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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球上的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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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狂欢庆祝活动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对比强烈的寂静无声。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瓶酒,这瓶酒是李茵送我的生日礼物。酒是2086年10月20号我过21岁生日的时候她送我的,想来竟已有十一年了。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两个自小到大朝夕相处的好朋友,会在某个阳光晴朗的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分别开来。
她说这酒花了她老爸三个月的工资,但因为是送给我的,所以她觉得那钱花的物有所值,也不怕听她老妈啰嗦说教。她说我们两个自小形影不离,十八年来建立的深厚友谊可不是这点金钱能衡量相比的。我说是的,相比咱们两个的友谊,这不过是些粪土而已。
但现在我已有10年没有再见她了,我忽然想起她来是因为李大成。李大成前两天搬家,收拾家具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几个方盒子。那些方盒子留在他家里很久了,也被遗忘很久了。那是李茵临走前留给我们的,其中有一个是留给我的。
大成说当时我不在,李茵匆匆跑来留下这几个盒子就回家去了。他当时忙着参加地区组织的十校足球赛,没顾得上给我们这些东西。晋级三强被淘汰,回家后把球衣和包一起扔在了储物柜里。由于当时情绪激动就把盒子的事情忘在了脑后,李茵留给我们的盒子就这样留在他的包里,和大成汗臭的球衣待在他家的储物仓里十年之久,直到前两天大成搬家盒子才重见天明日。我和李茵的故事由此才被连接上。
那个三立方厘米的金属盒子勾起了我对以往日子的许多回忆。十一二年前这东西正流行,而且价格也不算便宜,当时我老爸一个月的工资仅能买七个这样的盒子。当然也可以低价从别人手里买人家不想要的二手货。让卖主连接终端恢复初始化,再拿回来录入自己的指纹。如果上一个人保存尚好没磕碰,拿这玩意录了留言视频送给心仪的女孩,还跟新的一样臭牛逼。
不过在那个工薪阶层普遍清贫的年代,我老爸老妈没什么钱能给我去买那个能花掉一家人半个星期伙食的东西。加之因为我老爸老妈精力旺盛,我被超生在一个刚结束枪林弹雨没多久,一切百废待兴的资源短缺的年代里。因为我是超生的原因,他们两个人的工资被计生委终生限制,每月只能领取全部工资的百分之七十。所以我和我姐没参加工作之前,我们一家四口人只能精打细算去花那些钱,这种情况在我姐停学参工当了神职人员,家里多了一份收入后才有所好转。
因此当时我对这类新奇玩意充满了好奇和渴望,我只要站在街头看看区里那些孩子的走路姿势,就能判断出他们当中谁有盒子。
好在我姐天生异于常人,从小虎背熊腰长得人高马大。她曾经在一个坏小子手里仗着自己孔武有力的发育优势,给我抢来过一个不知是几手的盒子。可惜的是,那盒子经过好几个人的手掌摩擦,到了我手里还没等我走路生风就早早坏掉了。
我和李茵在各自的终端里留了彼此的指纹,我们当时认为那是对对方的无限信任,是最伟大友谊的最佳证明。李茵给我留了语音留言:张伟文,我最好的朋友,真高兴能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咱们两个小时候在在房顶上看看星星的景象吗?那时候我跟你说过我爸爸在月球上面吧,他在广寒工作,他的工作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他是个伟大的人。虽然他算不上是一个尽职的好爸爸,但他的工作我能理解,所以我不怪他没陪过我。张伟文,我不去学校上学了,我也要去广寒了,我爸缺一个助手,我被地月项目批准进入广寒实习工作了。我去也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所以你也不要怪我就这样和你分别。你要是想念我就抬头看看月亮吧,我就在那里,也许某个时刻我也正在望向你。再见了。
就这样,我和李茵分别了。直到大成给我盒子,我才想起原来多年前我竟还有这样一个好朋友。遗憾的是我这个好朋友还没来得及给她送一份20岁的生日礼物,而我却大大方方不知羞愧地接受了她昂贵的葡萄酒。
这酒产于2042年,用的是品丽珠葡萄。这酒花了李茵老爸三个月工资是有原因的:2042年时海洋灾难还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着,全球气温变暖导致大片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上升的海水淹没了全球沿海地区的全部低海拔陆地。马尔代夫早在2031年海洋灾难发生的第一年就浸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彻底的水下世界了。
据我老爸说我爷爷曾带着我年轻的奶奶去那里旅游过,当时还拍了照片留念,后来动乱四起人心惶惶照片早就遗失不知去向了。
