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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球上的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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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边看着月亮西移,直到天光渐亮而后日光照耀。
早上九点收到老妈发来的消息:记得今天来家里吃饭,别整得一天天见不到你人影儿。
上午十一点拎了酒往五公里外的6区赶去,飞行器一路低速巡航十分钟就到了6区门口。到门口老远就看见我姐,她穿了一件亚麻色大衣,站在门口魁梧的像一座山。
“要死了,走时候着急忘记买点东西了,好不容易有空来一趟。”她看见我手里拿的酒后嘟囔起来。
“别怕,往前走。老爸他不一定打得过你,你不来家里吃就是最大的孝顺了,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拿了酒,走,喝两杯。”
“我怕爸唠叨,我打小就怕他唠叨,喝多了更是没完没了。”
“怕什么?当年你申请停学参工给家里减轻了多少负担,不仅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还多了一份收入。咱们家只有你和老妈的工作最体面,爸他不好意思再唠叨你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姐顿时打消了忧虑。腰杆笔直地走在我前面,步步生风一路走上三楼,说:“还是你对姐好,没亏小时候姐替你出头打架。”
我们进去时我老爸正在厨房里操着刀刮鱼鳞,我老妈从工作室里拖着棉拖鞋出来,看见我们后感叹一声:“咱们一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可把两位大忙人盼来了。”
“咳,你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两个不是忙工作吗。好像我们故意躲着你们一样。”
“你行了吧你,就属你从小不让人省心。怎么不把小刘一起带来,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你该把小刘带到家里来吃个饭。我们坐下来一起谈谈。”
“妈,你就别瞎操心了。刘兰和我只是普通朋友,私交不多,也就比其他同事的关系近一些。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喜欢不起来。”
“我不操心能行吗,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对谁有感觉,你上学的时候不好好上学,进不了研究所妈也不说什么了。你那时候有感觉,你恋爱也没搞成,每天只顾着为非作歹了。”
“妈,你怎么现在比我老爸还啰嗦。不和你说了,我去厨房帮我爸做饭了。”不知什么时候我老妈继承了我老爸的习惯,且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气焰愈演愈烈,再这么下去我回家的意愿可能就要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厨房里我老爸正在和一众海产品搏斗着,杀鱼刮鳞蒸蟹煮虾零零散散摆了高低两厨台。他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你妈,更年期脾气见长了。别说对你,对我更是凶恶,画不出来东西就拿我撒气,我在家可没少受这老娘们的气。”一边说着一边洗了手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杯,伸到我面前来:“先给我倒点尝尝。”
我把泡在合金盆里的海带发菜淘洗了五遍,再淘还是能淘出细沙。
我老妈的话又飘进厨房来:“你也别嬉皮笑脸的,你看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你不争气的弟弟留意着点。”
“知道了,其实我一直也帮着操心着呢。不仅我留意,我还让吴尚在他们供电所也帮着看呢。我们当姐姐姐夫的哪个不为他操心,可你儿子总说没感觉,不知道他要什么感觉。”
“要什么感觉?要手牵手一起闯祸的感觉呗。我生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撅腚我都能知道他拉什么屎。就你们小时候总和他一块上下学的姑娘那种感觉呗,前几天不知又得到什么消息了,你看他准像狗把心叼走了一样。”老妈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可是依旧清晰可闻:“对了,小吴怎么没来,就把你自己赶着来了。”
“他们这段时间忙,只说要调整供电方案,这段日子要削减对生活区的供电量,要加大对登月基地的供电量了。现在几乎全联盟的供电所都在加班呢,你就别闹了。有时间我肯定带他来家里。”
