就抛下我自己跑掉。这次他带来的是胸章,下次也许就会带来一个全频段定位器,那样深蓝号就会来救我。深蓝号不来也没关系,全频段定位器能向周围800海里发送定位信号,路过的所有船只都能接收到信号。
      写下这些以后,我就安静地等待着金鳞为我带来定位器,但是具体什么时候来,还是一个谜题。我的生活谜题由此变小,从广阔大海收拢到这个海岛上来了。到现在已经有3年10个月了,到金鳞负气离开也有1年7个月了,距离他上次为我带来胸牌也有6个月了。在接下来还是谜题的每个日子里,我将一直在这个海岛上迎接每一个黎明,直到我被救走,或者真的跳崖,不然就得到我老死的那一天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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