全球绝大多数海洋国家都在灾难发生的几年里见识到了大自然的威力。末日劫难曾一度让人类萎靡不振,人类在宇宙面前有如蝼蚁,面对大规模的自然灾难除了退缩逃亡外,只剩束手无策了。海洋国家和半岛国家的国土面积都在海水入侵中大幅度缩减了,剩余的幸存者都在向着高海拔地区靠拢聚集,同时向联合国组织发起救援信号,希望能有大面积的内陆国家能接收灾难遗民。
这瓶酒就是在人类面对自然灾难一败涂地的惶恐后酿造出来的,在那样的灾难中种植葡萄酿成的酒,其价格的昂贵就不难想象了。这瓶酒在2042年被酿造出来,那时人类面对自然时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人类对未来的希望也正在日渐平稳的世界中重新燃起。因此这瓶酒算是人类希望的一个象征。要不是我老妈呵斥着阻止,这酒早就在十年前刚到我手里时叫我老爸喝掉了。
2046年海洋灾难趋于平缓,海平面上升的速度已减慢到了不影响人类生存的速度。人们后来把那段可怕的年月称为海难年代。
在我喝了三百毫升的时候我手腕上的手环振动了起来,手环上闪烁着的紫光在提示我,此时的身体状况在朝着不良状态发展。我抬起胳膊把手环放近一些看,闪出的投影显示我体内此时的酒精浓度已到了影响健康的程度。
我晃了两下手腕表示已知晓,之后它停了下来,不闪也不振了。其实300毫升葡萄酒不至于让它振动来提示我。它提示我是另有原因的,在这之前我已经喝了许多酒了。在两个小时前,就是前一天9月20日,也是今年的中秋节庆祝活动上我喝了许多酒。
茶几上的全息投影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晴,体感温度24摄氏度,紫外线指数2,空气湿度34%,西风3-4级,满月。
现在天气很晴朗,因此我能隔着全景玻璃看见朗朗明月和漫天星光。月光像白色的瀑布一样从天际洒了下来,我的淡蓝色玻璃墙壁此时全部浸泡在白色的月光里了。高强度的玻璃组成了整面外墙,我把它调节成了单向可视模式,因此我现在能在朦胧醉意中看见外面暴露在月光里的一切景物。外面那株高大的榆树此时此刻整个浸泡在月光里,树叶在微风里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道路清扫机器人和流浪的猫狗一样昼伏夜出,现在那些半人高的四轮机器人正在外面的道路上来回穿梭巡视,把道路上偶尔出现的垃圾扫进自己的肚子里。天快亮时它们就会自动导航回到站点去,把肚子里的垃圾倒进站点下面的垃圾处理仓,然后整齐排列地站回站点上给自己充电。它们用的是太阳能,全靠白天晒太阳补充能量。对于这样的小型机器来说太阳能是最佳选择,太阳能既能供给足够的动能给它们,又是一种无污染的清洁可再生能源。现在清洁可再生能源是一种极其宝贵的东西,地球的生态环境再经不起折腾了。
我在朦胧月光里想起了两个多小时前的事情,两个多小时前整个家园联盟都在举办庆祝中秋的活动,大概一共有32亿人在庆祝这个盛大的节日。(32亿是大概的数字,我没在人口统筹局工作,也没有朋友在哪里工作。所以我只知道大概是32亿,具体的人口数目我不得而知。)
今年中秋的庆祝活动是这些年里举办过的最盛大的一场,因为今年还是地月计划40周年。庆祝活动是史无前例的,但主题还是35年前定下的主题——千里共婵娟。
家园联盟地球上的31亿多人和月球上包括李茵在内的数万人,在北京时间20点开始了庆祝活动(我生活在南昌城里,就以东八区的北京时间来算。但是并不是所有地方都使用北京时间的,那会对各地起居工作产生时效影响。曾有联盟议员提案统一全球的时间标准,让整个地球都按照统一标准进行计时,但是这个想法最终没有通过决议成了空谈。最后大家还是按照1884年在华盛顿召开的国际经度会议上定下的24时区的计时标准生活。全地球一共24个时区,每天按24小时计时已经成了人类对时间认知的基本概念。而各地的时间都是以太阳起落为依据的,地球总是自西向东来自转的。每个地方看到太阳的时间都不一样,人类对太阳和光明的依赖已成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也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全球统一时区计时的想法没能行得通。)
活动开幕式就是32亿人在互相传送的全息投影里站着,面对面一起唱诵1021年前的中国宋代文学家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个主题是在35年前全家园联盟的人投票选出来的,它以47%的票数获得了众望所归的第一名。第二年第三年乃至第四年的竞选主题《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都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第一名,后来就没再重新选主题了,这个主题因此一直沿用至今,以后也不会再更改了。这一点证据确凿地证明了中国人在人口和人文上的优势,以及对家园联盟的贡献。
就在这时,我的手腕又感到振动传来,这次的振感不同于上次的高频短快节奏,这次是长时缓慢的振动,发出的光也不是紫色的而是蓝色的。
这是一则消息提示,我上下轻晃了两下手腕接通了立体通话,我老妈就坐在我对面了。这是全息投影建立的影像,实际上我妈妈此时正在五公里外的她的家里呢。我小时候我们一家是住在一起的,我们四个人一起住在五公里外的家里。但从我17岁那几年开始,就觉得很难和他们两个人心境平和的再住在一起了。我们是出生成长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的人,我们对待事物的看法和生活习惯很难一致,这种感觉在我青春期至成人的那个阶段尤其强烈,因此再继续住在一起简直就是互相折磨。