这顿饭吃得不是很舒服,我觉得我来家里是来听唠叨受教训的。对此事我应该有所思考,来时就不是奔着吃饭来的,家里餐桌上海产品占了一大半的状态已经持续三十多年了,我是这么从小吃到大的。当然这是一个普遍现象,绝大部分的家庭都是这种食谱。因为海平面上升使得陆地面积减少了,加上为了保护自然环境和物种多样性,退耕还林还草,建立自然保护区使得耕种面积大大减少了。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对此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我应该思考,为什么少年时我和老爸老妈渐渐合不来,现在还是要听唠叨让我心烦呢。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而这个问题所在就是李茵。所以我觉得我见李茵成了一件多重意义的绝对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天擦亮钟小良跑到我家里来,叫我起来陪他去看机车比赛。天知道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念在我们当初一起四处作恶的份上,我答应了他。
我们出了南昌城以后申请上了7500米高度,根据交通管理局给的路线自动驾驶去了塔里木盆地,那里有全亚洲地区最大的赛区,路面行驶类机车和飞行器的比赛都会在那里举行,每年有三次盛大比赛。
其实我们本可以在家看现场直播,不必起早贪黑在天上飞三个小时跑到那个半年刮黄风的地方。他听了很不同意我的观点,骂我有消极生活的不良作风。他说了以下的混账话来反驳我:在家看能和这里现场看一样吗?就你那个65平的屁大点地方,我进去扭个头就参观完了,你能投出来多大的可视面积,还好意思说看直播呢。就算房子足够大,有近在耳边的欢呼和怒吼吗?有迎面扑来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黄沙吗?我告诉你,再好的虚拟产品都比不过有血有肉的东西,再精致细腻逼真的投影也比不上伴侣机器人,你能摸吗?再好的伴侣机器人也比不上热情如火温柔似水的小兰小淇们,就算是BDET生产出的最逼真的机器人,你摸了也不能坚硬如铁,心里更不会有熊熊烈火,不会有潮水泛滥。
他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说起话像两帮孩子站在公园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说两军交战前的誓词,永远叫人听了手心发痒,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以泄愤恨。
看比赛时他活像个发情期的肾上腺素和荷尔蒙同时高涨的雄性动物,在我身边又叫又跳,好像还嫌我聋得不够快。动情处还不忘掀起上衣,漏出肚皮上的一条蜈蚣似的伤痕给我瞧:“这是我小时候偷骑机动摩托摔伤留下的,这是男人的象征,酷不酷。机车是男人力量的外延,控制了机车飞行器你就能飞天遁地。”
回来的路上他又洋洋得意地露出伤痕给我瞧,这和我老爸的德行有些相近。我小时候他总当着我的面提起裤腿,指着小腿上一个酒杯大小的伤疤教育我,怎么样,这是枪伤。是男子汉的象征,是苦难和痛苦对勇敢者的嘉奖。然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自我夸耀,讲他当年如何像个恶棍一样和人拼刀拼枪,如何在少年时意气奋发地跑去参军申请去边境又落选,再后来又如何带着我妈走南闯北,说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这次我和小良交换了个秘密,其实和我的秘密相比,他的秘密简直不成个秘密,但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仍在不公平的条件下告诉了他我的秘密。我说我24号要登月参观,一定要去看看李茵,单位安排去的,保密项目,但是我和你说了。
他起初听了瞪着眼不信,后来又信了。嘱咐我替他向李茵问好,偶尔回来看看我们。虽然我答应过老程这件事不告诉别人,我也不像做个说了不算的小人,但后来又考虑到小良和大成是除了李茵外我最好的朋友。小良当年甚至还冒着被他爸打烂屁股的风险,替我认了错,和我一起扫了一个月小区卫生,但那个清洁机器人确实是我带回家拆掉了的。
说回老程,他答应过职员们却没有兑现的事情简直多得数不清,所以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不对小人守信不算失信,所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良。但是有个条件,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小良说,等过了冬至,他要报名参加机车和飞行器的手动驾驶考试,到时候去向交通管理局和机车飞行器管理所申请手动驾驶的权限。他说自动驾驶太没劲,拿到权限一定要自己开,再也不让人造的蠢机器替他开了。他还说,最好等我回来也一起去报名。
下午我和小良分了手,他接到消息去重庆找他的小淇了。我去了兰州的电子城,拿出半年薪资买了一个带有近五十年来所有歌手音乐的播放器。我觉得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她了。
第二天早上到班,还没到所里就收到了老程的消息,老家伙竟不许我们进所,叫我们上不知从哪来的T50上去,等着和他汇合。我们戴了入耳耳机以后就坐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肚子里静静等着,大家都一声不吭。因为那三个人我没一个认识的,应该是从各个部门办公室里挑选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从舷窗里看见老程和几个陌生人有说有笑的朝我们走来了。进了舱门,我就看见他气色不正。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驴脸拉得老长的原因,我们几个人的太空服费用原来由联盟发展规划局和航天航空局报销,可是后来变了卦,改成由各地单位自费了。这就是说,我们四个人的太空服要所里出钱。精打细算的老狐狸觉得自己不仅受了欺骗,还要承担经济上的损失,这使他十分不快。
