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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个两面高埂子都向外倾斜的背阴山坳,积着一滩污浊不堪的水:“那个地儿一点都没变,每到下大雨,这个岭子上的水都会汇到那儿,然后凝成一股山洪,一路冲到山下的河里。”

      文颂心中一动,怪不得他在龙泉河边上会失神:“你是不是把你战友在龙泉河见过的事,和这儿的联系起来了。”

      “是吧……”陆谨睁开了眼睛:“我以前做梦过来过去也就山神庙前面的事儿,从听了龙泉河的事儿之后,梦里边所有的场景都挪到了一个河滩里,久而久之,就跟亲眼看着她被翻出来冲进河里一样。”

      陆谨的衬衫敞了两颗扣子,锁骨的弧线擦着衬衣的领口,本是十分诱人的,可此刻文颂只觉得他瘦的过分,满脑子心疼的不行,心里暗暗下决心要给他长点肉,闷闷的问道:“你……时常做梦?”

      “嗯。”陆谨淡淡应了一声,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指了指村子后面的一个方向:“徐玉娇就葬在哪儿。”

      “徐玉娇?”文颂问。

      陆谨:“我妈。”

      文颂:“哦……你要去看看吗?”

      “不了。”陆谨说:“晚上再说吧……”

      “你小时候是不是……”文颂想问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太好,可问了一半,就问不下去了。这句话就像是等着被证实一样,他心里已经这么认定了。

      风有点变大了,山顶上又要比平地里低个两三度,再加上刚出过汗,陆谨觉得有些凉,拽着薄外套往中间拉了拉。

      “其实也还好……”静了一会儿,陆谨突然开了口。

      “嗯?”文颂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小时候。”陆谨说。

      “哦。”文颂静静的听着。

      “出事儿之前,就跟这村子里的人没什么两样,”陆谨还是闭着眼,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吴向东和徐玉娇两个人都忙,顾不上我们,能顾得上的时候,也还行,平常父母吧。后来跟着陆瑀,他一个大老爷们,虽然管不了多细致,但上心,人生后面的将尽十年就围着我转了……老头儿挺能叨叨的,死的时候,抓着我给老赵交代了大半夜。”

      文颂侧头看着他,陆瑀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就这几句话,所有的感情都在陆瑀身上。文颂伸手擦掉了陆谨眼角的泪滴,轻声问:“他是怎么死的?”

      “车祸。”陆谨轻轻叹了口气:“他挺能喝的,怎么劝也不听,喝多了还到处转,醉了酒又不知道躲……在市上的ICU待了两天,没救过来……”

      “他要是活到现在,跟你应该挺能说到一块儿的,”陆谨笑了笑:“他做饭味道一般,但是挺爱折腾的,花样还多,端上桌先得自我陶醉半天,这方面你可以教教他……”

      过去的事儿,在心里压得太久,忽然说开来,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库一样,高压的憋闷和沉痛随着流水般的话语,哗啦啦的往外泄,骤然扑过来的轻松感,迅速的蔓延开来,夏花一般令人着迷,陆谨有些不知餍足的沉浸其中。

      轻风吹过梧桐树,带走了原先浓稠沉闷的气氛,空气渐渐轻快起来,文颂淡淡的“唔……”了一声,尽职的聆听着陆谨说他和养父陆瑀的日常。

      …………………………

      说了好一会儿,陆谨突然停下了,他摸了摸肚子,坐直了看着文颂,指着村子里:“厨房里的烟都冒完了,悟空,你什么时候给为师化缘去。”

      “啊……”文颂停下手里的动作,快速的向村子里扫了一眼:“还真是,再坐会儿就等着喝刷锅水了。”

      他站起来,把一个小玩意扔到陆谨身上,快步朝着村子里跑去。

      陆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垂眼拿起了怀里的小东西,嫩绿色和深绿色相间的一只小鸟,双翅展开,尾羽似箭,轻盈而灵动,嘴里还衔着一只干草编的金黄色小圆环。陆谨微笑着看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又温暖又感动,却又隐隐透着不安。

      吴桐的事出了之后,他的家就名存实亡了,时常发疯失控的母亲,彻夜不眠的父亲,都将家这个避风的港湾拉到了悬崖边。之后母亲的自杀,父亲出走,他和吴逸两个人相依为命十多天。终于等来了父亲,本以为是希望,却不曾想是血色的绝望,那个叫做家的东西一夜之间坠落深渊,化作噩梦深埋在他心底。

      如果没有陆瑀,或者陆瑀不曾带走他,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绝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他或许会变成一个脏烂不堪的小乞丐,带着疯狂的仇恨变成另一个吴向东,也或许会变成某个草堆底下僵硬的小尸体,等着腐烂发臭回归尘土。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陆瑀出现了,不仅出现还给了他一个家,那个人前有些别扭的老头儿,给他得温暖和呵护,覆盖了他对家的所有印象和记忆。也是那个老头儿,用执着和坚毅,重塑了他面对人世的勇气和信念。陆瑀虽离世早,但这些东西却刻进了他骨子里,长久的存了下来。