我在23岁的时候向所里申请了住房申请,半年后审批通过我就搬了出来住到了这里。也就是说,我现在住的房子还不属于我自己,我必须再为供水保障所做牛做马工作三十年,这个房子才能属于我自己,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完全打消寄人篱下的不快感。等我再工作三十年攒够住房积分,让所里那个瘦个红发的会计把这房子转到我名下后我就彻底安心踏实了。到时候就算我不在这个所里工作他们也不能让我卷铺盖走人了。直到我死后他们才会把房子回收重置再分配,不过那时候我都已经死掉了,也就不关心这房子会分配给谁,再住进来什么人了。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觉,我说我和你通话你准要接。你爸还说你一定喝得不省人事早睡了。我生的儿子我能不了解吗,再说了你妈我是做什么的,我是搞艺术创作的,我要没点观察思考的能力能干这一行吗。”我妈屈腿抱着,坐在纯白色的椅子上又不厌其烦地称赞起自己作为艺术创作者的优秀来。
“看看我这几页漫画,画的还不差吧。下周一要交稿了。十一月完结了要开新故事,要讲一个人类在海洋中建立国度,在海洋中生存的故事。陆地占地面积太少了,广阔的海洋占了全世界83%的面积,人类完全可以到海洋中去开辟新家园,这比地月计划好多了,不用费那么多气力跑去月球火星了。”
“你老妈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有天马行空的不切实际的想象。人想要在大海里生存哪有那么简单,你老妈上次跑去游泳都差点溺在泳池里,要不是隔壁你张大妈身手矫健把她捞出来,估计她就真成了水世界公民了。”老爸从后面一面闪过一面插话。
“去,哪都有你,我和儿子说几句话你也要跑出来奚落我几句,非得在儿子面前说这丢人事。你一天不和我拌几句嘴心里不舒服是吧。讨厌不讨厌呐。”
“爸,你还记得李茵送我的那瓶酒吗?”
我老爸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急说:“我说亏你小子还记得酒呢,我都好些日子没喝酒了,就今天晚上喝了点,平时你妈不让我喝。怎么那酒还在啊?”
“你看,这就是那瓶价格昂贵的希望之光。还有大半呢,我明后天有时间带给你。”我把装着大半酒的酒瓶拿起来冲他晃晃。
我老爸见到酒比见到我还亲,看见酒后嘿嘿一笑:“好小子,老爹我没白疼你。”老爸过去只喝廉价的大桶啤酒和最便宜的白酒,价格高些的葡萄酒只有每年春节才难得喝上一两次。像希望之光这瓶能花去像李茵老爸这样一个科研人员三个月工资的酒,大概他一生从来没有喝过。
“行了行了,酒你也有了,我你也嘲讽了。赶快睡觉去,别妨碍我和儿子说话了。”老妈挥挥手不耐烦的把老爸赶了出去。
“别忘了啊,儿子。”老爸临走前还不忘再嘱咐我一遍。
老妈一边从她的工作桌上划出一些她的作品给我看,一边和我说。“你看这几张,人在水下世界生活久了一定会长出脚蹼和鳃出来,我这样画脚蹼好不好?”她指着其中一张画问我,那张画上画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边缘趴着一个手里拿有尖端带着倒钩鱼叉的绿色水怪,它的脸颊两边确实长着鳃,在涌起的潮水中一张一合地呼吸着。它绿色的脚蹼好像两张海带,在潮水翻涌起伏间漂动着。
“这人怎么是这个颜色的,绿油油的简直恶心死人。好像一只巨大凶残的青蛙趴在大石头上。”我没能看清其他细节,于是只评价了它的肤色。
我妈靠在椅子上往后躺了躺,椅背就跟着受力方向弯曲变形了。“在水里生活久了不就有水藻类黏附在皮肤上了吗,在海里这也是一种保护色啊。”
“在深海里生活的海洋生物主要靠声呐和嗅觉吧,眼睛似乎都不怎么好用的。”我半眯着眼睛模仿深海动物。
我老妈看我一副不认真的样子说了这话,听了有些不大高兴了:“你别管它们眼睛好使不好使,也别管绿色能不能起到保护作用。你给我少喝点酒,安心工作别惹事比告诉我动物眼睛好使还是鼻子好使都让我省心。”
“你还能管你妈画什么吗?人家是创造艺术工作者,是人类的造梦师。你以为像我们两个一样整天守在轰鸣作响的机器监视仪器面前,人家连班都不用去坐的,在家就是在工作。你倒比我好点,只用坐班在办公室,你爹我就苦了,还要守着作业流水线。”我老爸在我妈工作室的门口经过,忍不住顺嘴说了两句。
“不用坐班怎么了?我拿的工资还比你们两个都多呢。你以为人人都能从事创造艺术吗,这是上天赏赐加上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你想做还做不成呢,我就不去坐班。凭什么给儿子这么说我。”老妈听了老爸的话竟有些闷闷不乐了。
我这时感觉酒精对我的影响在减小了,我连忙安慰:“我们怎么会说你呢,你的工作可比我们两个的重要的多了,你的工作是创造性的。我们两个的工作是简单重复的,是高度可替换的,怎么能有你这造梦师的工作贡献大呢。你一个人顶我和爸两个人呢,你是顶起咱们家里半边天的骨干妇女呢。”
“臭小子就会耍贫嘴。下回再有新画不给你看了,让你优先看你还挑我的毛病别人还没这优先权呢。”
我坐正身子对着眼前的老母亲表示歉意:“我错了,我下回再不挑你的毛病了。你下次就算给它画上七彩渐变色我都要想尽办法称赞你。”
“你得了吧你。”我爸又不知趣地插话。
妈在桌子上划了一下关上了她工作室的门,不让爸听我们说话,也不让他插嘴说话了。关上门以后她有点自言自语地说:“老东西话还多,几十年臭脾气都不改一改,只知道损人泼冷水。”