他转着眼珠把我们几个挨个扫描了一遍,没好气地说:“我把你们几个现在交到这两位手里,你们要服从安排管理。这两位是联盟发展规划局的美俄代表,你们跟着他俩去就行了,他们会给你们安排各项事务的。记住四个字,少说多听。”说完了这些话他就扭头走了,我看见他一路走过去,最终被巨大的青灰色所吞噬。
“欢迎各位参加这次登月活动,我对各位放下工作别离家人参加登月的精神感到十分敬重,我们这次登月注定不虚此行,人类文明发展进步正是由像各位这样的人推动的。”灰白短胡子的美方代表的话从耳机里翻译出来,大家听了都暗自窃笑,要是把人类的生死存亡交到我们这样的人手里,人类迟早完蛋。“我是K,由联盟发展规划局调派过来负责这次的任务。”说完了这些话他就走回驾驶舱里去了。
接着那个戴一顶天蓝色帽子的俄方代表又说:“太空服统一放在登月基地,等到了基地会给大家分配。另外各位的一切饮食衣着都由我们安排,每个人只能带一件不超过10kg的东西,超重超量的货物将留在基地,等待大家回来自取。剩余内容属于机密,不方便告诉大家了。祝各位旅途愉快。”说完了这些没滋没味的话他也钻回到驾驶舱里去了。
我们几个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T50里,后面的位置都是空着的。伴随着整个机身开始出现巨大沉闷的振动,安全带从座椅两侧伸出合适的长度,将我们分别拦腰抱在座椅上。紧接着那种振动开始加剧,更快更强的振动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瞬间宛如来自地心。
短暂强烈的振动过后,在一瞬间的平静中T50开始缓慢升空。在升空的过程中,我看见供水保障所离我越来越小,渐渐的它变成了一个灰色红边的方块。我看见纵横交错的街道陈列在我脚下,接着我又看见了南昌城的全貌,南昌城被那些街道干线分割成无数大小的方块。起初时还能看见很多个人飞行器,再往后就只能看见各地机关派遣出的大型飞行器了,后来我们爬升到了15000米的高空,我就只能看见下面如海浩荡的白云了。
其实这些事情是在很快的时间里发生的,我从没有上过这么高的高度,特别是这种民用飞行器远不能及的速度爬升上来的高度。这使我一时不能适应,总感觉在阵阵眩晕中腾云驾雾,后来我干脆倚在座位上睡起了觉。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整个T50已经被塞满了昏昏欲睡的人,100个座位座无虚席。大家都倚靠在座椅上,或垂着脑袋或昂着头张大了嘴地打瞌睡。
后来听K说,在我们昏睡的这段时间里,T50里已经飞遍了整个亚洲地区。这些人都是亚洲地区报名参加登月任务的人。我们在下午5时到达银川基地,并在黄昏里启程登月。当然我们并不是孤单的,因为还有欧非地区的95人和美洲地区的80人也在做着登月准备,他们将在明后两天里分别从恩贾梅纳基地和圣路易斯基地登月。
从空中望去,状如圆盘的整座银川城在闪闪发光。圆盘边缘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银黑色,那是银川城的高密度合金城墙,高达300米厚20米的合金城墙把整座银川城围得密不透风。像这种固若金汤的钢铁之城在全球范围内还有四座,那四座城市分别是襄阳基地和恩贾梅纳基地、圣路易斯基地、新西伯利亚基地。
整座银川城都是登月基地,因此银川城不像其他城市那样拥有生活区,只有基地远隔80公里外的某处地下有一座巨大的核电能源站,那座能源站在地下500处源源不断地为银川基地提供着能源补给。银川基地周围空着500米的隔离带,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再往外80公里种满了各类树木,此时叶子已经凋谢了近一半。
可以看见一些小黑点排列整齐地来回地穿梭在那片人工树林的行列之间,那些都是BDET生产的机器人。那种机器人不同于生活区和工业区的机器人,它们是武装巡逻机器人,装载有火炮系统,会对闯入基地80公里内的任何没权限的目标进行清理。也就是说,哪个嫌命长的家伙要是不想活了,他就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那片树林里去。然后在脚踏进去的一瞬间被枪林弹雨打得支离破碎,好像开食品店的胖二婶拿绞肉机加工过一般。
T50向基地申请了二级权限以后我们才开始准备降落,我想他们肯定在半个小时前就申请了一级权限,不然飞行器根本飞不到基地120公里之内。
我们降落在基地外面那圈光秃秃的环形带上,当我们走出机舱时,城墙上的点阵穿透激光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我们包裹在内,那张巨大的网会把我们从头到脚,自外而内统统扫描一遍,扫描出我们身体信息的同时,还会根据每个人的人脸掌纹指纹和瞳孔特征在汪洋数据库里找到所有个人和家庭甚至关系网里每个人的信息。这也就是说,面对这张巨大的点阵穿透激光,我们每个人都是赤裸着身体,全无保留地站在这里。我想他们一定也看见了我两只肾里那些细碎的小结石了。
在这张网覆盖我们的时候,城墙上还应景地伸出来一些黑漆漆的东西,那是些枪管和激光武器。据说那些火炮能全密度无死角覆盖基地周围和上空120公里的范围,能把在这个范围内不该出现的东西在瞬间抹除掉。我想现在这些可怕武器里的某一些正在对着我们,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如果我们这些人里的某个不知死活的人不老实,携带或者做出有威胁性东西和动作,那些武器一定叫他好看。但愿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用强力激光而不是合金子弹,那样就不会有血溅到旁人身上了。