      现在回想陆瑀去世后至今的十来年,陆谨一直觉得自己还是理智的,可今天文颂一说,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倒回了很久没出现过的那个思维里。

      梁晓静案发生后,那个看到希望的感觉压也压不住。尤其在昨天,确定了周海就是吴向东之后,他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跟吴向东不一样,可却怎么也跳不出快意恩仇的圈子。

      “你最起码还有我。”听到文颂这一句话,他突然就看开了。他不是一个人,他穿着制服,身后是一帮有着共同信念的亲友,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个愿意给他……倒尿盆的人,呵……

      文颂,文颂,这个人就像个悬崖边树桩上的强力绳,稳准狠的又把他拉了回去。

      今天这一通事儿,对他来说确实是猝不及防的,一上梧桐岭,看到文颂的车,他就有种被人粗暴的剖开的感觉,一时间意外,愤怒,不安,无所适从等等感受一股脑儿的涌出来,让他想爆发想发泄。

      可是正真看到文颂那张脸站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又发不出火了,他只是不想说话,他不确定文颂都知道了些什么,不确定文颂再想什么,这种不确定,让他焦躁又郁闷,而心底里他又不想表现的太过火,他听得出文颂言语里的心疼,也看得出文颂行动上的犹疑。

      这种情绪下他的行为确实是够矫情的,而且这种针对个人的矫情还反复发作,用文颂的话说就是婊里婊气。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现在有些不太清楚,但这种情绪现在时常在影响他,今天早上没来由的那一下就是典型。

      可刚刚这一出,他的火发着发着就没了,为什么呢?倒回去想一想,是什么时候没得?“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呢,也可以吗?那你穿那身制服干什么?”

      就是这儿了,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干净利落的劈下来,强行将他心里深埋的痛楚撕开,摊在了两人眼前,这种撕裂他是抗拒的,从来都是,可是每一次被撕开后却都是如释重负的。

      这么一想,原来从文颂书房的那一次,到龙泉河发泄的那一整天,再到今天,这短短的十来天,文颂大刀阔斧的把他剖了个干净,而不知不觉中,那种被剖开,被强行看穿的不适感,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余下的尽是劫后余生的轻松。

      尤其现在,刚刚一通话说完,他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是爽快的,从今早开始就弥漫在脑海里的各种情绪,都退到了看不见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欣喜和雀跃。

      他缓缓抬起手,睁眼看了看那只精巧的小绿鸟,唇角不由的弯了弯。

      那种隐隐的不安,从哪里来的,他暂时不想追究了。

      “你笑什么呢?”陆谨猛地睁开眼,看到文颂一脸玩味的俯视着他。

      文颂:“卧草,你亲我一个呗,亲一堆冰草干嘛?”

      陆谨垂眼看了看他唇畔的小绿鸟,面无表情的垂了手,塞进了口袋:“你化到什么了?猴子……”

      文颂看他脸色虽然饿的有点白,但表情话语活泛了不少,明显心情也不错,他心内一松,笑了笑。把两个食品袋,提到他眼前晃了晃:“你刚偷着笑什么呢?八戒……”

      陆谨看到一个食品袋里装着四个大馒头,另一个袋子里大半的菜,红的绿的黄的白的,色彩很鲜艳。他把手伸过去:“……没什么”

      食品袋刚接触到手就往后一窜,陆谨定着胳膊看着他,文颂笑道:“问你刚笑什么呢?说了再吃。”

      陆谨坚持抬着手,淡淡的说:“文大侦探,你信不信我晕给你看。”

      两个人一个掂着饭袋子,一个单手捧着空气,一站一座诡异的对视了将尽十秒钟。文颂啧了一声,边笑边摇头的盘腿坐下,将食品袋打开摆好,拿了个馒头和筷子恭恭敬敬的递给了陆谨。

      馒头是刚从锅里溜过的,又软又烫,菜没什么特色,卖相不太好,因为好几样混在一块儿,辣子炒肉,韭菜炒鸡蛋,还有个豆腐……但量足,不知道是心情好了,还是怎么的,味道吃着还不错。

      陆谨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才喝了点水顺了顺。文颂把剩下的吃完,收拾干净:“你什么打算?”

      “什么?”陆谨说。

      文颂:“我问你来这儿的目的是干什么?”

      “哦,找个人。”陆谨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了路边:“当年那个闫方亭来做法事的时候,跟队上一家姓黄的走得挺近,得去问问。”

      他看了眼文颂:“我觉得周海跟那帮人肯定有联系,但具体什么联系现在说不清,但是有个问题,他是怎么跟这帮人联系上的?”

      文颂:“姓黄的?”

      “嗯。”陆谨边点头边往回走着:“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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