“行了妈,你也别生气。老爸就有那嘴臭的毛病,你们怎么说也是一起上过战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种感情可是生死之交。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你就当他是个嘴臭爱出风头的老家伙得了。”
“谁和他是好兄弟。你嘴贫这点真是遗传了那老东西。行了,别贫了,赶快睡觉。后天你姐回家来,你也过来,咱们吃个饭。记得把酒给老东西带上。”老妈说完就关掉了通话,随着全息投影的关掉,老妈同时也在光雾里消失了,云雾消散一样。
第二天我赶到所里去上班,我在灿烂朝阳里走进一间方方正正的四层的青灰色大房子里头去。事实上是我在过去的八九年间里一直是这么做的,在一周的其中六天里,和要有事务处理不放假的日子里,我都要这样走进这间四四方方好像巨大棺木的青灰色房子里去。
这间供水保障所负责25个生活区里约80万人的日常生活用水,像这样的供水保障所,全南昌城还有4所。每一所供水保障所负责供应各自周围的25个生活区里的人们的用水。这五所供水保障所成了全南昌城约四百万人用水的安全供应系统,工业生产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搬到远离生活区的东面去了,那里远离生活区又更近海洋,工业用水全靠过滤海水。
这所房子四周栽种了许多亚热带典型的植被,其中黄连木最盛,繁密的枝叶几乎把整个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时节叶子已经有些橙黄渐红了,再过些日子那些叶子会变成鲜红色,风吹过时那些叶子就变成摇曳的旺盛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我走进办公室后和大家打了招呼,那几人头都没抬只回声早,还有另外几个我平时顶烦的家伙,连声早都没说,只混在人声里滥竽充数似的嘟囔一声,就当是和我打过招呼了。
我没顾得上和那几个混小子计较,因为过去几年他们总是这样回应我,我得到这种不像样的回应后也同样回应他们,所以我们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而现在真正要紧的是我要在自己的工位前装出一副正经样子来,等工位确认打卡后再装给大家和巡视的所长看。这种装模作样的状态要一直持续到我下班,中午休息过后再继续回来装模作样。这还不算是最难以忍受的,真正长久的折磨是我得保持装模作样一直熬到75岁退休,这种日子对我来说简直比受刑好不了太多。要是我幸运一点,或者老所长不幸一点,我努力锻炼万事小心熬死高龄的老所长,然后换上来一个开明人性一些的年轻所长,我就不用每天坐在这里假装僵尸了。
按照97岁的人类平均寿命来算,69岁的老所长最多还有28年可活,所以我的生活还不算全无指望。要是他不幸早点辞世,我对生活的期望就会多一分,现在我之所以能坚持着来这里工作,无非是为了挣工资吃饭和挣住房积分分房子,老所长辞世我就会更轻松一些。我相信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有我这种想法,除非他是个受虐狂,心甘情愿受这种压抑和苦闷,甚至从中得到满足和幸福快乐。
我盼着老所长死倒不是说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凶恶之徒,这全要怪他自己和制度规定。要是他能理解一些我们,不必每天凶神恶煞地巡视,把这里搞得好像监狱一样,我也不用盼着他死了。可是制度规定不许所级干部75岁退休,他也不改改自己的作风。他不能自己改掉作风,也不能退休离开,我就只好盼着他鞠躬尽瘁死在岗位上了。
奇怪的是,今天整个上午都没看见他。中午吃饭时,分水办的刘H凑到我跟前来,左顾右盼一阵后对我说:“你早上来的晚一些,错过了一场好戏。”
刘H是新加玻人,或者说他自己算不上是真正的新加玻人。海洋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年,新加坡政府通过联合国牵头的救助计划,通过每年向救助国交纳救助基金,裁减军队,并向救助国提供人才和专利的方式全员迁移到了中国。当时他爷爷带着他年幼的父亲举家来到中国,最终被分在南昌城安置居住。那时候刘H父亲还是个稚气的孩子,当然更是光棍一条了。所以刘H虽然有着新加坡的国籍,每周仍要去救助国管理所报道一次。但他确实是土生土长在南昌城里的,所以我和他关系要好,看他不讨厌的时候也勉强拿他当个中国人。
不过刘H并不这么想,他说他爷爷的爷爷本来是就是中国人,后来到了新加坡成了华侨。他爷爷再带他们回来也算是回归故土。再说自己出生在南昌,生长在南昌,拉着地道的南昌姑娘的手走遍过南昌城。他四岁的儿子的妈妈是如假包换的南昌姑娘,孩子上的也是中国教园,等到孩子六岁就带他到救助国管理所和南昌民政局去办手续,让他加入中国籍成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以后绝不会被我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说三道四。
新加坡历史上说华语的优势使刘H骂起我来得心应手,成语俗语一句不少。不过也正因为这一点,我经常觉得和他聊得来,不像有些人家里祖辈到父辈里没一个中国人,见面就说英语马来语那样让人讨厌。英语倒还好些,基本听得懂,马来语在历史上就是小众语言,过了海难年代和枪火年代以后基本没人说了,只有那几个一家都是马来人的还说。真是奇了怪了,联合国都破产倒闭44年了,他们竟还坚持说马来语,怪不得那几个固执的家伙每周要去救助国管理所两次,而别人只需要去一次。