我们走在环绕带上时脚底咔哒作响,好像走在一块巨大的钢板上。这个地方覆盖着一种特殊金属,底下有种射线发射器,那些信号会警告误入基地150公里内的飞行器。而地面之上,这块特殊金属平如明镜,甚至还能看见脚下隐隐约约倒映着的蓝天白云。
我们朝着城墙开口处走去,那时我们小心翼翼几乎有如履薄冰之感,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们,比过利刃悬在头上。当我走在城墙下面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它那时像无法阻挡的命运和死亡那样高不可攀进地横亘在我面前,我在城墙脚下比之蝼蚁还要渺小卑微。进了巨大的城门之后,对面走来了两队机器人,机器人带领我们走进了一处地下开口处。我们穿过光线幽暗的地下通道向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分钟,迎面看见光辉如丝如缕地洒下来。
重新来到地面之后,我发现我们正站在迷宫一般的通道里,身边来往的各类机器人搬运着东西不绝如缕地忙碌着。我们在俄方代表和K的带领下走进一间巨大的房子,好像是个巨大的会议厅。
我们100个人被安排就坐在里面,在我们就坐等待的时候,从侧门里钻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来,他走上演讲台,看了我们一遍,才开了口:“欢迎各位来到银川基地,我是银川基地D区的负责人,也是家园联盟发展规划局中方代表其中的一员。同时也是这次普罗米修斯登月计划的中方负责人,我叫曹立。”
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我对能来到这里的每个人表示感谢,这次任务艰巨,你们要在为期一个月的时间里在月球参观学习,回来之后,把人类最先进的科研成果告诉大家。在为人类做出贡献的人里,你们是必不可少的。人活下去是需要些希望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就是那些希望。祝你们路途愉快。”说完了这些他就消失了,原来是全息投影。
之后我们在安排下有如牛羊那样统一行动,统一在餐厅吃了晚饭,统一排队领取太空服和药剂,然后统一坐在代号为普罗米修斯的太空船里等待发射登月。
18:20时整个发射台开始准备倒计时,在自动化设备的帮助下我们穿上了太空服,在太空服封闭前的最后一个步骤中,我们被设备注射了领取来的药剂。俄方代表说,我们是第一次登月,没经过任何进入太空的训练,需要药物帮助,不然身体会因为突然的气压变化而难受异常。
18:30分,推进器点火发射。我们终于在黄昏里出发,奔向明亮月球。随着时间的推进,我的心情越来越激动不能平静,我在心里想了很多我和李茵见面的场景,但是在那些场景里,我觉得最有可能的一种是:李茵远远看见我,沉默带笑地向我一路走来。那时在她身后遥远的黑暗里漂浮着一颗蓝色的星球,而她会在两颗星球的见证下向我走来。在太空舱剧烈的抖动下。我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只等待着下一刻发生。
半个小时后我在高空看见了地球,一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在茫茫黑暗里静静漂浮着。再过一些的时候,我在飞船的即时投影上看见地球上有一明一暗的两个巨大圆圈。那两个圆圈都是人类尖端科技的代表,那个明亮的圆圈是BDET公司和它的生产区,此刻那里灯火通明,无数的灯光把BDET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灯球,镶嵌亚洲东北部的广阔平原上。
而那个暗色的圆圈则是人类之痛,文明耻辱。因为那是一个□□爆炸后留在地面的巨大弹坑,是枪火年代的标志。42年前,在全球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狂热的激进分子为了改变战局获得更多资源,在北非引爆了一枚当量6万吨的□□。
□□爆炸后举世震惊,所有人类在的那段时间内被恐惧所笼,罩,战争的激励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后来人们意识到战争不能在继续下去了。于是多国合力消灭了激进分子,在2056年呼吁全面停战,在试图恢复联合国组织失败后,终于在2057年建立了家园联盟。在三年的时间里基本恢复经济后,在联盟的牵头下各国在2060年开始登月计划,于是才在这一系列历史的安排下有了今天。
再往后一些,我觉得脑袋发沉身体变轻,好像随时要头朝地脚朝天地倒立起来,我知道这是那针药剂开始产生作用了。渐渐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舱内的声音变得清晰又遥远,接着我就在厚重的太空服里像只躲在甲壳里的软体动物那样昏睡过去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在一种强烈的瘙痒感中醒来了,我醒来时看到所有人都醒着。许多人坐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好像舞池里扭动年轻□□的那些聚会的人。这些人都和我一样被那种奇异的瘙痒折磨的如坐针毡,都呈现出一种坐立难安的状态。
当时我们已经从地球轨道出发,处于奔月的最尾,再有4个小时我们就能完成绕月程序。4个小时后我们将在宁静海盆地边缘着陆,然后下舱进入广寒。
就在即将登月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不过这件事好像却在三方代表的意料之内。他们通过耳机向我们说话,K说这是正常现象,是身体对巨大环境变化的一种过敏反应。在大家感到瘙痒难忍的时候,他们在我们的太空服里向我们的鼻腔里喷了一种淡蓝色的雾状药物。K说那是一种造价高昂的抗过敏药物,能帮助进入太空过敏的人减轻痛苦。因为考虑到造价不菲,一般不会轻易使用。
虽然有了药物缓解,但瘙痒感并没有完全消失,隔着太空服抓挠不到的无能为力的痛苦继续折磨着我,隔靴搔痒将一直伴随着我,直到药效完全起作用或者进入广寒脱下太空服。像我这样的症状都是较轻的,有五个过敏严重的已经出现了呕吐和休克反应,那五个人被伴飞机器人抬到了后舱接受应急治疗。
后来我拿出准备送李茵的播放器,企图用音乐对抗接下来伴随瘙痒的几个小时。
在瘙痒几乎减弱到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们终于完成了绕月,准备登月着陆了。在降落的过程中我清晰地看到了广寒的全貌,它像一只巨大无比的壳子倒扣在宁静海盆地里,里面是人类目前最聪明的科研人才和最尖端的科技。
整个广寒占地面积6400平方千米,这比海灾年代前还没被海水淹没的上海还要大一点。这是目前联盟发展规划局新闻办公布的7个基地里最大的一个。地球上的5基地都为规模最大的广寒提供输送服务,而广寒作为跳板为火星的阿波罗基地服务。阿波罗基地是目前第4大的基地,但它近十年来的扩建速度却是7大基地里最快的,预计在15年后它会成为家园计划中最大的一座综合基地,而那时也是人类移民火星的时候。
规模相当于一座国际大都市的基地都被半透明的灰色壳子笼罩在内,这是新型复合材料制作拼接而成的壳子,它被称作天穹。天穹能抵挡致命的宇宙射线和紫外线,还能使内部温度维持在适应人类生存的范围内。整个被天穹保护在内的广寒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科研人员都在这里就地取材制作改造火星的工具。
天穹四周伸出来一些触角般的东西,那些都是激光设备,关键时刻它们能发射出强激光打碎可能会撞击天穹和周围发射台的陨石。
我们着陆在距离天穹500米处的一座发射台备降地上,出了太空船舱以后我看见的是过去三十年在地球上从未见过的景象,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荒芜贫瘠和凄凉,地上几乎全是碎石。唯一能使人感到不那么荒芜的是天穹附近的几处发射台和几块小型试验田,试验田里种了些暗绿色细长藤条小叶子的作物。
而远处几乎是一片死寂,只有入驻在广寒基地的BDET生产的工业机器人在挖掘采样,那里没有一个活物。抬头看向远处时,我看见一颗蓝白色的充满水的星球漂浮在无尽黑暗里。我觉得我此时和八九年前的李茵怀着极其相似的心情,她那时也一定这样站在这颗地球卫星上回望过地球。
我们在三方代表和机器人的带领下轻飘飘地走向天穹时,我忽然发现一个沉甸甸的现实摆在我面前,在这里我几乎谁也不认识,在见到李茵前我得面对举目无亲的状况。而怎么找到李茵也是个问题。
接近天穹的时候,地上出现一个长宽20米的地道,里面亮着蓝莹莹的光,我们排队走进地道里去。地道两边和顶部各贴着三条能够发出幽幽蓝光的细长灯管,一扇晶黑的大门挡在地道的尽头,过了那扇门就是天穹内部。广寒基地的所有科研人员都在那里,李茵毫不列外也在那里。我们三排并列地走在地道里时,我透过玻璃看见旁边人的脸在头盔里反着幽幽蓝光,蓝光衬得脸色苍白好像大病已久的将死之人,样子很有些面目狰狞。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所以就打消了取笑别人的念头。我们脸色苍白透蓝,队列整齐好像鬼一样走向地狱。
穿过那道门之后我们就算是真正进入了广寒,进去以后我们站在一排排机器前让自动设备脱去太空服,好像我们是一只只挂在架子上等待脱毛的烤鸭。天穹里面和地球上的城市几乎没什么差别,都是些方方正正的房子,还有纵横的街道。进去后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从进门到安排我们吃饭再到住宿,我们除了三方代表以外见的最多的就是机器人了。就寝休息的时候我看见腰间两侧和大腿以及后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此外胳膊和小腿上也有些淡红色。我想这正是过敏导致的,就是这种东西搞得我瘙痒难忍。不过好在现在只有肤色异常,而不感到不适了。
到达月球的第一个晚上,我觉得兴奋异常很难入眠。前半夜我都在想怎么找到李茵,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们估计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没什么兴趣。他们对我们这些人有无兴趣其实我并不关心,这种情况使我担心的是我该向谁打听李茵的下落。美俄代表那里我早就问过了,他们摇着头对此表示一无所知,所以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而这里目前的情况又是如此糟糕,庆幸的是,这种状况在第二天有了转机。
第二天吃过饭以后,有一个英国人出现在会议大厅里,他给我们放了一些从火星传回来的视频资料。