“你发什么呆呐,和你说话呢。准是昨晚喝大了,到现在还迷糊着呢。辛亏老程没来,不然看见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非要当着一办公室人的面作践你几句才肯罢休。”刘H晃了晃我的胳膊跟我说话。
“我正想问你这个事儿呢,老程今天怎么不在。”
“不是不在,是来了又走了。”他把身子朝我靠了靠。“今天你来晚了,好戏没看着。老程和他的宝贝儿子在所长办公室吵起来了,大概还动了手。后来他昏迷的儿子叫医护抬走了,好像还留了不少血。”
“你胡说八道吧,老程老来得子把他儿子当宝贝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对他儿子动手,还流了血。你说老程把咱们所里任何一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我都信,唯独打他亲生儿子我不信。”
刘H把身体朝我靠得更紧了,几乎要伏到我身上来,对我咬耳朵道:“真的,据可靠线人说,他们两个在办公室吵得可凶了,可能是昨晚两人都喝高,早上酒劲儿还没过。据说要父子反目了。”
“线人,哪个线人?不会是净水办汪子君吧。”
“正是”
刘H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看来他不仅完全忘记了汪子君胡乱说话打小报告,坑得我们叫苦不迭的心酸往事,还真把那个八卦女人当成诚实可靠的线人了。
“她也配叫做可靠线人,我看她该叫好事八婆才对。”我听到他说到汪子君就觉得这消息不甚可靠,起码真实性要大打折扣。因为我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倘若刘H告诉我有条狗弓着腰背鼓着腮帮子跑过来,往地上吐出一根洁白象牙来,我就得对狗或是象牙还有刘H起些质疑了。
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没什么干系,我完全可以打个哈哈应付一下他。虽说我对这件事的原委毫无兴趣,但我确实应该保持几分清醒,知道什么事情可信,什么事情可以保持质疑的态度,什么事情完全不能信。人时刻保持清醒总没有坏处。
老程当年过了40岁还没有和他老婆有个孩子,尽管两人日夜期盼细心调理持续作战,可老程老婆的肚子除了赘肉与日渐增外还是毫无其他变化。在求医问药四年无果后,一生坚信科学从不信牛鬼蛇神的老程跑去宗教院,满面愁容地跪遍了各个分院的诸路神佛,甚至每个月都要在送子观音脚下长跪两个小时。
后来老程认了命开始蔫了下来,却不曾想到在平平淡淡的普通日子里,他老婆的肚子有了动静,他终于在46岁的年纪成了人父。这些都是在宗教院领每月比我少500块薪水的老姐告诉我的,她也是从他们老领导那里听来的。
不过据我所知,老程对诸多神佛可是没有一点报感激之心和敬畏之心,当然这也是绝大部分人的对神佛的普遍态度。神佛被敬仰被供奉的时代早已成了历史,现在基本和流星的作用不相上下。
因为经历过了12年之久的全球性海洋灾难的年代,6年全球战争血流成河的枪火年代,人类已对神佛不抱有实质性的期望了。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特别是提出在不久的将来,也就是13年后的2110年,人类将开始小规模移民火星的计划后,人类越来越认识到只有科技才能建造家园,才能让人类生存延续。而一切神佛都是虚无,对人类的物质生存毫无帮助。
话说回来,老程对于他几乎是意外得来的宝贝儿子肯定不舍得出手打伤的。不过这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汪子君的话不可信就行了。还有就是上午老程去了医院没来所里,下午还来不来。
中午饭还没吃完,行政办的小薛就穿着一袭红裙飘了进来,笑嘻嘻地说:“伟文哥,下午你调休。”
“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小薛一边笑嘻嘻一边鬼一样飘到我跟前来,假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我说:“这是所长才通知的一手消息,大家都还不知道。但是所长不让我告诉别人,只让我告诉你一个人,所以这还是独家消息哦。”
小薛长得圆头圆脑,鼻翼长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讲起话来带有挺重的鼻音。因为她在所里整天笑嘻嘻的,所以大家谁都不讨厌她。不过在我看来,她只有一点让人讨厌,那就是这姑娘一点不喜欢走路,总带着悬浮机上班。所以大家总看见她以或站或坐的姿势来回飘荡在所里。辛亏老程没学会她这一套,要不本身就吓人的老程就更加犹如鬼魅了。
“安排我休息,他会有那么好心?是不是还有什么附加条件,我可不觉得他能平白无故放我回家去休息。”
“伟文哥你真是太聪明了,你说对了,所长让你下午去医院找他一趟,说有事情要当面和你说。”传达完上级指示她还不忘看看我和刘H餐盘里剩下的饭菜,看我快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准备走了。一面往外飘一面冲我喊:“别忘了啊,吃完饭就赶快去,顺便可以买点东西带去看看程以现,所长一定会高兴的。明天见哦。”
“你下午就能休息了多好。我也想休息,回家接着喝昨晚喝剩的酒。”
“去见他还不如在这儿坐着等下班呢,要不然你替我去。”