看视频之前他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并说了些话,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这些:他是五年前从联盟调派上来的,是个天体物理方面了不得的天才。好家伙,摆起臭牛逼来比钟小良还厚脸皮。
他说在他们这些人的努力下,两年前出现了突破性成果。他们物理学和化学、天文、地质以及气候学的专家们携手生物基因工程学的专家,在这里做出了一项突破性的成果。那就是他们成功在火星上栽种出了大面积转基因马铃薯和甘蓝韭菜。更惊人的是,他们还在水手峡谷里放养了近2000只人工编译基因的蟑鼠,是一种用蟑螂和老鼠人工编译杂交的变异生物。后来一直用机器人输送转基因马铃薯和甘蓝喂养它们,现在保守估计整个水手峡谷里的蟑鼠应该繁衍到有近20000只了。这一点充分证明了火星是完全可以养育生命的。
最后他还不忘拍同行马屁,说这些成果当然离不开大家之前的努力。要是没有前人的努力,就不会有适宜的大气和温度以及水资源来保证那些生物的生长。结尾又把这里不同专业的科研人员夸耀了一遍,然后我就知道这里有以下研究方向的人了:物理、化学、数学、材料、工程、建筑、地质、气候、电子、编程、人工智能、生物基因工程。这说着一口标准英式英语的家伙真是不谦虚,完全没一点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忍受了长久的唠叨后他才给我们播放视频,在视频里我看见了他说的那些东西。那个地表遍布赤铁矿的红褐色星球,比之月球还要荒芜死寂。不过那里终有一天会成为人类的新家园,无数机器人在火星北部的大平原上建造了阿波罗基地,基地四周栽种了数十公顷的转基因作物。那些作物里马铃薯生长状况最好,在将来完全可以作为主食种植。这些作物给地表满是沙丘和砾石的火星点缀上绿色生机,也极大鼓舞着人类开发和改造这个新家园。
视频结束以后,他又说几句,“目前我们已经解决了大气稀薄的问题。依赖极冠顺便也在解决水资源的问题,并且进展相当顺利。不得不提到的是,我们在奥林帕斯山发现了高转化率的新型能源——黑晶石。这种能源具有开采难度小,能效转化率高,污染小的优点,是人类理想的可靠能源。现在探测到的能源规模可供所有人类不间断使用8000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短暂停顿后他接上了话。“现在几乎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唯一要考虑的是地球生物能否在火星上面生存。当然了,如你们所见,植物和动物我们也做了实验,但那毕竟不是完完全全的地球生物,那是在试管里培育出来的。所以目前还不能完全保证人能在上面生活,不过大家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可能一定实现2110年人类移民火星的目标,这还要靠所有人类的努力。”
在他准备夺门而出的时候我拉住了他,我也正经起来:“尊敬的天才科学家,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他听了我的话几乎要高昂起尊贵的头来,脖颈后的肥肉立马堆叠起来,层次分明。
“李茵您认识吗?我想见她一面,麻烦您告知一声。”
我看他听了我的话很不满意,但仍然保持着知识分子应有的体面回答了我:“李茵?你们一起来的吗?
“不是,不是和我一起参加登月计划的。她是十年前来的,来这里工作。那时她还不到20岁。
“你拿我寻开心呢?十年前来的我怎么能知道,我才来这里几年。这里一共有近3万名科学家,我上哪给你找人去,没这闲工夫。”他眉毛倒立着说了这些话,看我好像看傻逼。一副怒目圆睁的样子,好像手心痒得厉害,正想着如何给我几耳光。
但他没给我耳光,只是甩着手快步走了出去。这倒使我感到无限失望,我真希望他能告诉我李茵的下落,挨他一耳光倒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我幼功在身。
后来我们和恩贾梅纳基地圣路易斯基地来的人一起活动,二百七十多人浩浩荡荡挤在会议厅里看视频,一起就餐一起就寝一起穿上太空服在天穹外的空地上体验太空生活。
学习体验之余还不忘给我们做考核记录,大概20天后成绩优异的那一批人和我们分开学习,我们仍按照原来的模式生活着。负责人说我们的考核不理想,没资格同他们一起接触广寒更先进更保密的内容,他们去的大楼我们不能进去。在这期间我问过了每一个我见到的来自广寒的人,但结果总令我一次次失望,他们没一个知道李茵下落的。
期望落空使我渐渐对广寒的生活感到厌倦,每天重复的实地体验和口味相似的饭菜也磨灭了我对广寒的期待之情。
几天以后我见到了K,我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李茵,他摇头说没有。我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结束学习参观离开月球,他说快了。
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五天,他把我们集合到初来的那个大厅里。在那里我见到了消失一个月的三方代表,还有广寒的几位科研人员,以及两排纵列着的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各位先生女士,大家好。今天我要向你们公布一则消息,很遗憾之前对你们不完全诚实的行为。今天,你们在月球的生活结束了,但是我们不会马上送你们回家去,你们有了新的任务,那就是去火星生活一段日子。”K站在台上那帮人前面。
“来之前只说来广寒参观学习,可没说要让我们去火星。而且那里还不是没确定人类能不能生存吗?”