“算了,算了。我就不去了,所长点名要找你呢,你看他都没把消息告诉大家,只要你去呢,我要是去了不挨一顿骂才怪。还是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继续为人类的生存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刘H很快地倒掉剩下的饭菜,把餐盘碗筷放入清洁柜后预约了午间睡眠舱。
饭后我出门的时候,天空中漂浮着大朵大朵的云,投在大地上的巨大阴影在缓慢移动着。
手环申请启动了飞行器后,隔着百米之外的舱巢就会释放我的飞行器,这时我停放飞行器的那个巢位会一边闪烁着点点蓝光播放我的姓名和工号,一边打开金属玻璃导航出我的飞行器。我看着我的飞行器孤孤单单的向我缓缓飞来,在它背后则立着一栋水泥灰的巨大扁平建筑,遍布巢位的舱巢如同一只巨大的蜂巢立在那里。像这样的情景不多,因为平时可没有人会轻易得到准许去休息,晚上大家一起下班回家时,舱巢像个碎嘴的老太婆一样播放每一个申请离舱的人的名字和工号,飞行器也漫天乱飞,真像被捅了的乱哄哄的一窝野蜂。
确定导航路线后就自动驾驶了,市区限速,十五分钟到医院。
在这十五分钟里我想了想老程会对我说些什么,有哪些阴招和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等着我。在这十五分钟里我平躺在座椅上透过全景天窗看见头顶上飞行器来回穿梭,看见天上的那轮圆月朗朗,像块半透明的白玉悬挂在蔚蓝天空。
在医院门口随便买了点现成的探病套餐,询问了前台那个长相呆头呆脑的乳白色机器人后,我直奔七楼病房。
我在病房门口转悠了几圈才进去,见面后老程干的第一件事是接下我手里的东西,第二件事就是带我到病房外面。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张你来了啊,第二句话是来小张,咱们到外面说。
老程一向不喜欢我,这不光是因为我少年时期几乎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还有不可忽略的一点是因为我在所里见到他从不满脸堆笑上前打招呼,这一点让自以为是了一辈子的程白七感到极其不快。
这老家伙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枪火年代爆发全球战争时他正值青壮年,当时他活跃在东南亚的沼泽一带,靠着抢来的船只和潜艇在被淹没的灾区打捞了不少东西。虽说后来全面停战,在中美俄德英的牵头下成立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联盟,彻查清算了这类趁火打劫的卑鄙行为。但程白七不光心狠手辣而且狡猾多端,他在彻查令发布前坦白自首,并把所有非法所得上交给了国家,而且个人还拿出私有财产支持当地基建,所以他成了宣传榜样。他能坐到所长的位置上与此不毫无关系。
当时因为大规模自然灾难和第二次人口增长,导致粮食和能源的一度短缺,最终矛盾激化导致枪火年代爆发。虽说当时各国边境处一片混乱,大小规模的战役在六年里从不间断,甚至很多小国到了政府覆灭,国家溃散的地步,就连联合国也在战争全面爆发的第三年也就是2053年破产关停了。在那种到处战火燃烧的混乱局面里浑水摸鱼捞些不义横财罪不至死,因为没人能管得过来,大家都忙着打仗争抢粮食和能源,国内形势较为安稳的国家都忙着巩固边防和发展工农业以保证国家存活发展。所以老程这样的人就在灰色产业里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下游荡着,老程没被国家和联盟制裁不代表他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辈,他手上有着四五条人命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的。
“小张,发什么呆呢。”这老家伙说着用手指捅我一下。“我看你平时在单位也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样可不行,对待工作还是要有敬畏之心才对,回去改改这毛病,工作要一丝不苟兢兢业业。”
老狐狸真厚颜无耻,你怎么假公济私包庇提拔你儿子的事情当我不知道吗。“昨晚喝了点,脑子还不太清醒。”他站在窗户前,光从他四周挤进走廊里来时,他向我投来一片巨大的模糊阴影。
“难道平时也常喝酒吗?要学会找自身的毛病,不要老挑别人的毛病和抱怨环境。你是个年轻人,要学会不给自己找理由,而要找方法,要生龙活虎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我年轻的时候也玩命的工作,不像你们这样懒散。你说说,把人类的未来交到你们这样的人手里怎么叫人放心。”他的脸躲在阴影里,数量不多的灰白头发梳得整齐发亮。
听了这话我真想回敬一句去你妈的,你比我还小的时候就当了恶棍,干起了趁火打劫的恶心勾当,怎么还有脸好为人师教育我。但是考虑到一来他是我的领导,二来此人一直脾气暴躁好面子而且身强体壮,要是真说了保不齐我要吃他耳光。当我要想展开漫长的解释时他又打断了我。
他靠在栏杆上,左手抚摸着右手拇指上的古玉扳指,说:“好了好了,我今天找你来是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咱们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两天后去广寒参观学习,你去不去?”
“去广寒?可是我前面没报名参加啊。”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安排一个这样的差事给我,因为这对大家来说可是一份美差,照例来说,报名参加的人在经过政审和体检选拔以后会获得登月名额,获得名额的人在登月前和返回后会有半个月假期,加上登月不工作的时间大概有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不工作照样有工资和积分拿。所以大家为了争取名额明争暗斗几乎打破了头,我没报名的原因是我知道面前的这个老家伙一定为难我,把我的资料压着不上报,不然我也要报名的。
“我知道你没报名,小薛交上来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咱们所里635号人几乎都报了名,就你们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没报名。”老东西这个时候还不忘讽刺挖苦我几句。
“可是现在名额不是满了吗?”
“没满。还差一个。我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以现受了伤,他去不成了,但是我们单位交上去的5个名额敲定了,人不够上级要问责的。所以我想你替了以现的名额去。”
“所里那么多人呢,大家都想去。您为什么会把名额给我呢?”带薪休假和不上班的诱惑确实很大,但是对我来说去广寒的诱惑不止这一点。从我知道李茵去了广寒之后我就对头顶的明月有种难以言表的憧憬了,这也是我今天一上午魂不守舍心烦意乱的原因。假使人类肉体凡胎可以长生不死,那么我和李茵的深厚友谊就会地久天长。比起我们的友谊和十年未见面的强烈思念,两月假期和工资积分简直不值一提。
“话怎么那么多。我是觉得你有些能力想趁这个机会提拔你一下,让你上去看看人类的最新成果和最先进的科技是怎么造福人类的,开完眼界回来更有动力好好工作。”他这副充装师长拿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你也别不识好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不是他这次意外受伤了,我怎么会让你去呢。今天还为了他恋爱结婚的事情和他大吵了一架,也因为这个他才情绪失控摔伤了。所以你小子这次也算走运了,你能去月球还得感谢以现呢。”
“是啊,多亏了以现和您老的栽培。我这次回来一定好好努力工作,做出些绩效来叫大家看看,绝不辜负您的栽培。”
“行了行了,你这么跟我说话我很不适应。来都来了,进去跟以现说两句告个别吧。顶替他名额登月的事情一个字不许提,因为我不同意他和那个疯丫头恋爱结婚的还生着气呢,你要是再提登月的事情就是给他雪上加霜。”他显然是帮我当成出尔反尔说了不算的小人,像审讯罪犯一样紧跟在我后面进入病房,生怕我说错话惹得他那宝贝儿子不开心。
躺在病床上仍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程以现听到动静后微微侧转过头来,在模糊中他看见他父亲在我身后押送着我走进病房来,斜照进来的阳光照射在我脸上,几乎一片惨白全无血色,好像走进来两个鬼。
“张伟文,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望我,还是第一个来的。”我坐到病床上伸展出来的折叠椅上后,他才看清我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有事去办正好路过,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就来看看你。”
他扶着床边想挣扎着坐起来,挣扎了两下又瘫软下去了,捂着脑袋说:“头很痛,大概是昨天喝多了,眼前老有蓝光金星似的闪,脑袋也有点嗡嗡作响。”
“你看看,小张。这就是喝酒误事摆在眼前活生生的例子,不光耽误工作,对身体还有很大伤害,一不小心就摔伤了腿。小张你要以此为鉴,今后少喝酒,最好是一滴都别喝了。”老程又借着这个机会教育我一番。
对老程笑脸相迎着连连点头后,我发现程以现已经眯着眼睛不出声了,看来这家伙真喝了不少。
“小张,咱们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出了病房后他又对我下达了命令。“回去休息两天,25号上午10点来单位,到时候会有人接管你们的。还有,这个项目暂时是保密的,不要泄露出去,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
出了医院后我感到如释重负,接下来有将近两个月不用到死气沉沉的所里去看老程的死人脸了,想到这一点我简直忍不住要站在街上大笑起来。虽然说回来之后要改过自新加倍努力工作,但那不要紧,反正还有两个月呢,先过两个月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再说。就算以后他难为我也不用怕,反正他既不能杀掉我也不能辞退我,大不了我待在办公室当一辈子基础职工,这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承认这一点是我青少年时期作恶四方时留下来的积习,但这已经深入骨髓不易改变了。
飞行器离家还有三公里时,家里的热水器就开始工作了,到家后我洗了澡就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凌晨5点醒来。我醒来时月光正从西边照进来,好像水一样淌了一地,那些家居的白蓝指示灯变成了星星倒映在水里。我看见清晰显示在观星器上的皎洁明月又大又黄,倒不像离地球有近40万公里之遥,反像是从地球放飞了一盏的巨大的孔明灯高悬在天空,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来。