“正是这样,所以才要你们去试试在火星生活的。”
“你们这是欺诈,我们不去火星,我们要回家。”台下又有人喊起来。
“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们必须去火星,非去不可。你们乘坐的普罗米修就是这次计划的代号,你们就是火种。我们需要活体去火星实验生存,光有马铃薯和蟑鼠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你们去那里,你们要替人类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人类会记住你们做的贡献的。”
“你们欺骗了我们,这是严重侵犯人权和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我要向联盟人权理事会告发你们。”一个俄罗斯人站起来踢翻了椅子大声质问着K。
“我们已经给过你们一些人权保证了,因为你们都是守法遵纪的各国公民,所以我们保证了你们的知情权,但很遗憾不能给你们选择权。你们知道半个月前和你们分开的那120人去了那里吗,他们既没在这里的某栋楼里也没回家去,他们被送往火星了,因为他们都是些被判处死刑的死囚,他们是在昏迷状态被送上去的。而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们不仅对此事有知情权,而且发展规划局还会以你们个人的名义每月向你们的家人发放补贴。至于人权理事会,他们是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牺牲小部分人换取整个人类光明的未来,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人权。退一步讲,等到木已成舟理事会也不好再追究这件事的。”
“我们要回家,不要牺牲。我不想和那些长着短翅灰毛的恶心老鼠待在那里等死。”又有人掀翻了桌椅大喊大叫起来。
这声叫喊好像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了,恐惧驱使着骚乱立刻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举起椅子扔向K,并做出一副要掐死K的样子奔过去。不过他并未能掐死K,在半路上就被机器人抛射出的电网击晕了。
显然他们也料到我们绝不会束手就擒等着被送往火星,所以今天才会在这里站着两队二十个DBET造的机器人。天知道那些恶心老鼠会不会吃光了土豆再来吃我们,想到这些大家都不愿乖乖等死了,纷纷举起桌椅和机器人展开激烈的搏斗,没抢到桌椅的便赤手空拳冲向K他们。
我一想到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连李茵一面都没见到却要被扔到哪里常年刮着风沙遍布砾石的死寂星球上去,便在心底生出了不可遏制的愤怒。我感到自发功被激发了,少年时飞檐走壁打架的潜力被激发了出来,因此我怪叫一声夹杂在混乱的人群里冲向K,他和老程都是不可饶恕的骗子,我揍他准没错。
凭借着旧时功夫我不仅在混乱里痛打了K和曹立,还顺手揍了好几个科学家。后来又冲进来两队机器人和安保人员,我被安保人员们围了起来揍得鼻青脸肿,本来凭我的拳脚可以负伤再战的,只可恶遭到偷袭被电晕了过去。
在意识模糊中我感到被人箍住脚腕拖着走,后脑勺摩擦在坚硬的地面上实在很疼,可惜我不能告诉他这件事,好叫他换个令我舒服点的姿势走。
我感到身体不那么疼时,脑袋开始由疼转晕。在意识朦胧中我想到了老程该死的嘴脸,老狐狸竟叫我给他儿子当替死鬼,我早就该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在心里用把我能想到的所有粗鄙下流的话骂了好几遍,可现在无论怎么咒骂他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了,在这里我是不可能逃出去的,那么多机器人随便一个就能把我打死。就算他们不会打死我,在这荒凉星球上我又能逃到哪里去,不出天穹就是坐以待毙等着被抓,出了天穹就是自寻死路,而且那时摆在我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我觉得干脆被送去火星死掉也无所谓,反正我在地球上已经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年没滋没味的日子了,剩下的日子我也常常觉得难捱下去,死在这里也不算是一件很坏的事情。起码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有这种机会能去火星的,抛开为人类做伟大贡献不提,也算我人生壮烈巨变不输气势了。
就这么想着我渐渐感到身体能动弹了,忍痛翻了个身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播放器来,放了一首我最爱的中年男人的歌。那个男人的声音情感丰富苍凉尽显,携风带雨般顺着耳道钻到我脑中,那一刻我又觉得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倘若我什么也不求就死掉,那我和奥林匹斯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恶心东西有什么区别呢。至少我还有心愿未了,我要为了这个心愿做出些努力来,即使不成也没关系,我一生中不成的事情数不胜数,失败的话也只能证明在我失败数不胜数的无趣一生里再添一件失败的事情而已。但我要是去做了,就能证明我一生失败无趣是个恶棍,但终究有异于走兽。还能证明我并非无情无义,我甘于为伟大友谊冒险,即使是去做一件几乎垂死挣扎的事。
这么想着我就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束手就擒什么都不干。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我看清来了两个银灰色的机器人,它们打开隔离仓的玻璃,粗暴的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好像拎起一只死狗。它们两个一人一边拎着胸前的衣服拖着我走,穿过两扇门后我看见了一扇半开的大门。看到大门后我为之一振精神抖擞,我低下头一缩脖子从外套里溜了出来,捡了掉在地上的播放器后我拔腿就跑。那两个机器人见此不妙,拎着我的外套追了上来。
跑出大门后我看见面前是些无数的方块楼房,方块之间是条条街道。我顾不上多想便随便选了一条路跑过去,在我即将奔到路口时我感到身体向前倾倒下去,同时腿上传来阵阵剧痛。
那两个机器人从后面跑来死死钳住我的胳膊,把我架在中间往回拖,这样一来使我绝无再逃的可能。我那时才发现它们使电击绊索绑住了我的腿,叫我摔了个狗吃屎。这一摔不要紧,摔得我磕破嘴鼻鲜血直流,真一副凄惨相。
我又被死囚一般关回到了隔离仓,坐在隔离仓坚硬的方凳上,我透过窗子和天穹模糊地看见地球漂浮在无尽虚空里,周围填充满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想我死后也许肉身会喂了蟑鼠,而灵魂会归于无尽黑暗,或者消散掉。
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传来,这次来的却不是机器人,是一个穿着一身暗银色工作服的短头发女人。
“张伟文。”她开口叫我一声。
虽然我知道我们这帮火种的所有事情都不是隐私,参与普罗米修斯的科研人员和发展规划局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名字,但听到这个女人叫我确实使我感到震惊和意外。
即使十余年未见,甚至在十年间里的某段时间我险些忘了她。但我确实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认得出来。“李茵,终于见到你了。”震惊和意外使我不知所言,我设想过无数种和她见面的场景,却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她见面。
一想到我鼻青脸肿几乎满脸血地站在她面前,尴尬和窘迫把我计划中要说的话一扫而光。幸而李茵还和多年前一样善解人意,她知道我的处境和心情,于是自己先开口说了话:“十几年不见你还是像个恶棍流氓,听说你很是勇猛,我的同事有好几个被你下下痛手给打了。我家那个被你揍了个大黑眼窝,开始我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一听到有如此身手我就知道保准是你。刚忙完实验赶来,你就又整事儿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不叫我省心。”
“什么叫你家那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曹,进来。进来给这个小土匪看看他干的好事。”她手朝门外轻轻一挥,结果老曹走了进来。
“这不是三方代表之一的曹立吗?他和那三个混蛋联手骗得我好惨。”
“嗯,是曹立,他不光是中方代表,还是我丈夫。我们是在六年前认识的,两年前注册登记结了婚。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认识一下。”
她打开玻璃,拉过曹立站到我跟前,说:“呦,你脸拉那么长干什么。你下这么重的手把我们老曹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生气了。”
她这话勾起了我的怒火:“可是你问问他,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他们要拿我们当活体实验,送去火星喂老鼠。我都要死了,我打他都是轻的。”
“这件事确实对不起你。”
“对不起的人多了,不止我一个。”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用活人做生存实验我们内部的争议也很大,但是这次数据重要,实在顾忌不了了。毕竟是为了所有人的将来,这件事我也不好说是对是错,但是非做不可的。行了,别拉着驴脸,握个手重新认识一下。”
“虽然我命不久矣,但认识一下就认识一下吧。”我有点不情愿地扭扭捏捏的伸出手去。
“胡说什么呢,有我和老曹在能让你死吗。说起来你怎么想的,怎么参加了这次登月计划。”
“你知道我俗人一个,上来不是为了给什么人做贡献。只想着带薪休假避一避工作。”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我和李茵隔了千万里远,好像我们分开顺着不同方向的路走了很久了,而现在曹立成了一座巍峨大山隔绝在我们两个之间。“给你这个,不知道你现在还听不听了,来的路上顺便买的。”
她接过播放器满脸喜悦:“给我的?花费了不少钱吧。”
“没有,花不了几个钱,顺手买的而已。”
曹立忽然冲我一笑,说:“很感谢你能给茵茵带这个东西,我也替她谢谢你。茵,咱们得动作快一点了,两批火种已经全部抵达火星了,现在是出重要数据的时候,咱们一会还得回去做数据分析。”
“伟文,真遗憾这次见面这么短暂,不过我们还会再见的。2100年我要回去做全数据模型,那时候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回去安心工作,再见面也就两年时间了。”
曹立走在最前面,我和李茵并排走着,他们领我进了一间四壁通白的房间,里面放着三张床,床头放着看起来颇为复杂的仪器,那些线乱麻似的被捆扎在床头柜里。
“这是记忆改写机,全广寒一共八台,这里就有三台。这几台都是最新型号的,功率很高,不会留后遗症,重塑出来的记忆难分真假。比地球上的那些小功率的手持改写机不知先进了多少倍,能经历这个的人可不多。”李茵看着曹立启动了其中的一台机器,看了我一眼,指着那张淡红色的床,“躺上去。”
“我一声不吭躺在那张床上,摆出一副仍由她处置的样子。”她现在叫我躺上来是为了抹除我的部分记忆,或者重塑来到月球这段时间的记忆,总之是为了切断我和她的某种联系。要是十年前,在两排璀璨星光下,我们牵着手走回家时她说这句话,结果肯定与今时今日截然不同。
“闭上眼睛。”她给我戴上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那东西上面连接着很多粗细不一的各色的线。“我会把你来到月球后的所以记忆重新改写,你会忘掉普罗米修斯计划,但仍然记得我。”
我躺在床上,隔着眼皮看见蓝白色的光芒在我面前弥漫开来,那些光芒聚集又飞散,变换成无数星光在我面前,近到几乎触手可及。李茵忽然背着书包在星光里走出来,走到我前面去,而我则跟在他后面。风吹过时我看见她的长发飘扬起来,几乎漫天都是,那些长发一直伸到天上去,直到发尾连接上星星。那些星星连在她的头发上闪闪发光,好像那漫天璀璨的星星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然后她在我面前变得浑圆明亮起来,最后比之星光还要剔透。
那些星光霎时又变成闪亮的箭,划过天际拖着尾光向我射来,那些光箭使我头痛欲裂。头痛过后便感到极度疲倦,我渐渐就在那种幸福里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