因为我和月球以及月球上的某个人即将产生非比寻常的关系,所以我抬头看见明月时再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了。那个荒凉的地球卫星上,有我一个分别十年之久而又即将见面,超越一般关系的挚友,现在她的一切和月球分不开了,所以月球对我来说,也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时候我们两个常常一起坐学校的大电车上学去,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拉着我坐在她的旁边。放学后我们两个通常提前下车,手拉着手穿过公园和广场一起走回家。当我们两个还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天就会黑下来,街道两边的灯也随之亮起来,因此我们两个常走在灰黑的路面上时就会看见这样的景象:街灯从我们身后开始一盏盏亮起来,流水一样在我们头顶亮过去,一直延伸到我们目光不能及的地方,一条宽阔明亮的大河就这样把我们淹没了。
我们两个走在水底般的街道上,昏黄的街道全部变得和橙黄的月亮一般,星白的小灯摇身一变成了无数星星,和天空上的遥远明星几乎要融为一体了,在那些无数的星星中,木星是最明亮瞩目的,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我们总能看见它。天气不好的时候,乌云就变成了宇宙的顶点,街灯就成了更多更黄的月亮,那些小灯就成了无数真正的星星。我们一起走过长街的日子没有一天不星光闪亮的。
我十岁刚出头的那段时间,正是地月计划突破性阶段的关键时期,当时是2072年,人类宣布新纪元即将到来,人类文明的高度即将被刷新。人类之所以如此大言不惭的原因是,在那一年人类在火星上的改造效果初见起色,虽然液态水的改造还是个难题,但大气改造已经开始稳定进行了,预计在将来不久就能在火星上空出现稳定可靠的大气层,大气层将保护人类免收致命量紫外线和宇宙射线的伤害。依靠大气层,人类开发火星极冠制造液态水和改造星球温度也就不再是巨大难题了,人类移民火星将指日可待。
而在那之前,广寒和联盟发布了联合通告:地月计划启动了第二作战阶段。这就是说,2068年人类在月球上的基地建造全面完成了。科研人员和BDET公司在月球上建造了研究基地和载人火箭和飞行器,机器人的大工厂。人类从地球登上月球和在广寒里生活研究已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从月球载人到火星也不用等公转周期。那一年我3岁。
这一切人类里程碑事件发生在我十岁前后的时间里,特别是改造火星大气的那段时间,留在地球上的人类也为向广寒输送能源补给而奔波忙碌着,大型运输车像雨前蚂蚁一样向登月基地运输能源和粮食蔬菜。广寒内的地方尽可能都用来建造研究所和机器工厂了,粮食无地可种,全靠地面补给。每周都会有运输车满载粮食从三个粮库出发前往襄阳和银川基地。
因为大人们都忙碌着,所以有一段时间很多孩子在处于缺乏监管的状态下,那些孩子会三五成群地走上街头,在大时代的气息里早出晚归地走街串巷。
我也常常混在那帮孩子里,几乎干尽了偷鸡摸狗的事。我们出了校门就打书包仗,在这项游戏里几乎没人是我的对手,因为我的书包里不仅有书本,我还在里面放了一片从工地上捡来的复合金属。那种金属是用来填充在楼层支柱和层板里用来承重的,既结实又有韧性和分量,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我捡来的那块是切割下来的边角料,足有一个半巴掌那么大,乌黑透紫很漂亮。
我拿了衣服把它包裹起来放在书包里,这么做的好处是我在打斗中几乎战无不胜,一时间我威名远扬,这使我洋洋自得了好一阵子。坏处是虽然不至于将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但打出脑震荡的几率很高,而且我这么出老千败露后会招致一大批仇家前来寻仇。
我对失手把人打成脑震荡很有些担忧,但我对仇家却不怎么怕,因为我从小身强体壮身手了得,我能在夜里徒手爬上三楼吃光老太太家的薯片,因此她那个乖戾暴躁的孙子常叉腰站在窗口骂街。如果有我应付不了的仇家,我就跑回家里去找我老姐。我老姐当时在同龄孩子中属于异类,她站在那些孩子中间,人家还以为她是那些孩子的体育教练,人高马大的老姐一度令那几个区的孩子们闻风丧胆。所以那些孩子见到我老姐怒气冲冲地奔向他们时,无不惊叫着四处逃窜。
在那种近乎疯狂混乱的大时代里,我迎着春风野蛮生长了几年后也停下了四处捣蛋的恶行。这么做的原因有三个,一个是对手们渐渐长大而且越来越凶恶,而我老姐则提前停学去了宗教院参加工作,她再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替我出头揍人了。第二点则是我也渐渐长大,明白了那样的行为太过孩子气,而且坏处很多。第三点是李茵也渐渐长大,在天理的作用下她越来越明媚动人了,我不能带着李茵去和人拼棍棒。
在我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之后,我和李茵又一起走在了街道上,只是不再手牵着手了。走在街上说笑着回家时,风从所有的方向吹过来,我那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自在,我们两个好像赤身裸体走在风里,身体随时会飘荡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飘扬时,额头两侧如绸如丝的发丝就会贴在她脸上。那时我会伸出双手,把她两侧遮挡眼睛的头发拨过去,夹在耳后。我这么想了无数次,但没有真动手做过一次。那时候我们会一起走在路上看漫天星光和明月,现在她已经在月亮上了,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走在路上,让风吹着看星星了。
从我打开盒子知道李茵去了月球,在那之后的每个晚上,到现在我已经看了五晚的月亮了。不知道在这五个夜晚里,当我望向月球时,她有没有在这期间的某个时刻也望向这个蓝白的星球,望向我。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在初到月球的时候肯定经常回望地球,她不是喜新厌旧立刻就能抛弃伟大友谊的人。但那时我从没有抬头认真看过月亮,到今天我仍然没有想起来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去了哪里。让一个即将分别无期,前来告别的挚友吃了闭门羹失望而去,可想而知我当初是个怎么样的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